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天龙八部

　　玄慈合十道：“施主请讲，老衲愿闻。”

　　萧峰想了一下，问道：“萧某方才藏在那边石床下时，听大师一直在向叶伯母讲述从前之事，却不知大师这么做，所为何来？”

　　玄慈叹了一口气，道：“老衲也是逼不得已，才想出这么个笨法子。那日我在善人渡救了仲华之后，带她到这个山洞中躲避。其时她因苦战过久，身上多处受伤，已然昏晕过去，不想等她醒来之后，却只知道自己是四大恶人中的‘无恶不作’叶二娘，完全不记得我和她当年的事，也不认得我了。她口口声声要到江南与她大哥、三弟、四弟会合，我自是坚决不允，她倒也没有十分勉强。不想到得傍晚，她突然发起狂来，定要出去寻个小婴儿来玩弄，我不让她去，她就疯了一般，一会在自己身上乱抓，一会拿头撞墙，一会满地乱滚，涕泪交流，浑身抽搐，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甚是可怖。我见她这个情形，知她疯迷已深，当即点了她的昏睡穴，并冒险以一记‘金则伏魔掌’封住了她的心脉。不想待她再度醒转以后，她竟然将所有从前之事，全都忘得干干净净，既不记得自己是仲华，也不记得自己是叶二娘，更加不可能想起我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天天向她讲述从前的种种情事，希望能让她早日清醒过来。”

　　萧峰道：“叶伯母自幼父母双亡，唯一的儿子被人抢走，与大师又是姻缘难成，一生遭际，实是颇为凄惨；她失心疯迷之后，又曾干过许多伤天害理之事。现下她将所有从前之事，尽数忘记，萧某倒以为，这于她乃是一种最好的解脱。大师又何苦定要让她记起往事，再度为之伤心苦痛呢？”

　　玄慈恍然大悟，欣喜地道：“多谢施主提醒，老衲一心只想让仲华记起从前之事，却是没能想到这一层。施主说得不错，仲华这一生遭际实在太苦，现下她成了这样，焉知不是老天对她的有意垂怜？若非施主方才及时点破此节，老衲差一点就弄巧成拙，又害她受苦了。施主赠言之德，老衲感激不尽，在此多谢了！”说完深深一揖。

　　萧峰忙还礼道：“大师言重了。叶伯母有大恩于萧某，萧某能为她略尽绵薄，亦是开心得很。现下时辰已然不早，我和二弟三妹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叶伯母醒来后，还请大师替我多多问候她老人家。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玄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道：“善哉！善哉！三位施主执意要走，老衲也不便强留。萧施主宅心仁厚，生就一副菩萨心肠，将来必有大福报；段王子生具慧根，福泽深厚，今日更是一举打破‘心魔’，将来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转头望向阿紫，目光中满是温柔慈爱，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卷书册，递于阿紫道：“阿紫姑娘一举帮老衲和萧施主解脱三十年之仇怨，大恩大德，老衲深铭五内，无时或忘。临别之际，无以为赠，这本《识字画册》乃仲华师伯心血所绘，老衲随身珍藏多年，姑娘如不嫌弃，老衲今日便转赠于你。只盼姑娘能早日得偿心愿，从今往后，一辈子都顺遂如意、平安喜乐。”

　　阿紫听他说得诚挚，又想起《识字画册》中暗藏的十六字情诗：“君壮我小，我少君老，愿生同时，日日欢好”，细思他话中深意，不由大是感动，恭恭敬敬地接过画册，道：“大师太客气了。阿紫不过无意中发现那封密信，不想大师竟会如此感念，当真是‘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的君子风范。这本《识字画册》乃大师心爱之物，今日既蒙大师见赐，阿紫自会倍加珍惜。我们走了之后，还望大师和伯母多多保重。阿紫衷心祝祷大师和伯母今后在这神仙洞府里，天天都和和美美、开开心心的，再也不用为俗事烦恼了。”

　　段誉最后看了满地玉像碎片一眼，亦抱拳道：“大师保重，我们就此别过了。在下今日多蒙大师指点开导，解脱了许多心结，实是感激不尽。等我爹爹即位之事一了，在下但得有空，定然还要来此山洞中，向大师讨教。”

　　玄慈微微一笑，道：“段王子乃有大慧根之人，只怕到时，是老衲要向施主请教了。”

　　萧峰方才听玄慈阿紫二人对答，心中忽有所动，暗道：“若不是阿紫发现马夫人怀中木匣和珠钗内暗藏密信，我只怕这辈子到死，都别想找到杀害爹娘的元凶首恶。阿紫对我的恩德，实在远比对玄慈大师为大。玄慈大师送了她《识字画册》，我却该怎生感谢一下她方好？”

　　他一眼瞥见阿紫头上发带，心下已有了计较，问阿紫道：“阿紫，你方才手里拿着的那个藏密信的珠钗呢？”

　　阿紫不解地道：“我收起来了。大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峰笑道：“一会你就知道了。”左手挟了阿紫，右手拉了段誉，冲玄慈拱了拱手，道：“大师保重，我们这就告辞了！”说完，也不待玄慈答话，即沿进来的原路发力向前奔去。

　　三人一口气奔到洞口，向外一张，却见满天红霞，绚烂如锦，原来已到了傍晚时分。三人不觉都有些肚饿，胡乱吃了些干粮，即依次跃出山洞，来到澜沧江畔。

　　只见一轮红日正缓缓西沉，火一般的晚霞映照在江面上，光影流动，波光粼粼，令人目眩神驰。偶有几只急于归巢的小鸟，悄然划过天际，更增此江畔日落之美。三人都被这天地间无比壮美的景色深深震撼，不由呆看良久，默然无语。

