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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龙八部

第十五回 笑泯恩仇

  玄慈摇头道:“萧施主此言差矣,杀害你父母的真正元凶,便是老衲,又岂有他人哉?”

  萧峰愕然道:“大师何出此言?”

  玄慈道:“萧施主还记得智光大师圆寂时,以指为笔,在禅房灰尘中写下的那首八句偈子么?”

  萧峰道:“萧某当日曾瞧这八句话甚久,是以现下依然记得。智光大师写的是:‘万物一般,众生平等。圣贤畜生,一视同仁。汉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荣辱,俱化灰尘’。”

  玄慈合十赞叹道:“善哉!善哉!智光大师与玄苦师弟一般,临终之际不惊不怖,心不颠倒,必得往生净土,高登莲台。智光大师说得不错,‘万物一般,众生平等。汉人契丹,亦幻亦真’,萧施主,三十年前老衲带领众位兄弟在雁门关外伏击时,明知你母亲丝毫不会武功,怀中又抱着一个甫满周岁的婴儿,却仍然痛下杀手,将江湖道义、武林规矩尽数抛在脑后,到底所为何来?”

  萧峰想起母亲惨死,心中大痛,勉强答道:“自来兵不厌诈,宋辽两国乃是死敌,两国交兵,原不能讲什么江湖道义、武林规矩……”

  玄慈道:“依萧施主之见,只因为你母亲不是汉人,老衲和众位兄弟便可以肆意妄为,滥杀无辜了么?”

  萧峰悚然惊惧,若有所悟,段誉却是大为触动,冲口说道:“大师所言甚是,‘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是以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上天有好生之德,众生平等,何分汉人契丹?纵使两国交兵,烽烟四起,又岂能不讲道义,滥杀无辜?”

  玄慈点头道:“善哉!善哉!段王子果然佛缘不浅,慧根深种,异日必当为佛门龙象,普救众生。”突然面色一凝,沉声喝道,“咄!‘圣贤畜生,一视同仁,汉人契丹,原是一般’!萧施主,老衲当年犯下种种大错,虽系听信他人不实传言而起,然大丈夫处世,自当明辨是非,信守道义,有所为,有所不为。老衲不分青红皂白杀害你母,错了便是错了,又与那假传讯息之人,有甚么干系?你父亲心伤妻儿惨亡,大开杀戒,后又因自毁誓言、愧对师门而负疚自杀,追根究底,亦是由老衲杀害你母所致。萧施主,杀害你父母的真正元凶,便是老衲,再无他人!今日你我既蒙天意安排,在此巧遇,不就此了断前嫌,更待何时?”

  萧峰举起一掌,点头道:“大师说的不错。为人子女,父母大仇不能不报。你杀我父亲、母亲,乃是两命,救我一次,冲抵一命,尚欠一命。我便击你一掌。你受我此掌之后,是死是活,前仇一笔勾消!”

  玄慈微笑道:“惟大丈夫能本色,是真豪杰自英雄,萧施主行事果决,快意恩仇,这才是真正的男儿本色。老衲今日能与施主一举了断前仇,不亦快哉!”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口宣佛号,眼帘微闭,重说偈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既作业因,自受恶果。汉人契丹,原是一般。血海深仇,归于尘土!”

  萧峰咬咬牙,沉声道:“如此看掌。”运气于胸,左手一圈,右掌呼的一声,正待击出,忽听一声惊呼:“不好了,杀人了,师父快去救人啊!”,却是自叶二娘口中发出。

  众人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叶二娘满面惊惶,正携了玉像之手,向前急奔。玉像经她这么死命一扯,哪里还站立得住,立时便“呯”地一声,仆倒在地,碎成千片万片。

  叶二娘吓了一跳,愣了一愣,即转身不管不顾地扑在满地碎片之上,哭叫道:“师父,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怎地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萧峰见她手上立时便被割出了好几个血口子,鲜血淋漓,连忙硬生生收回右掌,抢上前去,点了她腰间的昏睡穴,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到后面石室中,将她轻轻放在石床之上,并随手盖好被褥。

