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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龙八部

第十回 互吐心声

  段誉听他突然问起此事,愣了一下,立时便领悟道萧峰方才引他讲说诗词文章的深意,心中大为感动,连忙答道:“说来不怕大哥笑话,小弟如此伤心,却只是为了曼陀山庄的王语嫣姑娘。”当下便将自己如何在曼陀山庄对王语嫣一见倾心,如何助她私自离家,如何在杏子林中与她巧遇,后来又如何数次舍身相救,可她却始终心系表哥慕容复,对自己从不假以辞色,甚而说出“……我心早属他人,盼你言语有礼,以留他日相见的地步”等种种情事,毫无隐瞒地和盘托出。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和阿朱乔装成萧峰和慕容复,前往天宁寺解救丐帮众人一事,忙道:“有件事情,虽说本意是相助大哥,但到底还是有些唐突,还请大哥千万勿怪。那日我和王姑娘离开杏子林不久,即在路上巧遇阿朱、阿碧两位姑娘……”

  萧峰听他忽然提到阿朱的名字,便如被人当头打了一记闷棍,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段誉随后又说了些什么,竟是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他勉力定住心神,方听见段誉续道:“……阿朱姑娘扮成大哥的模样解救丐帮人众,虽说纯是出于一番好意,但究属擅自冒用了大哥的名号,还请大哥千万不要见怪于她。”

  萧峰心中一痛,暗道:“你哪里知道,在这世上,你大哥唯一不会见怪的人,便是阿朱啊。”

  只听段誉又道:“这位阿朱姑娘虽然精灵古怪,喜欢扮作他人捉弄人,其实心地是极好的。说起她的乔装改扮之术,那真是神乎其技,天下无俩。大哥绝计猜想不到,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扮成大哥这样一个粗豪汉子,不但形状极似,言语举止,亦无不毕肖。她刚装扮好时,连我也被骗了过去。听阿碧姑娘说,半年前,她执意要乔装改扮,一个人混进少林寺帮慕容公子盗取《易筋经》,不想一去就杳无音信,实是好生令人挂念。只盼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切平安顺遂方好。”

  萧峰听他频频提起阿朱,刹那之间,种种他以为早就已经忘却了的往事,又一一呈现眼前:少林寺内意外相逢,聚贤庄中生死与共,雁门关外笑靥如花,天台山上互通心曲,信阳城外同受蒙骗,小镜湖畔风云突变,青石桥上人天永隔……他为人沉稳,虽然心潮澎湃已极,面上却极力苦撑,及至听到段誉最后这一句话,只觉心痛如绞,阿朱临终时虽气若游丝仍勉强展颜欢笑的样子,又历历如在目前;阿朱的声音恍然间又在耳边响起:“等我大好了……大哥,我就和你到雁门关外骑马打猎、牧牛牧羊……”。他再也忍耐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庞悄然滑落。

  段誉与他相识至今,向来见到的都是他潇洒豪迈、快意恩仇的样子,现下见他突然落泪,不由大吃一惊,忙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萧峰定了定神,挥袖拭去面上泪痕,沉吟片刻,哑声道:“不瞒贤弟说,大哥与阿朱姑娘,曾有过婚姻之约,只可惜老天无眼造化弄人,她最终却死在我的掌下!”

  段誉这一下吃惊更甚,结结巴巴地道:“大哥你,你方才说甚么?你与阿朱姑娘有过婚姻之约,却又,又打死了她?阿朱她,她真的死了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峰仰起头来,将手中皮袋内剩余的白酒悉数倒入口中,用力塞上塞子,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贤弟想必听说过大哥前些日子大闹聚贤庄之事吧。”聚贤庄、小镜湖、青石桥一段,实是他心中至痛,他本来终生不愿提及,但段誉与他意气相投、肝胆相照,又一向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信任有加,是以方才听段誉问起此事,他却不愿相瞒。

  段誉道:“大哥为了给一名丑女治病,孤身独闯聚贤庄之事,江湖上早就传得沸绋扬扬,小弟怎会不知?”说到这里,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莫非……大哥带往聚贤庄的那个丑女,便是……便是阿朱姑娘假扮的?”

