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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龙八部

第九回 不期而遇

  段誉随众人一路向西南而行,眼见离苏州越来越远,蓦地想起李后主的《清平乐》词:“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不禁痴了,暗道:“这李后主虽是个亡国之君,却的是词中大家。这首《清平乐》的下半阙,实是将我思念王姑娘的情形,写得再也真切不过。我现下与王姑娘岂不正是‘更行更远’?我对她的相思之情,又岂不正是‘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我……我这一路上对王姑娘时时牵挂,处处掂念,却一直未能得到她的半点音讯,连晚上做梦,都不曾梦到过她,可不正是‘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想到这里,不由心中大恸,恨不能立时便施展“凌波微步”,向东追随王语嫣而去。但转念想到父王不日便将登基,自己以大理国皇太子之尊,倘若还如以前那般苦苦追随王语嫣,终究不妥,是以虽然相思如狂,却也只能拼命克制。

  这日众人行到大理无量山附近,段誉因对王语嫣的思念与日俱增,无时或忘,又听说父王已广派从人,四处寻访秦红棉母女及阿紫回大理团聚——木婉清和阿紫这两位妹子,却都是他现下极不愿见到的:木婉清可亲可爱却偏偏与他有婚姻之约、情丝之缚,见了只能徒增烦恼;阿紫虽万幸与他没甚情孽牵缠,却委实太过可恶,生生气死了待他最为亲厚的褚大哥,见了只能让人生气。

  他想到这些,心中烦恼,暗道:“这里离神仙姊姊所住的山洞甚近,记得我那日离开山洞时,曾对神仙姊姊说过:‘今日我身有要事,只得暂且别过,救出钟家姑娘之后,再来和姊姊相聚’。现下钟灵妹子已然平安无恙,我又不想见到婉妹和阿紫,不如索性到山洞中去陪神仙姊姊。想来姊姊一个人在洞中这许久,一定也是寂寞得紧……唉,只可惜王姑娘虽是神仙姊姊下凡投胎,却也难免隔阴之迷,竟对我这个故人完全不假辞色,心心念念,只有她表哥慕容公子一个人。”

  隔阴之迷乃是佛家说法,指的是神识转世投胎后,对自己前世的因緣遭遇,一概无知,懵懵懂懂的情状。段誉多读佛经,这一段时日每每想及自己对山洞中神仙姊姊的玉像竟会痴恋至斯,亦觉不可思议,自认除了用佛祖所说的前世夙缘来解释外,再想不到别的理由。只可惜神仙姊姊下凡投胎成了王姑娘后,就忘了以前的事,只记得今世的表哥了。

  他想到王语嫣对自己的全不在意、对慕容复的一片痴情,心中大痛,看看天色已晚,料想父王他们早已熟睡,思索片刻,留书一封,称自己因未能悟通六脉神剑的关键之处,致使剑气时有时无,在外游历时屡遭危难,心下颇为不忿,亟盼寻一荒僻之地专心静修,以彻底练成神剑,特此暂别父王母后数日,请二老无须担忧云云,即悄悄起身,开门出去。因白日里专门查看过四周的地理方位,加之月色清朗,四下里看得十分清楚,是以倒不担心迷失方向。他心中急切,运足全身内力,施展开“凌波微步”,不过大半个时辰,即来到了“善人渡”铁索桥。只见铁索悄横,渡口依旧,却不知山洞中的神仙姊姊和曼陀山庄的王姑娘,现下是否俱都安好?

