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天龙八部

　　阿紫被萧峰挟持着走了这么长一段路，早已是累得满脸通红，不住喘气。萧峰见了，心下颇为歉疚，柔声问道：“三妹，刚才累坏了吧？此去辽国，一路上都会象方才那么辛苦，你后不后悔？”

　　阿紫听他突然软语相询，不由眼圈一红，哽咽着道：“大哥，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便是吃尽千般苦楚，万种熬煎，我也是心甘情愿，半点都不后悔！”

　　萧峰一愣，耳边隐约又响起阿朱的声音：“便跟着你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也永不后悔。跟着你吃尽千般苦楚，万种熬煎，也是欢欢喜喜”，不由呆住，只觉酸甜苦辣咸，万般滋味，一同涌上心头……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均是默然无语。过了一会，萧峰突然问道：“三妹，你方才说收起来的那个珠钗呢？可以给我看看么？”

　　阿紫奇道：“大哥，你要我们女孩子戴的物事做什么？”一面说，一面自怀中取出珠钗，递给萧峰。

　　萧峰接过珠钗，轻轻插在阿紫发间，郑重说道：“三妹，大哥今日得知杀害爹娘的真凶，实乃平生第一大快事！大哥想起来，这一路上，若不是你先发现马夫人怀中的木匣，后来又发现珠钗内暗藏的密信，大哥只怕今生今世，都不能为爹娘报仇雪恨了。受人滴水之恩，该当涌泉以报，大哥是个粗人，虽然心里感念你的恩德，却不知该怎样报答才是。大哥脾气不好，你戴上这个珠钗，便可以时时提醒大哥：甚么时候，大哥对你不耐烦了，让你受委屈了，看到这个珠钗，便可马上醒悟，加倍地对你好。”

　　阿紫听了大喜，道：“大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今后不论我怎样胡闹顽皮，你都不会对我不耐烦，更不会对我不理不睬，是也不是？”

　　萧峰道：“那是自然。”

　　阿紫灿然一笑，娇俏非常，突然问道：“大哥，你瞧我戴上这个珠钗，好看么？”

　　萧峰见她眼波流动，晕生双颊，在月色下更显得如花似玉，宛然便是阿朱当年的模样，不禁一呆，暗道：“两个多月过去，三妹是越长越象她姊姊了。”

　　阿紫见他不答，急道：“大哥，怎么了？我戴上珠钗不好看么？”

　　萧峰忙道：“好看，好看，你今后便一直戴着它罢。”

　　阿紫见他脸上忽现愁苦之色，知他定是又想起了姊姊，心下不禁黯然，转念想起自己在羊角村所做的那个梦，暗道：“原来我和萧大哥真是有前缘的，不然怎会这么巧，偏是我发现木匣和密信呢？记得梦中姊姊房内有一首七言诗：‘杏子林中初相见，小镜湖畔知奇变。塞上牛羊空许约，英雄美人恨无缘’，现下想来，倒真是姊姊和萧大哥遭际的写照了。不知我房内那首‘前缘渺渺情难断，斯人斯心怎相分？义结金兰君心苦，以死相许妾意真’，却又预示着什么？难道我与萧大哥，也和姊姊与他一般，终是无缘么？”

　　其时正当隆冬时节，大理虽处南国，气候和暖，然夜深之际，山风呼啸，霜冷露重，亦是寒气逼人。阿紫站得久了，便觉有些承受不住，不自禁地打了好几个寒噤。

　　萧峰甚是怜惜，忙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道：“三妹，天气甚冷，这附近又没有可以躲避之处，我们还是快些赶路要紧。”

　　当下二人不敢再多作停留，打起精神，全力向前急奔，如此这般疾行了一夜，到得黎明时分，方才来到了一处市镇。二人找了一处客栈，小睡片刻，用过早饭。即买了两匹快马，继续向前驰去。

　　两人一路上更换坐骑，昼夜不停的往雁门关方向行去。赶得两日路，萧峰心疼阿紫，遂弃马换车。两人在大车中睡上三四个时辰，一等睡足，又弃车乘马，绝尘奔驰。如此这般一路向东北而行，天气越来越冷，到得河南境内，更是在齐膝深的大雪中艰难行进，途中辛苦，难以尽述。

　　且喜一路无事，这日二人终于赶到代州之北三十里的雁门山下。相传每年春来，南雁北飞，口衔芦叶，飞到雁门盘旋半晌，直到叶落方可过关。故有“雁门山者，雁飞出其间”的说法。

　　二人放眼望去，但见白雪皑皑，山峦起伏，群峰挺拔，地势险要。山间有一条小路，盘旋幽曲，直达山脊。沿此山路上去，便是雁门关的所在了。前朝诗人李贺的《雁门太守行》，写的便是此关：“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雁门关北拒塞外高原，南屏忻定盆地，乃塞外北方民族入侵中原的要道，自古即为边防戍守重地。据说战国时，赵国大将李牧便曾多年驻守雁门，以防匈奴；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曾派遣大将蒙恬率兵三十万，从雁门出塞，将匈奴赶到了阴山以北；汉武帝时，名将卫青、霍去病、李广均曾驰骋在雁门关内外，多次大败匈奴，立下汗马功劳；汉元帝时，王昭君亦是从雁门关前簇后拥，浩浩荡荡，出塞和亲而去；唐朝初年，名将薛仁贵镇守雁门时，仅凭脱盔示面，便吓得突厥人引兵而还；百余年前，声名赫赫的“杨家将”，亦是在这里大显身手，屡屡以少胜多，大破辽兵的。