  萧峰点头道:“正是。”当下便将自己如何在少林寺中误伤阿朱,如何带她去聚贤庄治伤,如何为蒙面黑衣大汉所救,如何在雁门关与阿朱重逢,阿朱又如何陪伴自己卫辉、泰安、天台,千里追查,却总是被对手抢先一步杀人灭口等事,简略说了一遍。

  段誉自幼长于王府深宅之中,饱受父母疼爱众人尊崇,行走江湖之后虽屡历危难,但终是有惊无险,何曾经历过如此波诡云谲之事,见识过如此阴险毒辣之局?他越听越是心惊,只觉江湖之险,人心之恶,世道之艰,人生之苦,实是远过于自己的想象,又想到佛经上有云:“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更是悚然惊惧,暗道:“大哥和害死他父母的带头大哥仇深似海却偏要聚首今生,可谓‘怨憎会’之苦;阿朱姑娘和大哥两情相悦生死相许却阴阳两隔,可谓‘爱别离’之苦;我对王姑娘一往情深,她却芳心另有所属,自是‘求不得’之苦。至于生、老、病、死,那更是人人不愿却又人人都无可逃脱之苦。我纵使能够想方设法,求得王姑娘与我相守今生,却也终究阻止不了她将来老去、逝去……”一想到王语嫣的雪肤花貌、绝代芳华,亦会枯萎凋零,化烟化灰,终至无可寻觅之处,不由惆怅万分心痛无已,只觉爱恨悠悠,生死茫茫,人生之事,殊不可解。

  他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听萧峰说道:“……阿朱装扮成白世镜,我装扮成一名丐帮五袋弟子,一同到信阳城外马夫人家去套她的口风。试探半日之后,马夫人终于说出,杀害我父母的带头大哥,便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段誉骤然听到“段正淳”三字,不由得全身一震,“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萧峰见他忽然之间神色大变,忙问道:“贤弟,你怎么了?”

  段誉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心里一叠声地道:“不可能,不可能!父王久居大理,怎么可能到中原做什么带头大哥?父王一向仁厚慈悲,怎么可能杀害大哥的父母?!”他虽心中极力否认,却也隐隐觉得此事并非绝无可能,暗道:“倘若……倘若父王真的便是当年的带头大哥,大哥定会找父王报仇,我为了保护父王,自然也会以死相拼。我和大哥本是患难与共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到时却不得不成为不共戴天势不两立的大仇人……”他越想越是害怕,只觉得脊背发凉冷汗直冒,身子禁不住微微发起抖来。

  萧峰见他半晌不答,加之面色苍白神情怪异,自是颇感奇怪,转念想到他自称来自大理,又是姓段,立时便猜出了一些端倪,连忙伸手拍了拍段誉的肩膀,说道:“贤弟莫慌,杀害我父母的,其实另有其人,并非段王爷。马夫人所说,乃是为了借刀杀人。”

  段誉闻言,又惊又喜,一把握住萧峰双手,连连说道:“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萧峰心下更是明白了八九分,问道:“贤弟来自大理,又是姓段,莫非与段王爷颇有渊源?”

  段誉松开他手,正色道:“正是。不瞒大哥说,段王爷正是家父。”

  萧峰心中一滞,只觉酸甜苦辣咸,万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暗道:“若是那日,阿朱也对我这么说:‘不瞒大哥说,段王爷正是家父’,我又会当如何?我又会当如何?……唉,阿朱啊阿朱,你终是宁愿自己赴死,也不肯让我为难……”想到这里,不由心下黯然。

  他这般伤感只是一闪而过,立时便镇定下来,说道:“原来贤弟便是镇南王世子。这么说,阿朱和阿紫姊妹俩,都是你的亲妹子了?”

  段誉又是大吃一惊,冲口问道:“大哥,你说甚么?阿朱她……她竟是阿紫的姊姊?她和阿紫一样,也是我的亲妹子?”

  萧峰点了点头,答道:“我后来才得知,阿朱竟是你父王多年前失散的亲生女儿,偏偏马夫人又斩钉截铁地指认你父王便是带头大哥。阿朱她……她不想我为难,更不愿我和你们大理段氏结仇,就……就假扮成了你父王的样子来见我……”他心中酸痛难忍,再也说不下去,青石桥那夜的种种情形又历历如在目前。

  段誉本是冰雪聪明之人,萧峰最后这句话虽未说完,却也立时便猜出了阿朱殒命的大致情形,想到她精灵古怪,娇俏可人,方当韶龄,又与大哥如此情深爱重生死相许,却为命运播弄,最终命丧至爱之人掌下,不禁也是悲从中来,再度握住萧峰双手,放声大哭。

  萧峰见段誉伤心妹妹之死,却镇定下来,轻轻拍了拍段誉的手背,长出了一口气,道:“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贤弟可知,马夫人为何要假传讯息,嫁祸于你父王?”