  他望着桥下湍急的江水,想起自己上次过桥时狼狈不堪的情形,不觉失笑,当下提一口气,如一道轻烟,瞬间便飞过了索桥。想起马上便可以见到魂牵梦索的神仙姊姊,心中欣喜,提气急奔,约莫走出了三十余里地,只听得水声隆隆,眼前豁然开朗,终于重又来到了山洞出口处的澜沧江畔。

  夜凉似水,月华如练,他经历诸多变故之后,重回故地,不觉感慨万端,暗道:“记得那日经过此处时,我曾暗下决心:‘今后每一年中,总得有几个月在洞内陪伴神仙姊姊’……只是后来我见到了王姑娘,便一心一意只想陪伴在她身边了……现下王姑娘和慕容公子一起回了燕子坞,他二人想来很快就会成亲。我……我竟然真的,真的只能,每一年中,有几个月在洞内陪伴神仙姊姊了……”不知不觉间,两颗大大的泪滴,顺着他左右眼角,悄然滑下。

  他伸袖拭去泪痕,长叹一声,喃喃道:“任他溺水三千,我……我不过只想取一瓢饮而已,谁曾想这一瓢却偏偏不属于你,奈何?奈何?……‘月明星稀,乌雀南飞,绕树三匝,何枝何依?’……段誉啊段誉,你从今往后,却又将依止何方,归于何处?!”

  忽听得一个雄壮的声音说道:“贤弟,果然是你!”只听风声一响,一个身穿玄衣的大汉,自江岸嶙峋的山石后一跃而起,落至身前,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方的国字脸,双目如电,不怒自威,正是段誉的结义大哥萧峰。

  二人自在无锡酒楼中赌酒结拜,虽然相聚时短,却是倾盖如故,肝胆相照,意气相投,只可惜杏子林一别之后,即无缘再见,现下突然于此三更半夜,在此荒郊野外不期而遇,自然都是喜出望外。段誉快步上前,大声叫道:“大哥,别来可好?这可想煞小弟了。”

  萧峰哈哈一笑,握住他双手,说道:“我道谁的轻功如此了得,原来果然是兄弟你!兄弟,一别大半年,大哥也想你得紧。差幸老天保佑,你我俱都安好。”

  二人四手相握,均是百感交集。段誉问道:“这里极是荒僻,却不知大哥为了何事,来此澜沧江畔?”

  萧峰一把拉过他道:“此事说起来一言难尽,走,咱们兄弟俩另找个地方说话!”

  二人转到萧峰方才藏身的那块山石之后,席地对坐。萧峰打开背囊,拿出一个皮袋,拔下塞子,自己先咕嘟喝了一大口,递与段誉道:“贤弟,你我今日有缘重逢,正该痛痛快快地喝他一场。”

  段誉被他豪气所激,只觉胸中热血上涌,接过皮袋,亦咕嘟喝了一大口,说道:“大哥,小弟实不善饮,却也不想再作弊取巧,欺瞒大哥了。一会小弟要是不胜酒力,说出什么昏话,做出什么丑态,还请大哥勿怪。”

  萧峰伸手在他肩上大力拍了两下,道:“贤弟能以内力将酒水逼出,亦是极了不得的功夫,算不上作弊取巧。不过,在此荒郊野外,这酒可是难得之物。贤弟若确实不善饮,就不必勉强了。大哥可不想让如此美酒,最终都做了花肥。”说罢,望了望段誉的左手,又是哈哈一笑。

  段誉闻言一愣,低头看自己左手正撑在一丛野花之中,不觉也笑起来,道:“上回在王夫人府上没能做成花肥,今日在此以酒肥花,却也有趣!”当下将皮袋递与萧峰,自己暗运丹田真气,由天宗穴而肩贞穴,再经左手手臂上的小海、支正、养老诸穴而通至手掌上的阳谷、后豁、前谷诸穴,最后到小指的少泽穴,只片刻工夫便将方才所饮的一大口酒,自少泽穴倾泻而出,尽数浇在那丛野花之上。一股浓郁的酒香,立时便在夜色中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醉。

  其时月色甚明,萧峰见他瞬时之间,便将方才所饮酒水自小指逼出,不由大是佩服,赞道:“数月不见,贤弟的功夫看来又长进了不少,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果真名不虚传!只是如此美酒,拿来肥花未免太过可惜。贤弟既不喜饮酒,大哥可就不客气了。”说罢,将皮袋高举过顶,微微倾侧,一股白酒激泻而下,月光中望去,如一条银练,闪闪发亮。他仰起头来,咕嘟咕嘟的喝之不已,竟将一袋白酒喝得涓滴无存。

