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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龙八部 |
第七回 奇变迭起 |
洛阳乃前朝东都,甚是热闹繁华,段誉赶到时又正值牡丹怒放,满街俱是看花之人,更增繁盛之像。相传天授二年腊月初一,西京长安大雪纷飞,武则天饮酒作诗,乘兴醉笔写下诏书:“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百花慑于此命,连夜开放,独牡丹不违时令,闭蕊不开。武则天盛怒之下,将牡丹贬出长安,发配洛阳,并施以火刑。牡丹遭此劫难,体如焦炭,却根枝不散,在严寒凛冽中挺立依然,来年春风劲吹之时,花开更艳,遂有“焦骨牡丹”之称。又传杨玉环与唐明皇李隆基夜游长安宫沉香亭时,闻听洛阳牡丹已开,而禁苑中的木芍药尚含苞未绽,遂使宫人击鼓催之,花仍不开,她一怒之下,将牡丹全部贬到洛阳。不想牡丹到了东京洛阳,刹那之间,百花枝头灿烂辉煌,一齐绽放。为此,一代诗仙李白有《清平调》词“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东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之句讥讽杨玉环,由是贵妃衔恨,贬抑李白,致其终生郁郁不得志。 段誉心中只是记挂王语嫣,见到国色天香、婀娜多姿的牡丹,想到的却不是这些听闻过的传说故事,而是温庭筠一首缠绵悱测的《菩萨蛮》词:“蕊黄无限当山额,宿妆隐笑纱窗隔。相见牡丹时,暂来还别离。翠钗金作股,钗上蝶双舞。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暗道:“词中的这位姑娘尚能与心上人儿‘相见牡丹时’,我与王姑娘却是‘相别红梅时,独立牡丹丛’,可比她要惨得多了。” 正在黯然神伤之际,忽听有人高声呼叫道:“小王子,你果然在这里,叫我们好找!”转头一看,却是傅思归、古笃诚、朱丹臣三人。 原来段正淳离了信阳马家后,又与阮星竹相聚,另行觅地养伤,想到萧峰被丐帮冤枉害死马大元,不可不为他辩白,于是写了一通书信,命傅思归等三人送去丐帮。 傅思归等来到洛阳,即在酒楼中听到有人说起一位公子发呆的趣事,形貌举止与段誉颇为相似,问明那公子的去向,便寻了过来。 四人相见,甚是欢喜。段誉正愁自己只为寻王语嫣前往丐帮,未免唐突冒昧,担心帮中长老见怪,现下听他们如此说,实是喜出望外,忙催促三人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去丐帮,既如此,那就不要再耽搁了,我陪你们去送了信,你们快带去拜见父王。”他得知父亲便在河南,自是急欲相见,但到底对王语嫣更为挂心,只盼能在丐帮总舵又得见到王语嫣的玉容仙颜。 四人即刻出发,一路上傅、古、朱三人指点沿途风光古迹,谈谈讲讲,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段誉却心不在焉,不住地游目四顾,东张西望,只盼能见到王语嫣的一缕秀发、一片衣角,至于好山好水,好花好草,却半分也没有入目。 到得丐帮总舵,报上名去,段誉想到马上便可以见到朝思暮想,无时或忘,原是神仙姊姊下凡投胎的王姑娘,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身子发抖,一颗心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翻来覆去地只是想:“若是一会儿王姑娘突然笑吟吟地迎了出来,我只怕要欢喜得晕了过去,爹爹的信送不成了,三大护卫和丐帮这么多弟子都要看我的笑话,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全然不想自己绕了几个大圈子才到洛阳,王语嫣和慕容复先走两日,又一路疾行,只怕一个月前就已经到了,现下怎么可能还留在丐帮?纵使他二人因事在丐帮盘桓至今,王语嫣客居于此,又怎会如此失礼,突然跑出来见他们? 