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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龙八部 |
第十三回 良缘成空 |
那人对着叶二娘说了这半天话,叶二娘却不知为何,一直不言不动,毫无反应。那人想是累了,默然半晌,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一面在叶二娘面前一页页翻开,一面说道:“仲华,你还记得你送我的这本《识字画册》么?这画册原是你师伯为他女儿阿萝所绘。那日得知你想学识字之后,我便记在了心里。过得几日,我伤势好些了,便迫不及待要教你识字。你拗不过我,只好将这画册拿了出来,让我教你。” 一直毫无反应的叶二娘,这时突然自喉间发出几下古怪的“咕咕”声出来。那人大喜过望,一叠声地道:“仲华,你记得这画册,是不是?是不是?你终于想起我来了,是不是?是不是?”他激动之下,声音已是微微发颤。 叶二娘喉间“咕咕”声更响,似是努力想说些什么,那人欣喜万分,将画册在她眼前不停地翻来翻去,说道:“仲华,我明白啦,你是要看到这些画儿,才容易想起以前的事来,是不是?我前两天真是笨,光顾着和你说话了,没让你看这些画,你不会怪我吧?” 说到这里,那人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地道:“对了,仲华,你还记得这画册中隐藏着的那个秘密么?你看,画册中“小、少、日、生、好、同、欢、时、我、壮、老、君、愿”这十三个字的右下角,都写有数字。将这十三个字,按它们右下角的数字顺序,一一排列开来,便可以拼出这样一首情诗:‘君壮我小,我少君老,愿生同时,日日欢好’。仲华,仲华,记得那日我们组合良久,终于读出这首诗后,都不禁呆住了。你说奇怪不奇怪,这诗竟似是专为你我写的一般。写诗之人只恨不能与意中人生于同时,以致良缘难谐,空留憾恨,你我又何尝不是这样?仲华,仲华,‘君壮我小,我少君老,愿生同时,日日欢好’,这首情诗,你还记得么?你还记得么?”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哽咽了。 阿紫初听那人说起画册里的秘密,颇感有趣,及至听到那首十六字情诗,恰恰说中了她的心事,立时便呆住了。她细细口味诗中的愁苦与无奈,不知不觉间,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庞悄然滑落下来。 那人亦是颇为伤感,黯然半晌,方才续道:“两个多月过去,我的伤完全好了,我们分别的时候也到了。面对着哭成泪人的你,在我腿上依恋地蹭来蹭去的斑斑,和怀里哭喊着要‘妈妈’的峰儿,我虽有万般的留恋与不舍,终究还是狠下心来,毅然决然,转身离去。唉,我若真的就此远去,永不再见你,只怕也就好了,你也不用受后来那么多的委屈和苦楚了。只可惜你一声‘大哥,等等!’,还是让我瞬时便停住了脚步。” “你飞奔过来,将这本识字画册递到我手里。峰儿一看到你,便高举着小手,小身子一挣一挣地,哭着大叫:‘妈妈抱,妈妈抱!’你一把接过峰儿,哄了他两下,小家伙立时便破泣为笑了。” “你问我:‘大哥,你知道这本画册里的情诗,是谁留下的么?’我摇了摇头。你指着画册道:‘谜底便在这本画册的第一页上。’我好奇地翻开画册一看,只见第一页左边画了一座大山,巍峨壮丽,下面写着一个‘山’字;右边则画着一棵大树,枝繁叶茂,下面写着一个‘木’字。我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仍是不解。你指着‘山’‘木’两字道:‘大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师父有一个比她小二十多岁的小妹子,名叫山木么?’” “我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这首情诗,是你师父的小妹子留下的?’你点头道:‘是的。小师叔得知阿萝师姊出生后,非常高兴,很快便赶到了剑湖湖底山洞,帮忙照料师姊和小侄女。没过多久,我师伯即画了这本画册,准备将来教师姊识字用的。那一年,小师叔和我一般,也是刚满十四岁……’” “我越听越惊,失声道:‘你是说,你小师叔后来喜欢上了你师伯,她的亲姊夫?