  段誉方才眼见神仙姊姊在自己眼前倒下、碎裂,早已是骇得呆了,只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都死了:想喊,却叫不出声;想哭,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想冲上前去护住神仙姊姊,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他猛然听到叶二娘的哭叫声,又见满地碎片,依稀可辨神仙姊姊的断肢残臂、断身残片,想道神仙姊姊的“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从此化烟化灰、再无觅处;希世姿容、绝代风华竟然“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粉身碎骨、玉殒香消,只如自己的心突然被人剜去一块一般,痛不可抑,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阿紫其时正站在段誉身边,见此情景,吃了一惊,连忙抢过去扶住他,大声问道:“哥哥,你怎么了?受伤了么?大哥,你快过来看看啊,哥哥他刚才突然吐了好大一口血出来!”

  萧峰闻言,亦是大吃一惊,连忙飞身抢到段誉身边,瞧了瞧他脸色,即出指如风,飞快地点了他胸口两处止血的穴道,关切地问道:“贤弟,你怎么了?是不是前一阵受了内伤?是被人打伤还是练功出了偏差?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他一连问了好几声,段誉却似疯傻了一般,双眼瞬也不瞬,直直地盯着满地玉像碎片出神,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神仙姊姊,你的头断了,腰折了,身子也都碎了,一定很痛吧?神仙姊姊,你不要怕,我一定会把你补好的。对,我一定要把神仙姊姊补好,让她和从前一模一样……”

  忽见一颗黑色琉璃宝珠,骨碌碌地一路向段誉脚边滚来。段誉一愣,木然地捡了起来。只见该宝珠通体漆黑,全无一点瑕疵,晶莹剔透,光晕流动,甚是美丽可爱。

  段誉痴痴地对着宝珠呆看半晌,蓦地醒悟到手里拿着的原是神仙姊姊的一颗眼珠,一时之间心中惊骇实是难以言表,只觉右手如同火烧,不由自主地一抖,竟失手将宝珠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玄慈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此为上等琉璃宝珠,产自西域,极是珍贵难得。听说前朝则天皇帝所造龙门卢舍那大佛之眼,即是以此珠镶嵌而成。世人无论从何方望向大佛,佛眼都会同样看向他们,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是为‘难逃法眼’。段王子今日打碎此珠,可谓‘打破法眼’,却不知施主异日能否将情执我执法执,一并破除?”

  段誉于他所说,却是充耳不闻,想到琉璃宝珠已碎,神仙姊姊的眼睛恐再难修复,心中剧痛,又是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萧峰见段誉瞬间即冲开自己方才所点穴道,再度吐血,又是惊奇,又是担忧,正欲出手施救,玄慈已抢先上前抓过段誉右手,搭了搭脉,即向萧峰摆手道:“萧施主不必惊慌。段王子只因对这玉像着意太过,执着太甚,一时急痛攻心,血不归经,逆涌而出,实无大碍。看此情形,段王子为这玉像颠倒痴迷,已非一日。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今日玉像突然破碎,他心下再无着力之处,或许可以就此一举打破‘心魔’,也未可知。”

  玄慈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望定段誉,突然大声喝道:“咄!‘一切法由心想生’,段王子,你自己想想,到底神仙姊姊是在你心中,还是在此洞中?她现下到底是碎了,还是一直完好无损?”

  段誉闻言一愣,细思他话中深意,忽然之间,灵台一片清明,忍不住拍手大笑道:“不错!不错!‘一切法由心想生’,神仙姊姊本就一直在我心中,既无所从来,亦无所从去,既无所从损,亦无所从增。”

  玄慈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自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段王子果然佛缘深厚,一点即透。只盼施主今后能勇猛精进,努力修持,切莫再被外物,迷了本性。”

  段誉脸现柔和微笑,合掌还礼道:“多谢大师指点!”

  玄慈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即转过脸来,对萧峰道:“萧施主,你我恩怨未了,老衲尚欠你一掌,还请施主再度赐招!”

  萧峰正色道:“如此得罪了!”运气于胸,正待出掌,忽听阿紫一声娇斥:“大哥且慢,不要伤了好人!杀害伯父伯母的凶手,并非玄慈大师!”

  玄慈、萧峰、段誉闻言,俱是一愣,齐齐向阿紫望去。却见阿紫满脸得意之色,正急急地向这边走来。

  萧峰奇道:“三妹何出此言?难道……你竟知道了杀害我爹娘的真凶?”

