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天龙八部

　　阿紫见他偌大年纪，竟对自己态度如此恭敬，言辞如此恳切，不由又是感动，又是敬佩，连忙还礼道：“大师言重了。”这声“大师”，却是叫得出自至诚，再无半点勉强了。

　　萧峰恨恨地道：“敢问大师，当年假传讯息的奸人，便是这写信的慕容博罢？”

　　玄慈点头道：“萧施主猜得不错，当年假传讯息之人，正是慕容博！老衲和他多年交好，素来敬重他的为人。那日他向老衲告知契丹武士要大举来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之事后，老衲自是深信不疑。其后误杀了好人，又听说他因病去世了，老衲还好生痛悼，一直只道他当时和老衲一般，也是误信人言，酿成无意的错失，心中内疚，以致英年早逝，哪里想到这一切，不过是他一手策划的借刀杀人之计！老衲直到方才，还念在多年交情份上，一心替他回护遮掩，不想他竟会在背后如此阴谋陷害老衲！老衲实是猜想不透，他这么做，到底所为何来？……只可惜他早已故去，老衲想向他当面问个清楚明白，施主想为父母报仇雪恨，都已是不可能的了……唉！”他这最后一声长叹，实是包含了无穷的悲愤与不平。

　　段誉心下好奇，方才见玄慈交还绢纸，早已抢过来读了一遍，此时听玄慈如此说，连忙大声叫道：“大师，你错了，慕容博根本就没有死！”

　　玄慈、萧峰、阿紫闻言，均是大吃一惊。阿紫情急之下，更是飞身上前，一把抓住段誉胳膊，死命摇晃道：“哥哥，你说什么？慕容老贼还没有死？你快说，快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萧峰连忙拉开阿紫，温言道：“三妹别急，听你哥哥慢慢说。”

　　当下段誉便将范骅、华赫艮、巴天石三人在苏州燕子坞偷偷掘进慕容博墓圹，却发现棺材是空的，朱丹臣由此推断慕容博未死，数月前杀害玄悲大师的，亦是慕容博；乃至慕容复前一阵连上丐帮、少林，丐帮、少林即先后易主；自己又听朋友说过慕容父子念念不忘兴复故燕，父王由此推断慕容父子所谋者不只在中原武林，竟可能要封疆裂土、称王称霸等种种情事，简略说了一遍。

　　玄慈听完，面色凝重，将绢纸上慕容博所写书信，从头至尾又仔细看了一遍，这才点头道：“老衲现下全都明白了。慕容博不顾多年情份，阴谋陷害老衲，其后更是苦心孤诣，装死十余年，果然所谋者大。萧施主，如果老衲猜得不错的话，你爹爹昔年绝非普通武士，而是手握兵权的辽国重臣！”

　　萧峰吃了一惊，忙问道：“大师何出此言？”

　　玄慈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说道：“慕容博信上所提到的耶律乙辛，乃辽国魏王，声名极是显赫，曾权倾朝野十余年之久。如果老衲记得不错的话，耶律乙辛正是在你爹爹去世之后，才得以大权独揽、独断专行，以致辽国当时有谚语称：‘宁违敕旨，无违魏王白帖子’。想来三十年前，你爹爹定是手握兵权，能够牵制乙辛权柄的重臣，乙辛这才要与慕容博合谋，趁你爹爹回南探亲之际，假中原武林之手将他害死，好使自己得以独揽朝政、为所欲为，又不致引起辽帝及国人猜疑。”

　　萧峰咬牙道：“此人好毒辣的手段！却不知这乙辛狗贼，现下身在何处？是否仍为辽国魏王？”

　　玄慈叹了一口气，道：“施主想要找此人报仇，却是绝无可能的了。据老衲所知，此人早已于十余年前，便因私藏兵器及阴谋叛变投宋，被辽帝耶律洪基处死。”

　　萧峰闻言，甚是失望，恨恨地道：“这下倒是便宜了这个狗贼！”忽然想到玄慈方才提到父亲为辽国重臣一事，忙问道，“却不知以大师之见，我爹爹当年在辽国，最有可能官居何职？”

　　玄慈想了一下，摇头道：“老衲也是作了少林方丈之后，方才对辽国政事，有所了解。辽国官制蕃汉并行、复杂多变，时隔三十年，你爹爹当年到底官居何职，老衲现下却也是难以推断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方今天下三分，大宋贫弱，西夏弱小，唯辽国实力最为强盛。慕容博为了兴复故国、称王称霸，自然会用尽手段，着意结纳耶律乙辛，哪怕因之陷害多年好友，抛弃娇妻弱子，诈死埋名十余年，亦是在所不惜……唉，佛法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慕容博为了虚幻的复国大业，不但枉自害死了许多无辜的性命，自己也落得个抛妻弃子、诈死埋名、有家难回的悲惨下场，却又是何苦来哉？”

　　萧峰却道：“以萧某之见，慕容狗贼陷害大师乃是有意，抛妻弃子、诈死埋名却纯是出于无奈。萧某以为，当年在雁门关外追杀大师与萧某的蒙面人，定然也是慕容狗贼及其手下无疑。他料定大师经过雁门关外苦战，又带着一个幼小的婴儿，必然难以逃脱。他只需将大师杀了灭口，便自可高枕无忧，不必担心被人识破他的奸谋。他没有料到的是，大师竟会被叶伯母所救，后来更是当上了少林掌门。他怕大师追查此事，这才不得不装死。”