　　段誉眼见江水依然，斜阳依旧，神仙姊姊的芳容却已永不复见，一段年少情怀就此顺水而逝，不禁倍感惆怅。时人赵令畤《清平乐》中的几句词，蓦地浮现脑中：“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阿紫见到此情此景，却不自禁地想起玄慈所赠《识字画册》中暗藏的十六字情诗：“君壮我小，我少君老，愿生同时，日日欢好”，想起因这《识字画册》而联结的无崖子与李山木、玄慈与叶二娘这两对年龄相差悬殊的恋人，虽然情深似海、意坚如山，终究因造化弄人，难成鸳侣；现下这《识字画册》又辗转到了自己手中，隔了这许多年之后，山木与二娘的心愿，竟然和自己息息相通。她不由在心中喃喃自语道：“愿生同时，日日欢好；愿生同时，日日欢好！萧大哥，阿紫的心意，你可明白么？”

　　萧峰想起自己在杏子林中被马夫人等揭穿身世之后，一路马不停蹄，重回少室山，夜探少林寺，独闯聚贤庄，北上雁门关；其后为了追查杀害父母的真凶，与阿朱一起，卫辉、泰安、天台、马夫人宅、小镜湖，千里奔波；阿朱死后，自己又与阿紫一道，夜赴羊洼，西去风翔，南下大理，一路吃尽千辛万苦，终于在今日，得知了杀害父母的真正元凶，多日疑团一朝得解，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他想到这里，恨不能立时便飞到辽国，将慕容狗贼碎尸万段，连忙拉过阿紫，对段誉道：“天色已晚，贤弟也该尽早回去与父母家人团聚。大哥身负父母血海深仇，无时或忘，这就要和三妹北上辽国去了。你我兄弟既不同路，又都有事在身，不如就此别过。咱们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段誉骤闻此言，心下自是颇为不舍，含泪说道：“小弟今日得与大哥妹妹相聚，实是不胜之喜。大哥远道来我们大理，小弟原该一尽地主之谊；妹妹好容易回来，原本也该各处见识一下。现下你们既然急着要走，小弟也就不强留了。此去辽国，路途遥远，大哥和妹妹人地生疏、语言不通，慕容博又是极为阴险歹毒、心狠手辣之人，还望大哥妹妹，凡事务必要加倍小心才是！”

　　阿紫听萧峰这就要带自己一同赴辽，自是欣喜；与哥哥相认不过一日，立时便要分别，心中不免难过；转念想到此次北上辽国，只怕少则一年，多则数载，不能与母亲相见，不由又有些不忍，听段誉如此说，忙接口道：“哥哥放心，我和大哥会小心的。哥哥回去之后，还请转告我妈妈，就说我已和萧大哥义结金兰，现下要跟着萧大哥专心练武学艺，请她老人家不必挂念。我练好武功之后，自然会立时回去看望她老人家。”

　　萧段二人见阿紫知道顾念母亲，比从前已是懂事了不少，均是心中欣喜。

　　萧峰忽地想起一事，对阿紫道：“三妹，你在这里等一下我们。”将段誉拉到一旁，说道：“贤弟，你大哥是个粗人，方才玉像碎裂时，你和玄慈大师的几句对答，大哥听得似懂非懂，也不知你心里到底想明白了没有。大哥想问你一句，若是有一天，你遇上另一位姑娘，这位姑娘长得比王语嫣姑娘更美，更像山洞里的神仙姊姊玉像，你会不会立时将王姑娘抛在脑后，转而对这位姑娘念念不忘？”

　　段誉摇摇头，喃喃自语道：“不会的，不会有人比王姑娘更美，更不会有人比她更像神仙姊姊。”

　　萧峰接着问道：“若是王姑娘的容貌，也如那玉像一般，突然一下完全毁损，变为十分丑陋的样子，贤弟是否还会象从前一般，钟情于她？”

　　段誉一愣，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萧峰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日我误杀你阿朱妹子之后，便已决意此生终不再娶。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一个阿朱。在这世上，纵使有人比她美貌千倍聪明万倍，你大哥心里永远只有她一个，再也不可能容下别的女子。”

　　段誉听他这几句话，虽然只是淡淡道来，其间所蕴含的坚决与深情，却足以令任何人为之动容，不由呆住，暗道：“阿朱妹子虽然早逝，能得大哥这样对她，也不算枉了。只是大哥这样决绝，却是苦了阿紫妹子了……”

　　正出神间，只听萧峰又道：“贤弟，若是有一天，你遇上一个女子，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无论她是年轻美貌还是老丑不堪，你都一样爱她、敬她、记挂着她。这个女子，才是你真正应该千里追随的人啊。”

　　段誉大为感动，一把握住萧峰双手，哽咽道：“大哥放心，小弟这下彻底明白了，再也不会如从前一般执迷不悟了。”

　　萧峰点点头，在他手背上用力拍了几下，笑道：“贤弟莫急，慢慢等，是姻缘棒打不回。将来贤弟成亲之日，大哥还要向你讨一杯喜酒喝呢。”

　　段誉不好意思地道：“大哥说笑了。小弟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大哥。”

　　萧峰道：“贤弟请讲。”

　　段誉迟疑了一下，方道：“小弟想问大哥，若是大哥方才所说的这位女子，红颜薄命，未及与小弟结缡便不幸夭殇，大哥希望小弟在此之后，是将她深埋在心底，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还是终生不娶，孤单终老？”

　　萧峰愣了一下，细思他话中关怀劝解之意，甚是感动，伸出右手，在段誉肩上大力拍了几下，道：“贤弟放心，你大哥心中自有计较。”转头叫过阿紫，对段誉道：“贤弟保重，我们这就别过了。”

　　当下萧峰阿紫北上，段誉南归，三人便在澜沧江畔，依依不舍，洒泪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