可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师伯比你小师叔大将近三十岁,而且早已与你师父结婚生女了啊!’” “你点头道:‘大哥,你记得不错,你只比我大十八岁,师伯却比小师叔大了整整二十九岁,其时已是四十三岁了,可小师叔还是偷偷喜欢上了他。师伯已经结婚生女,小师叔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所以从未对师伯表露过丝毫,只把这个秘密,悄悄留在了这本画册里。大哥,你……你难道不觉得,师伯比小师叔大再多,其实都是不打紧的么?只要他们互相喜欢,不妨碍旁人就成。小师叔在诗里虽然说的是‘愿生同时,日日欢好’,我想她心里更希望的,其实是在师伯尚未结婚生女时,便遇上他……” “你停了一下,一字一顿地接着道:‘大哥,你不觉得,我们俩比他们要幸运得多么?大哥,我一个人从大理无量山,一路往北,到了这雁门关外,原是为寻我师父而来的。师父走时曾经交待过我,不让我去寻她,我再见到她时,她也不会认我,可我从小就没了父母,又无兄弟姐妹,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我不去寻师父,又能到哪里去呢?’” “你说到这里,眼圈不禁红了。我想起你的身世与遭际,心里也是好生替你难过。过了一会,你咬了咬嘴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说道:‘大哥,你知道么?师父救了我的性命,又教我武功,我从来只当她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可遇上你之后,大哥,我……我觉得你比师父更亲。大哥,我想好了,我不准备去寻师父了。你真的不愿意……带我一起回去么?’” “你一口气说到这里,双颊因为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更衬得你眉颦春山,眼凝秋水,明艳照人,莫可逼视。刹那间,我心中激起万丈男儿豪情,一把将你和峰儿都揽在怀里,激动地道:‘愿意,我当然愿意!仲华,你这么好,又这么美,只要你不嫌我老,不怕跟着我吃苦受累,我愿意从今往后,走到哪里,都带着你。’” “你嫣然一笑,温柔而又坚决地道:‘大哥,在我心里,你是不会老的。不管你走到哪里,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与你同行!’” “其时只当红日初升,你发自心底的灿烂笑容,竟盖过了朝阳和满天红霞,美得让人惊叹。我的眼睛瞬时便湿了,心里明明有着千言万语,想要说给你听,却不知为何,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将你和峰儿紧紧地搂在怀中,眼泪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淌了满脸。” 萧峰闻言,阿朱当年在天台上说过的话,刹那间又回响在耳边:“便跟着你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也永不后悔。跟着你吃尽千般苦楚,万种熬煎,也是欢欢喜喜”,不由心中大恸。 便在此时,叶二娘喉间突然发出了“啊”地一声轻叫,呆滞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那人欣喜若狂,拼命摇晃着叶二娘的肩膀,大声叫道:“仲华,你还记得那天你说过的话,对不对?你记起来我是谁了,对不对?仲华,我就是你的慈哥啊,是立誓疼你一辈子,照顾你一辈子,与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慈哥啊!” 只可惜叶二娘脸上的笑意只是一闪而过,转瞬间便又变得痴傻呆滞起来,眼睛空洞茫然地盯着前方,任凭那人怎样摇晃,怎样诉说,也不再有任何反应了。 那人显是颇为失望,叹了一口气,停了半晌,突然柔声道:“仲华,方才是我太急了,我没有弄痛你吧?我知道你一定是经历了很大的变故,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要想让你完全清醒过来,绝非易事,我们还是继续说故事吧。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你还记得么?……哦,我想起来了,说到我们两个在雁门关表明心意啦。