  段誉收住悲声,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马夫人外表柔弱,行事却极有主张。我想她之所以要冤枉父王,中间必有极大隐情。”

  萧峰点头道:“正是。”当下便将自己如何再探马夫人宅,如何发现她和段正淳、白世镜的私情,白世镜如何被神秘黑衣人捏死,马夫人如何被镜中的自己吓死,阿紫如何在马夫人身上发现木匣、画像、遗书,自己和阿紫如何在羊洼盘桓三日听康恩寿说故事,如何自康恩寿处得知马夫人留言,如何到凤翔飞凤楼寻茜香,如何于茜香处得到马夫人遗函等种种情事,简略说了一遍。

  这一大段故事,于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中,又夹杂着幽幽心事、丝丝柔情,只把段誉听得目瞪口呆,暗道:“马夫人虽然作恶多端,其实平生遭际也很可怜,父王当年,确实好生对她不起。父王一直自命风流,四处留情,不但伤透了妈妈的心,也害苦了马夫人、阮阿姨、秦阿姨、甘阿姨,连带着也害苦了婉妹、钟灵、阿朱、阿紫这些妹妹们……”想到这里,一段佛经突然自脑中冒出来:“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摩柯枷叶问:如何能为离于爱者?佛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而法相宛然,即为离于爱者。摩柯枷叶问:世间多孽缘,如何能渡?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变万物皆不变,心不动万物皆不动。摩柯枷叶问:此非易事。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摩柯枷叶问:何为?佛曰: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摩柯枷叶微笑。佛曰:万法由缘生,随缘即是福。”

  他初见这段经文时,不过十来岁,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辞强说愁”的年纪,因喜其文字优美,遂熟记在心,然于经中深意,以他当时之心境阅历,又如何能够体会?现下他亲历了单恋王语嫣不得的愁苦,方才又听闻萧峰与阿朱的悲凉故事,父王与众女的情孽纠缠,再回味经中所言,不禁呆住,暗道:“莫非我对王姑娘的这一片痴情,也不过只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我须得出离了对王姑娘的这番痴爱,方能‘无忧亦无怖’,‘无穷般若心自在’?……”

  他正在出神呆想,忽听萧峰说到马夫人遗函上有云:“君所寻之人,位高权重,牵连重大,且于君有恩,君如杀之,必将终生难安,恕妾不能如实相告也。君如定要知悉,可前往西夏一品堂,相询‘无恶不作’叶二娘,或可知也”,连忙问道:“原来叶二娘竟然知道带头大哥的讯息!却不知大哥和阿紫,后来寻到她了么?”

  萧峰叹了一口气,道:“我和阿紫费尽心力,前日终于在善人渡附近,亲眼见到了叶二娘,不想却又突然莫名其妙,失去了她的下落。”

  段誉奇道:“这却又是怎么回事?”

  萧峰道:“此事说来话长。那日我和阿紫得到马夫人遗函后,即马不停蹄前往西夏寻叶二娘,半路上听人说四大恶人到了大理,当即改道向南。数日前,我们到得大理境内,便听人说叶二娘因杀害幼儿太多,激起众怒,正被高君侯的儿子高泰明带兵追杀。”

  段誉听说四大恶人也到了大理,吃了一惊,忙问道:“四大恶人之首‘恶贯满盈’段延庆乃是我父王的死对头。四大恶人此番来大理,显是冲着我父王而来。却不知大哥和阿紫这一路行来,可曾听到过段延庆的讯息?”

  萧峰道:“这个贤弟倒无须多虑。我和阿紫甫到大理,即听人说段延庆已带着四大恶人中的老三、老四,往江南方向去了。独有叶二娘因被官兵死死缠住,无法脱身,仍留在大理。我和阿紫一路循迹追踪过去,到得善人渡附近树林中,果见叶二娘被一群大理官兵团团围住。”

  “官兵们虽武功低微,然人多势众,更兼同仇敌忾,拼死围攻,时间一长,叶二娘便明显处在下风。再过得一会儿,眼见叶二娘左支右拙,狼狈不堪,转瞬便当束手就缚,突然从一旁大树上飞下来一段长绳,向官兵横扫过去,立时便打倒了一大片。长绳到得叶二娘身边,绳头陡转,往她腰间一缠,随即提起。长绳彼端是位黑衣大汉,站在旁边树杈之上,身形魁梧,脸蒙黑布,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段誉惊道:“此人怎地和聚贤庄救你的那位黑衣大汉,如此相似?”

  萧峰点头道:“我初见此人,亦是大吃一惊:这人的身形装扮,救人的方法身手,和聚贤庄那日救我的恩公,委实是太象了。我眼见他左手将叶二娘挟在肋下,长绳甩出,绕向八九丈外的一株大树,连忙发足追了过去。他虽然手上挟了一个人,然以长绳借力,在大树间荡来荡去,几个起落,即走出老远,我初时根本追他不上。好在出了树林之后,他无处借力,手上又挟了一个人,速度便渐次慢了下来……”

  便在这时,忽听一个少女的声音脆生生地传来:“大哥,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这么一大早,你和谁在这里说话呢?”

  原来他二人这一番长谈,竟整整说了一夜,现下天光早已大亮,二人说得投机,竟然都未察觉。他俩在松鹤楼误打误撞,因酒结缘,相聚虽短,却是一见如故,意气相投,只可惜义结金兰之后即匆匆分别,再无机会相聚。现下这番彻夜长谈,二人都是真情流露,尽吐心声,感情比之以往,自是又亲厚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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