他正在这般不顾情理地胡思乱想,忽见一相貌清雅的中年汉子,满面堆笑,率领帮众快步迎了出来,抱拳说道:“不知段王子前来拜访,未克远迎,尚请恕罪。还请段王子随我到里面来说话。” 段誉只觉来人甚是眼熟,仔细一瞧,便认出此人正是丐帮原大智分舵舵主,人称“十方秀才”的全冠清,心下自是吃惊不小,暗道:“他不是已经被我大哥逐出丐帮了么?怎么会在这里?”口中却笑道:“好说,好说。晚生奉家父之命,有一件事要奉告贵帮,却是打扰了。” 两人说几句客套话,段誉引见了随同前来的古笃诚、傅思归、朱丹臣三人。全冠清便请四人到里间落座,帮众献上酒来。 段誉接过喝了,说道:“数月之前,家父在中州信阳贵帮故马副帮主府上,遇上一件奇事,亲眼见到贵帮白世镜长老逝世的经过。因此事牵连贵帮的首脑人物,干系重大,家父特地修下一通书信,命晚生赶来奉上。”说着从袖中抽出父亲所书书信,站起身来,双手递了过去。 全冠清也即站起,双手接过,说道:“有劳段王子亲临送信,段王爷眷爱之情,敝帮上下,尽感大德。”见那信密密固封,封皮上写着:“丐帮诸位长老亲启”八个大字,沉吟片刻,便道:“敝帮自打前任帮主乔峰叛变投敌,更兼杀父、杀母、杀师、杀武林同道,作恶多端,被开革出帮之后,一直未能推选出一位全帮上下都拥戴的新帮主。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能一日无帅’,敝帮弟子众多,事务繁杂,亦不可长期无人主事。数天前,蒙诸位长老及众位弟兄们抬爱,目前敝帮大小事务,暂由全某代为打理,待新帮主选出后,再行移交。现下敝帮诸位长老均有事不在帮中,听段王子方才所说,令尊这封书信事关紧急,干系重大,全某便不揣冒昧,当场拆阅了,还请段王子及众位护卫稍候。”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拆开信皮,读了起来。 他这几句话不过淡淡道来,听在段誉及三大护卫耳中,却如半空中打了个焦雷一般,四人俱是大吃一惊。萧峰离开丐帮后,丐帮继任帮主人选在江湖上一直众说纷纭,引起众多猜测。全冠清那日在杏子林中被萧峰开除出帮,此事早已天下知闻,现下不过短短数月过去,听他方才所说,他不但已回归丐帮,更兼暂理帮中事务,实际已在代行帮主之职,此事实是太过出人意表。四人纵是亲耳听闻,一时之间却也难以尽信,但想来如此大事,全冠清必不敢作假,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但具体情形如何,却是无论如何,也猜想不透了。 全冠清看罢书信,略一沉吟,抱拳道:“敝帮只因出了乔峰这等无耻败类,声名大损,元气大伤,段王爷于此危难之际,劳段王子亲自赶来,告知马副帮主、马夫人及白长老之死的详细情形,如此高义,敝帮上下,感激不尽。敝帮目下正处多事之秋,正盼能多一些段王爷、段王子这般的贵人仗义相助,勉力声援,以求早日重振帮威。只是段王爷书信中提及之事,倘若传扬出去,实将大大有损于敝帮声誉,段王子及三位护卫若也知情,还请千万守口如瓶,全某在此谢过了!”说完深深一揖。 四人连忙还礼,朱丹臣见机得快,抢上前去,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道:“全代帮主言重了。王爷行事一向谨慎,代帮主适才也已看到,王爷此信乃是密密固封着的,信中内容,不但我们三个护卫,连小王子也未曾看过。” 全冠清连连摆手道:“朱护卫说哪里话来,全某现下只是暂理敝帮事务,这‘代帮主’三字,却是万万当不得的。此话还请朱护卫今后再也休提。” 段誉本就不齿全冠清为人,听他方才言语中屡屡折损大哥,更是心中有气,暗道:“你这厮不是好人,我也不必跟你多费口舌,还是赶快打听王姑娘的消息要紧。”向全冠清一抱拳,说道:“晚生此次前来,还想向贵帮打听一位朋友的消息。” 全冠清笑道:“敝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最是灵通。段公子要打听哪位朋友的消息,只管告知我们便是。” 