  阿紫眼珠骨碌一转,并不答言,却笑嘻嘻地问道:“大哥,离开这山洞之后,你准备到哪里去,可以告诉我么?”

  萧峰听她突然问起这个,颇感意外,想了一下,道:“中原非我可居之地,辽国却是我的故邦。离开这山洞之后,我要北上辽国认祖归宗,从此不回来了。”

  阿紫侧头道:“那我呢?你带我一同去辽国么?”

  萧峰摇头道:“你既与哥哥在此巧遇,自当跟他回大理去,一家团聚。你爹爹不日便将登上大理国皇帝之位,到时你便是大理国公主之尊,怎么可以再跟着我这个山野村夫行走江湖?你放心,你师父虽然残忍狠毒,但大理皇宫戒备森严,高手众多,你爹爹的一阳指功夫更是造诣颇深,定可保你平安周全。”

  阿紫噘嘴道:“大哥,你忘了我们结拜时,说过什么话来?‘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萧峰与段阿紫今日结为兄妹,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哼,你既发誓要与我有福有享,有难同当,为甚么又不肯带我到辽国去?你我既已结为兄妹,我是不是公主,又有什么打紧?”

  萧峰笑道:“三妹,你又说孩子话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并不是说定要时时刻刻在一起。譬如我与你哥哥也是结义兄弟,但离开这山洞之后,你哥哥自然要回大理去与爹娘团聚,断无与我一同北上辽国之理。三妹,你我虽已结为兄妹,但你在这世上仍有自己的父母亲人。你爹爹不日即将身登大宝,你这个作女儿的,岂有不去观礼的道理?”

  阿紫咬了咬嘴唇,决然道:“大哥,你不必再说了。我爹爹他……他当年根本就没把我和姊姊放在心上,现下他当不当皇上,又和我有甚么打紧?我为甚么定要去观礼?大哥,你知道么?阿紫在这世上虽有父母亲人,可自从姊姊死了以后,阿紫早就只将大哥当作唯一的亲人了!大哥,你真的忍心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到辽国去么?”说到后面,眼圈不自禁地红了。

  萧峰面色一沉,皱眉道:“三妹,你这说的是甚么话?天下哪有为了结义兄长而不认父母亲人的道理?你爹爹当年将你和姊姊托付旁人,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娘得知你们姊妹俩失踪之后,更是急得自寻短见,差一点送命,这些,你都忘了么?现下你一个人出来这么久,你爹娘肯定担心死了,你自当早日回去与他们团聚,以安二老之心。你哥哥便在这里,你还说出这样无情无义的话,实在太不应该!你若再这样任性胡闹,从今往后,我也不认你这个义妹了!”

  阿紫“哇”地一声大哭道:“大哥,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为甚么你要这么凶霸霸地对我?在我心里,我从来只当你是我的亲人,其他的人都不是,难道要我说假话骗你么?”

  萧峰摆手道:“三妹,你不用再说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带你去辽国的。”

  阿紫侧头道:“真的么?”,突然双手一拍,左手中赫然多了一张不知从哪里来的白色绢纸。她将绢纸冲萧峰扬了一扬,脸上兀自带着满面泪痕,却是笑吟吟地道:“大哥,你要找的真凶,在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呢!”说完,忽然右手一翻,左手一挥,那张纸转瞬间便没了踪影。

  萧峰见她突然又玩起了上次在马夫人宅的把戏,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着急,一时却也无法可想,只得温言道:“三妹,快别胡闹了。你又想要我做什么,就直说罢。”

  阿紫冲他调皮地一笑,并不答言,突然又是双手一拍,右手中赫然多了一枝光彩夺目的凤头珠钗。她举起珠钗,得意地道:“大哥,这枝珠钗原是戴在那玉像头上的。你瞧这珠钗上的这颗珍珠,是不是很大啊?”