你斩钉截铁的一句:‘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与你同行!’让我感动万分。我当时即打定主意,回去向师父复命之后,即带着你和峰儿远走高飞,找一个安宁美丽、没有任何人认得我们的地方,相依相伴,永不分离,从此远离武林纷争,不问江湖恩怨。” “自那日之后,我即带着你和峰儿一路向南,从雁门关外回河南,千里迢迢,路途虽然辛苦,然有你和峰儿相伴身侧,说不尽的两情相悦,舐犊情深,眼里看过去,无处不是青山绿水,风光旖旎,比之来时,心情是大不相同了。” “我们一路快马加鞭,不过十余日,即赶到了洛阳城。到得少室山脚下,我将你和峰儿安置在一户相熟的农家,即回寺向师父复命。一去三个多月,经历诸多重大变故,又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重新踏上寺前熟悉的八里十六段石级,远远望见巍峨的山门,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萧段紫三人听到这里,俱是大吃一惊,暗道:“少室山下除了少林寺之外,并无其他寺庙。难道此人,竟是少林弟子么?” 只听那人又道:“我想起马上就要见到久别的师父和师兄弟们,不由心下急切,提气直奔。不想等我回到寺中,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竟然在两个多月前,便已圆寂了。我从小投在师父门下习武,师父对我,既是严师,又如慈父,实是恩重如山。我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对我最为疼爱和器重的师父,竟会遽然离世。我与师父情同父子,却没能赶上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实乃平生至大憾事。”说到这里,心下激动,声音已然嘶哑了。 过了半晌,那人方才平静下来,续道:“我后来才知道,就在我带领中原群雄走后不久,寺内即发生了重大变故。一位自称精通少林十四门绝技的吐蕃少年僧人,带领一群武功诡异的西域高手,前来拜寺。那少年便是现下大大有名的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不过当时他年仅十五岁,不过一籍籍无名之辈,中原武林根本无人知晓他的来路。我少林寺建刹千年,古往今来,唯有达摩祖师一人身兼七十二项绝技,此后更无一位高僧能并通诸般武功……” 萧段紫三人听到这里,对此人乃少林弟子之事,更无疑惑。萧峰想起此人方才所说“我带领中原群雄走后不久”,更是吃惊不小,暗道:“此人既是少林弟子,又说什么带领中原群雄,难道他真的便是那‘带头大哥”?……是了,雁门关之战乃是因争夺少林武功秘籍而起,带头大哥理应为少林寺子……只是,这人既是少林弟子,又为何不守清规,和叶二娘牵扯不清?” 他正在疑惑,只听那人又道:“玄澄师兄一身超凡脱俗的武学修为,先辈高僧均许为本寺二百年来武功第一,也不过只能精通十三门绝技。饶是如此,玄澄师兄仍因为过于贪恋,强自多学上乘武功,积下深重内伤,三年前突然于一夜之间,筋脉俱断,成为废人。鸠摩智不过一西域番僧,竟公然声称精通我少林十四门绝技,且指名要向师父请教,其侮辱挑衅之意,已是明显已极。玄生师弟于武学所知最博,七十二绝技中所会多达六门,当即以摩诃指、般若掌、大金刚拳三门绝技,上前应战。” “不想鸠摩智见了玄生师弟,竟然大言炎炎地道:‘我这次是专程来向你师父请教少林绝技的,凭你,还不配与我动手。’玄生师弟听了,自是恼怒非常,立时便接连使出大金刚拳中的‘礼敬如来,遇佛传法,幽冥搜魂,引火炼妖’四招,强攻鸠摩智。哪知鸠摩智袍袖一拂,只一招‘袈裟伏魔功’,便将玄生师弟这四下凌厉无比的攻击,化于无形。” “师父常常夸奖我的大金刚拳威猛无匹,功力之深为少林百年来罕遇,玄生师弟所学虽远不及我,功力亦是不弱。鸠摩智只一出手,师父便已知他武功之强,远胜在场众位弟子。为了保全少林百年声誉,师父虽没有必胜的把握,当此情形,也只有挺身而出,奋力一战。” “师父年事已高,与鸠摩智苦斗两百余回合,一直不分胜负,情知久战下去定然无幸,竟冒险以一招极耗内力的‘金刚伏魔式’,将鸠摩智击退,自己却因用力过猛,积下深重内伤,过了几日即因伤势过重,遽然辞世。” “鸠摩智小小年纪,不知从哪里,学到了我少林十四项绝技,武功之强,实乃武林罕见。此人虽去,日后定然还会来寺寻衅,不可不防。