段誉正待张口说出“晚生想要知道的,乃是姑苏曼陀山庄王语嫣姑娘的消息”,忽地想到,自己一个年轻男子,又与王语嫣非亲非故,直接向他打听王语嫣这样一个年轻姑娘,到底有些不妥,想到王语嫣嘱意慕容复,定是和慕容复在一起,便问道:“晚生听说,姑苏慕容家慕容复公子前不久曾有事来过贵帮,却不知他现下是否仍在帮中?” 三大护卫听他突然向全冠清问起慕容复,一愣之下,便俱都欣喜起来,均想小王子出来江湖历练一番,果然较原来精明、干练了不少。段正淳此次率三公与他们三人同来中原,原是为访查少林派玄悲大师遇害的真相。三公现已奉段正淳之命,前赴苏州燕子坞慕容氏家中查探,以确定玄悲大师到底是不是为慕容氏所害。段誉借此次前往丐帮送信之机,打探慕容复的消息,实乃极为高明之举。想来丐帮感念王爷告讯之德,又正当危难之际,着意结纳各方势力,定会广遣弟子,戮力相助。王爷得此强援,要找到慕容复,自是容易了许多。三人想到这些,不自禁地都心下喜慰,脸露微笑,却哪里猜想得到,段誉之问起慕容复,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真正用意,却在慕容复的表妹王语嫣身上。 全冠清听段誉问起慕容复,当即站起身来,满面堆笑,抱拳道:“原来段王子是慕容公子的朋友。失敬!失敬!慕容公子救过敝帮众多长老和弟子的性命,如此大恩大德,敝帮上下,感念无已,无时或忘。慕容公子上个月确实曾来过敝帮,只是他另有要事在身,只匆匆呆了两日,便告辞了。段王子想知道慕容公子的消息,不妨在此多住两天,待敝帮弟子打探到确切消息后,再走不迟。” 段誉暗道:“你却不知,救你们的,乃是我这个冒牌的慕容公子。王姑娘既不在此,我可不耐再呆在你这里。”当下还礼道:“多谢全舵主盛情相留,只是家父现下亦在河南,晚生与家父分别多日,却急盼早日前去相聚。烦请全舵主帮忙打听慕容公子的消息,晚生异日有空,再来相询。” 全冠清忙道:“段王爷既然也在河南,就不必劳动段王子来回奔波了。还请王子将王爷下塌之处相告,全某一旦得到慕容公子的消息,立时便当遣人报讯给王子。” 段誉抱拳道:“多谢全舵主盛情,如此有劳了。”当下将段正淳居住之处告知全冠清,与傅、古、朱三人告辞出来,便即驰去拜见段正淳。父子久别重逢,都是不胜之喜。阮星竹更对这位小王子竭力奉承。阿紫却已不别而行,兄妹俩未得相见。段正淳和阮星竹以阿朱、阿紫之事说来尴尬,都没向他提起,是以他并不知自己业已又多了两位亲妹子。 段誉将此去丐帮见闻之事告知父亲。段正淳听了亦觉奇怪,猜想不出全冠清到底有何机缘,不但得以重归丐帮,更兼得到诸位长老及丐帮弟子推举,暂时主理丐帮事务。此人本就心机深沉,得此机遇更是如虎添翼,不可不防,便叮嘱段誉道:“全冠清心机深沉,足智多谋,现下又实已代行丐帮帮主之责,你日后见到他务必要加倍客气,着意结纳,切莫开罪了他。丐帮乃中原第一大帮,我大理僻处南疆,国小兵弱,本就难抗外侮,万万不可再树强敌。为父听你方才言语之中对他似是颇为不屑,实是十分担忧啊。” 段誉忙道:“父王教导得是,孩儿记下了。父王放心,孩儿日后见到这位全舵主,定会加倍地小心恭敬。” 段正淳点头道:“如此甚好。誉儿,你今年也已二十一岁了,身负我大理江山社稷之重,众多黎民百姓之望,日后切不可再象从前一般顽皮胡闹。你天资聪颖,做事专注,为父只盼你于学武、学易、学棋之余,也能用心研习一下保土安民、富国强兵之道……” 二人正说到这里,却见三大护卫带着崔百泉、过彦之二人过来参见。原来他师叔侄在苏州琴韵小筑和段誉失散,到处寻访,不得踪迹,后来从河南伏牛山本门中人处得到讯息,大理镇南王到了河南,便在伏牛山左近落脚,当即赶来,见到段誉安然无恙,甚感欣慰。 段誉九死一生之余,在父亲身边得享天伦之乐,自是欢喜,但思念王语嫣之情却只有与时俱增,日夜苦盼着丐帮弟子早日送讯前来。偏偏段正淳又搜罗了众多治国、权谋、行军、布阵之类的书籍,命他熟记。他心中只是记挂王语嫣,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只勉强背下了一小段《孙子兵法》,便死也不肯再学。段正淳怕逼他太狠,他又要象上次那样偷偷逃走,也就不再相强。 朱丹臣见段誉每日里恍恍惚惚,悒郁不乐,还道他是为木婉清之事烦恼,便时常拉他说些文章诗词,逸闻掌故,以解他忧闷。