  萧峰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移目望去,只见珠钗上的凤口内果然衔着一颗白色珍珠,远较平常珍珠为大,通体浑圆,莹润剔透,甚是美丽,便点头称是。

  阿紫伸手捏住那颗珍珠,轻轻一掰,竟将之从中间掰成两半,再轻轻一合,便又将珍珠还原成原来的模样,对萧峰道:“大哥,你瞧,这颗珍珠中间是空的!这里面原来藏有一张绢纸,便是你方才看到的那张……”

  段誉忍不住拍手赞道:“妙极!妙极!这倒是个绝佳的传递讯息的法子。”

  阿紫笑道:“那张绢纸上写有一封书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杀害大哥爹娘的真凶,并非玄慈大师,而是另外两个人,大哥方才差一点就错杀了好人……哥哥,你说,我是不是立了好大的一个功劳?”

  萧峰心跳加剧,越听越惊,不待阿紫说完,已沉声道:“三妹,既如此,你快将那封书信给我,我答应带你去辽国便是。”

  阿紫开心地道:“大哥,你真的答应了?你真的愿意从今往后,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再也不提送我回爹娘身边的话,再也不赶我走了?”

  萧峰点头道:“那是自然。”

  阿紫璨然一笑,宛若春花盛开,说不出的娇俏妩媚,连段誉都看得一呆,暗道:“阿紫妹子年纪虽小,原来也是个美人胚子。”

  忽见阿紫举起右手,对萧峰道:“大哥,既如此,我们击掌为誓!”

  萧峰道:“好!”伸出右手,与她连击三下。阿紫笑道:“大哥,那封书信已在你手上了!”

  萧峰低头一看,果见自己指缝中已多了一个小小的纸团。他心中激动,双手不自禁有些发抖,定了定神,方才小心翼翼地将纸团剥开,展开来一看,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行蝇头小楷,字迹甚是潇洒飘逸,写的却是:

  “慕容博字付爱妻瑶妹知之:自博与耶律乙辛假中原武林之手,除掉萧远山,迄今已历三年矣。此三年中,博每年七夕得以与瑶妹、复儿于此山洞小聚,实乃人间至乐也。然国之不存,家将焉附?博已决意北上辽国辅佐乙辛,共图大业,今岁七夕恐不能与瑶妹重聚矣。临别之际,思及妹与复儿,心若刀裁,痛难自已。万望瑶妹善抚复儿、善自珍重,勿以博为念。博泣白于治平四年六月初五日。”

  萧峰蓦地看到“自博与耶律乙辛假中原武林之手,除掉萧远山”这真真切切的一行字,只觉得胸中一股怒火“腾”地一下直窜了上来,勉强将信看完,已是满面通红,牙关紧咬,目眦欲裂,全身骨节咯咯作响,脑海中反反复复只盘旋着两句话:“杀害我爹娘的,原来是慕容博和耶律乙辛这两个狗贼!萧某但有命在,定要将他二人碎尸万段!杀害我爹娘的,原来是慕容博和耶律乙辛这两个狗贼!萧某但有命在,定要将他二人碎尸万段!……”

  他心中悲愤,突然间仰天长啸,啸声在狭小的石室中盘旋,震得众人耳朵均是嗡嗡作响。阿紫见他如此,自是关切,无奈为他啸声所逼,胸中气血翻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段誉内力深厚,却早已一连声地问道:“大哥,你怎么了?不妨事吧?那张纸上到底写着甚么?杀害伯父伯母的真凶,到底是甚么人?”

  玄慈亦问道:“萧施主,这张纸上所写,与老衲关系甚大。不知施主可否行个方便,借与老衲一观?”

  萧峰勉力定住心神,突然“唿”地一掌,将手中绢纸向玄慈直直拍去,大声道:“大师,原来我们都被人骗了。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只见那张绢纸一路旋转着到得玄慈面前,突然停住,缓缓下落,力道拿捏得实是恰到好处。段紫二人一见之下,禁不住都喝起彩来。

  玄慈抬手接过绢纸,一读之下,心中亦是激荡万分,只略一思忖,于三十年前雁门关之战的种种机关曲折,已是心中雪亮。他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走到萧峰面前,将绢纸交还萧峰,定了定神,朗声说道:“好,就依施主方才所言,你我恩怨,便从今日起,一笔勾销,归于尘土!”

  二人相视一笑,三十年的恩怨纠葛、爱恨情仇,就此一笑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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