　　玄慈点头道：“萧施主所言甚是。他现下更加没能料到的是，你我五人，竟然会机缘巧合，在此山洞中相聚，将他的种种阴谋诡计，全部大白于天下。”

　　他说到这里，面色一沉，郑重续道，“三位施主，你们难道不觉得，今日所有发生之事，一步一步，都是老天爷的有意安排么？你们想想，若非段王子指引，萧施主和阿紫姑娘断然到不了这里；若非仲华拉倒玉像，阿紫姑娘不会注意到那个珠钗；若非阿紫姑娘找到珠钗内暗藏的密信，我们绝难发现慕容博和耶律乙辛当年的奸谋；若非段王子在此，我们亦想不到慕容博竟会诈死埋名……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慕容博用尽心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老天有眼，他的种种阴谋，到底还是被我们尽皆知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所犯下的种种恶行，将来也必将得到应有的报应！”

　　萧段紫三人回想起今日的种种经历，环环相扣、一步不差，竟真如他所说，似是老天爷事先安排好的一般，不由均是心中一凛。

　　四人一时无话。过了一会，萧峰突然向玄慈道：“敢问大师，慕容狗贼既然未死，杀害我师父、义父母、乃至徐长老、单家父子、赵钱孙、谭公、谭婆等人的，亦是这个狗贼无疑了？”

　　玄慈点头道：“照目前情形来看，慕容博是最有可能杀害他们之人。雁门关之战后，玄悲师弟曾奉老衲之命，到姑苏向慕容博探问此事，杀害玄悲师弟的，也很可能是他！……唉，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担心你查出老衲便是当年的带头大哥，进而从老衲口中得知他假传讯息之事，自然要不择手段，将所有知情人一一杀人灭口，然后再嫁祸于你和老衲，让我们两个互相猜疑、彼此残杀，他好乘机坐收渔人之利……”

　　萧峰不待他说完，已是“唿”地一掌，将不远处的蒲团击得粉碎，咬牙切齿地道：“此人用心好毒！萧某但有命在，定要将他切成一段一段喂狗，方解心头之恨！”

　　玄慈亦道：“善哉！善哉！虽说佛法慈悲为怀，然降妖除魔，亦是佛门弟子本色。除一邪魔，便是救无数众生。慕容博滥杀无辜，罪无可赦，老衲将来若是碰上他，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萧峰听了，大感投缘，哈哈一笑，道：“痛快！痛快！大师方才所说，甚合萧某脾胃。若非大师系出家之人，萧某现下定要拉上大师，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

　　玄慈微微一笑，道：“施主美意，老衲心领了。从慕容博信上所写来看，他已于二十多年前，便已投奔耶律乙辛。老衲以为，施主要想找到他，最好最快的法子，是北上辽国，一一查访乙辛当年的党羽，定能发现有用的讯息。”

　　萧峰拱手道：“多谢大师指点。萧某正准备去辽国寻访家人、认祖归宗，如此倒是一举两便。”

　　他心中急切，立时便想辞别段誉、玄慈，带阿紫同赴辽国，突然想到一事，连忙向玄慈道：“萧某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师指教。我爹爹当年若果是手握兵权的辽国重臣，他其时正当壮年，意外丧命雁门关，必是震动辽国朝野的大事，为何这么多年过去，却从未见辽国追查此事呢？”

　　玄慈点头道：“萧施主果然心思细密，此事确是有些令人费解。不过，以耶律乙辛阴险毒辣的手段，只怕他不仅要阴谋将你爹爹害死，还会趁机给他安上个叛变投敌的罪名，从而将他在辽国的势力影响，一举消除。”

　　萧峰点头道：“大师推断的不错。宋辽两国乃是世仇，连年征战不休，我爹爹却娶了宋人为妻，本就容易引起辽帝猜疑。我爹爹带着妻儿回宋国探亲，一去不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同去的十九名武士亦是踪迹全无，乙辛狗贼若趁机在辽帝面前进馋，诬告我爹爹带着妻儿随从叛变投敌，只怕辽帝也不得不信啊……是了，我爹爹刻在雁门关外石壁上的字迹，定然也是乙辛狗贼派人刮去的。”

　　他说到这里，想起父亲不明不白被人害死，死后还要蒙受种种污名，心中悲愤难制，“唿”地一掌，将面前的一块玉像碎片击得粉碎，恨恨地道：“乙辛狗贼心肠实是太过狠毒！萧某到得辽国以后，定要掘开他的坟墓，将他的尸首拖出来喂秃鹰和野狗！”

　　玄慈摇头道：“善哉！善哉！‘杀人不过头点地’，耶律乙辛既然早就死于非命，萧施主又何苦去折腾他的尸首？只是他若果如我们所料，曾诬告你爹爹叛变投敌，施主到了辽国后，却需加倍地小心谨慎，在情况尚未明了之前，万万不可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能贸然向人打听你爹爹昔年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