这日二人说到洛阳知名的“水席”,朱丹臣一心要引开段誉的心思,便尽自己所知,滔滔不绝地道:“所谓水席,含义有二:一是以汤水见长,全部热菜皆有汤;二是吃一道换一道,一道道上,如流水一般。水席原本起自民间,相传前朝则天女皇曾多次离开长安,到各地巡察民情。有一次女皇巡视洛阳时,当地官员便以水席供奉。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女皇品尝了荤素混作、花样繁多、清新可口的水席之后,赞不绝口,遂将水席召进皇宫,另佐以山珍海味,制成宫廷御膳。到得本朝,水席制法又从宫廷传回民间。水席全席共设菜二十四道,包含八个冷盘、四个大件、八个中件、四个压桌菜,冷热、荤素、甜咸、酸辣兼而有之,寓意则天女皇执政二十四年的风风雨雨、酸甜苦辣。上菜顺序亦极为讲究,先上八个冷盘作为下酒菜,每碟均是荤素三拼,一共十六样;待客人酒过三巡再上热菜:先上四大件热菜,每上一道跟上两道中件,美其名曰‘带子上朝’;最后上四道压桌菜,其中必有一道送客汤,以示全席已经上满。” 段誉听得大感兴趣,问道:“朱兄花团锦簇地说了这半天,敢问这水席的头道大菜,到底是如何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朱丹臣笑道:“水席的头道大菜名为‘燕菜’,形美色艳,味道鲜香,尤如燕窝,却不是甚么山珍海味,乃是以萝卜为主料制成。说起这‘燕菜’,还有一段掌故。相传则天女皇当政时,洛阳东关有人种出了一棵特大萝卜,视之为神物,不敢私自食用,遂献入皇宫。女皇甚是高兴,特命御厨做菜。御厨明知萝卜平常,却又不敢违旨,便着实动了一番脑筋:将此萝卜细细加工后,佐以名贵海味山珍,精心制成一道美味羹肴,呈给女皇。女皇食后,称赞连声,赐名为‘燕菜’。可惜公子爷那日急着要赶回来见王爷,未能得尝洛阳燕菜之美味,实乃一大憾事……” 二人正说得兴起,忽听从人报说三公范骅、华赫艮、巴天石从苏州燕子坞赶来相聚。段誉一听到‘燕子坞’三字,只觉脑中“嗡”地一响,几欲晕去,定了定神,方同朱丹臣赶往前厅,却见父王和阮阿姨、三公、傅古两位护卫及崔百泉、过彦之等人均已在此相候。三公见到段誉安然无恙,自是高兴万分。段誉与三公久别重逢,亦是不胜欣喜。众人寒喧几句后,段正淳便问道:“三位大人一路辛苦,却不知可曾查到了什么消息没有?”范骅道:“启禀王爷,我们三人此番前去江南,虽然未能见到慕容复,却发现了一件大大的奇事。” 段誉暗道:“江南能有甚么奇事?莫非他们发现了王姑娘乃是神仙姊姊下凡不成?唉,一别数月,却不知王姑娘现下是否一切安好?……听王姑娘说,慕容公子总是让她看一些治国安邦之类的书。那些书父王前一阵也曾逼我看过,说来说去不外是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今天你骗我,明天我骗你,我看了都烦闷得紧,王姑娘娇娇弱弱、美若天仙……不对,王姑娘本就是天仙下凡……原该读些诗词歌赋,养些花花草草,学些琴棋书画,怎可日日读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只盼慕容公子不要再逼她读那些书才好……”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范骅说道:“我们接连查了几晚,慕容氏庄上什么地方都查到了,半点异状也没有。巴兄弟忽然想到,那个番僧鸠摩智将公子爷从大理请到江南来,说是要去祭慕容先生的墓。华大哥一听到这个‘墓’字,登时手痒,说道:‘说不定这老儿的墓中有什么古怪,咱们掘进去瞧瞧。’我和巴兄都不大赞成,姑苏慕容氏名满天下,咱们段家去掘他的墓,太也说不过去。华兄弟却道:‘咱们悄悄打地道进去,神不知,鬼不觉,有谁知道了?’我们二人拗他不过,也就听他的。那墓便葬在庄子之后,甚是僻静隐秘,还真不容易找到。我们三人掘进墓圹,打开棺材,却发现里面是空的,没有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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