  段誉直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方才会过神来,喃喃道:“‘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辨惊四筵’……唉,只可惜大哥没能和杜工部生于同时,不然这首《饮中八仙歌》定要改作《饮中九仙歌》了。”

  萧峰平时最是爱酒,此时听段誉所背的这几句诗,虽然听不大懂,却也约略猜出乃是讲的八个人嗜酒如命的种种情状,不觉大感投缘,问道:“这是何人作的诗?说的是甚么?贤弟能讲讲么?”

  段誉平日里最是喜爱这些诗词文章,现下听萧峰问起,不由来了兴致,立时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大哥有所不知,小弟方才所背的,正是人称诗圣的杜甫先生所做的《饮中八仙歌》。诗中第一个出现的乃是大诗人贺知章。‘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便是说他喝醉酒后,骑马的姿态就如乘船那般摇来晃去,醉眼朦胧,眼花缭乱时跌进井里,竟会在井里熟睡不醒。”

  萧峰笑道:“这位贺知章可是写‘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那位?想不到他还如此爱酒!”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自小离辽赴宋,乡音至今竟是一句不会,异日回到母邦,只怕连儿童的笑问都无法听懂,不由心下黯然。不过他天性豪迈,这番心思只是一闪而过,即专心听段誉往下讲述。

  只听段誉答道:“不错,大哥方才所背的,正是贺知章所写的《回乡偶书》。诗中接下来的三句‘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说的乃是汝阳王李琎。他是玄宗皇上的侄儿,曾经宠极一时,故此,他敢于饮酒三斗才上朝拜见皇上。他在路上看到酒车,竟然流起口水,恨不得把自己的封地迁到酒泉,只因听说该处‘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故名酒泉’。”

  萧峰笑道:“连封地都想迁到产酒的地方,这位王爷的脾性,倒是与我甚为相投。若得早生数百年,定当与他结为兄弟!”

  段誉笑道:“大哥莫急,后面还有几位更加爱酒的呢。李琎之为左丞相,雅好宾客,每日饮酒费万钱之多;名士崔宗之豪饮时,高举酒杯,白眼望天,睥睨一切,旁若无人;居士苏晋虽然习禅,长时斋戒,却又嗜饮如命,时常醉酒。不过,上面所说的这五人虽然都爱酒,却都比不上人称诗仙的李太白。他自己做诗说:‘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道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毋为醒者传’。”

  萧峰不禁拊掌赞道:“好个‘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你大哥是个粗人,只知道李白有首‘床前明月光’,却不知他还写有这等好诗!”

  段誉道:“李白不光诗好,其风采气度也是人所难及。杜工部写他:‘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大哥想想,这是何等的气魄!”

  萧峰点头道:“贤弟说得不错,大哥只恨晚生了几百年,不然定要用尽法子找到李白,每日里拉他喝个痛快!”说到此处,豪气顿生,又自背囊中取出一袋酒,拔下塞子,咕嘟咕嘟咕嘟喝了三大口,递与段誉道:“不过,今日能与贤弟在此荒山野岭喝酒说话,大哥亦是高兴得紧。依我看,我们兄弟不妨也学学李白,来他个‘三口通大道’,贤弟你看如何?”

  段誉方才和萧峰讲说饮中八仙,早已激发了满腔男儿豪情,现下听萧峰如此说,更觉全身热血沸腾,连忙朗声道:“好,就依大哥!我们兄弟今日便在此‘三口通大道’!”说罢,接过皮袋,亦是连喝三口。

  萧峰见他开怀畅饮,最初见他时的悒郁之气已一扫而光,心下大慰,这才问道:“我见贤弟方才在江边时,又是流泪又是长叹,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实是颇为担忧,却不知贤弟到底遇到了甚么伤心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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