师父病重时一直为此念念于心,深感忧虑,竟于临终前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重大决定:将掌门之位,传于其时尚未剃度出家的我。师父还特别说明:倘若我能在他老人家圆寂后九九八十一天内赶回寺里,即由我接掌少林掌门之位;倘若我不能按时赶回,则由师弟玄喜继任掌门。” 萧段紫三人听到这里,俱是大吃一惊,暗道:“难道此人,后来竟做了少林方丈?难道他——竟会是现任少林方丈玄慈大师?!” 只听那人又道:“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我赶回寺里那天,刚好是师父逝后第八十二天,全寺上下都在为即刻便要开始的玄喜师弟即位大典奔忙。大家见到我突然回寺,惊喜之余,又不免有些尴尬。许多平日里与我交情亲厚的师兄弟们,更是为我与掌门之位失之交臂而惋惜不已。他们哪里知道,我其时已然下定决心娶你为妻,对此自是丝毫不以为意,反倒由衷地替玄喜师弟高兴。”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玄喜师弟竟会在大典即将开始之前,不辞而别。他走时只留下了一封非常简短的书信,称自知自己人品武功,均与我相差太远,实在难当少林掌门重任,情愿将掌门之位,归还于我。自此之后三十年过去,玄喜师弟一直刻意隐姓埋名,以至到得今天,江湖上竟已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 “继位大典开始在即,玄喜师弟却突然离去,情急之下,罗汉堂首座灵径师叔当即宣布即刻为我剃度,由我代替玄喜师弟,继任掌门之位。” “当此形势,容不得我多想,更由不得我推脱,我只能带着对你深深的愧疚与眷恋,在满堂宾客的祝贺与随喜声中,木然地落发、受戒、出家,接任少林第三十六代掌门之位,从此与你海角天涯,永无结缡之日……造化弄人,一至于斯!”声音至此已是完全嘶哑了。 萧段紫三人听到这里,对此人即是少林方丈玄慈大师,再无疑惑。 阿紫想到他和叶二娘两情相悦互许终身,却因情势所迫,不得不忍痛分别,自此之后一个在暮鼓晨钟里终老,一个在江湖上颠沛游离,一段良缘终成虚话,不由为之稀嘘不已。 段誉却是立时之间,恍然大悟:“原来玄慈大师突然禅位师弟玄喜,其中竟有着这么多的委婉曲折。玄喜大师甘愿在继位大典开始之前,将少林方丈之位让与师兄,其佛法修为,释子气度,实非常人能及。日后若有机会再度见到他老人家,定当向他好好讨教一番佛法要义。” 萧峰略一思索,早已是心中雪亮:“如此说来,带头大哥定是玄慈无疑了!少林寺派出武功最为高强的俗家弟子做中原群雄的带头大哥,前往雁门关外伏击辽国武士,既可最大程度确保少林武学典籍不至落入辽人之手,杀敌时又不必受种种清规戒律的束缚,更不会因妄开杀戒招致佛门物议,可谓一箭三雕之举,的是高明。……是了,谭公、谭婆、赵钱孙这些江湖豪客宁愿一死,也不肯说出带头大哥的名字,想来也只有当今少林方丈,才能有这般的能耐与影响了。”想到近一年来千里奔波、苦苦寻访的带头大哥名字,终於到手,不由得全身一震,只觉酸甜苦辣咸,万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 他当日在信阳听马夫人说出带头大哥即是段正淳之后,恨不能立时便将段正淳剁成十七八段喂狗,此后日夕所思,亦是找到他后而凌迟处死,决意教他吃足零碎苦头之后,这才取他性命。不想青石桥上风云突变,他决绝的一掌拍下,死去的却是答应要一生一世陪他塞外打猎放羊的阿朱!经此大变之后,他虽循马夫人所指,从信阳到凤翔,又转往大理,从未放弃过找寻带头大哥讯息的努力,但以牙还牙、报仇雪恨之心,却也渐渐淡了许多。 他死死盯着玉像前盘腿而坐的玄慈,想起上次一时莽撞,报仇不成反累阿朱惨死之事,不由一再提醒自己:“玄慈在雁门关外杀我父母,乃是出于误会,这等错误人人能犯,虽是罪无可赦,却也情有可原。更何况依情理推断,玄慈既是带头大哥,他口中的峰儿定是幼时的我无疑。从他方才所述来看,他与叶二娘二人于我既有救命之恩,又有养育之情,我岂能因他无心之过,贸然取他性命?但他后来若果真为遮掩此事,杀我义父乔三槐夫妇,害我恩师玄苦师父,那便是绝不可恕的恶行。”当下打定主意,待会一定要细细向玄慈询问,要他亲口答复,再定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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