　　萧峰一年之中，两赴雁门，想起此前听过的种种关于此处的逸闻掌故，想到自己现下的“胡人”身份，心中自是百感交集。

　　他不愿惊扰守关的宋兵，四面瞧了一下，即携了阿紫，从关西的高岭，顶风踏雪，绕道而行。雁门关两侧双峰夹峙，高耸入云，这关所以名为“雁门”，意思说鸿雁南飞之时，也须从双峰之间通过，可见地势之险。若是平常习武之人，别说现下山上到处都是积雪，纵在平时，要想翻山越岭绕关出塞，亦是绝无可能。不过这点困难，对于萧紫二人来说，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两人踩着足有一尺深的积雪，逶迤来到西北角山侧，猛然间看到一块大岩，萧峰心中一凛：“当年玄慈大师、汪帮主等率领中原豪杰，伏击我爹爹，杀死了我母亲和不少契丹武士，便是在此。”一侧头，只见一片山壁上虽有积雪，斧凿的印痕依然清晰可见，正是耶律乙辛将父亲所留字迹削去之处。

　　萧峰缓缓回头，见到石壁旁一株花树，耳中似乎听到了阿朱当年躲在身后的声音：“乔大爷，你再打下去，这座山峰也要给你击倒了。”

　　他一呆，阿朱情致殷殷的几句话，清清楚楚的在他脑海呼响起：“我在这里已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来。你……你果然来了，谢谢老天爷保祜，你终于安好无恙。”

　　萧峰热泪盈眶，走到树旁，伸手摩挲树干，树上的积雪经他一摇，立时便纷落下来，洒了他一头一脸。他见那树比之当日与阿朱相会时已高了不少。一时间伤心欲绝，浑忘了身外之事。

　　忽听得一个娇柔的声音叫道：“大哥，你再这么摇下去，只怕要被这树上的雪埋起来了。”

　　萧峰一怔，抬起头来，只见阿紫倚树而立，一身皮衣皮裙，衬得她分外娇小，满头乌发上只别了那枝珠钗，白雪一映，灿然生光，正含笑望着他。

　　萧峰心中一凛，忙道：“三妹，你瞧，翻过前面那座山脊，再往前走数十里，便是辽国地界了。我们此次出关，再要回到中原，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三妹，你真的想好了，要同我一起到塞外去么？”

　　阿紫一扯他衣袖，道：“大哥，快走罢。我早就想清楚了，不论你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的。”

　　萧峰听她说得虽然平淡，却是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犹豫，心下感动，回过头来，对哺育自己长大的中原大地，再度深深地瞧了几眼，即携了阿紫，毅然决然地出关而去。

　　两人翻过山脊，奔行下岭，一路向北，行得百余里，便到了时属辽国的应州地界。

　　应州乃“燕云十六州”之一，自古即为中原重镇。燕云十六州即幽、蓟、灜、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均在长城南侧，地形险峻，乃中原抵御北方游牧民族骑兵部队的天然屏障，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百余年前，后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起兵叛唐，为求辽国施以援手，竟向辽许诺割让燕云十六州，并称子称臣。当时的辽国太宗皇帝耶律德光闻讯大喜，不惜御驾亲征，帮助石敬瑭打败了后唐军队。石敬瑭对耶律德光感恩戴德，竟主动拜认比自己整整小十岁的耶律德光为“父”，称耶律德光为“父皇帝”，自己称“儿皇帝”——这段历史，实为中原汉族的奇耻大辱，时人每每提及，无不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大骂石敬瑭卑鄙无耻，卖土求荣，丢尽了天下汉人的脸面。

　　萧峰任丐帮帮主时，曾多次与弟兄们歃血为盟，立誓要在有生之年驱除契丹胡虏，收复燕云十六州，一洗汉人百年之耻，现下终于踏上这片尝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土地，当年的汉人领袖却已成了契丹胡虏，想要收复的家园亦变为故国疆土，造化弄人，一至于斯。回首前尘，徒令人不胜唏嘘感叹！

　　二人进得城来，但见人烟阜盛，市井繁华，更兼时近年关，店铺皆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之行帖子，食肆则尽售卖干茄瓠、马牙菜、胶牙饧之类，以备除夜之用。种种景象，竟与中原风俗一般无二。更奇的是，城中百姓大多身着汉服，言语交谈，亦说汉话。倘若不是满街店面招牌均用契丹、汉两国文字，大街之上偶有几个髡发左衽，腰挂取火石、餐刀的辽人经过，二人真以为自己仍身在中原。

　　阿紫奇道：“大哥，怎么辽国城里都是汉人啊？怎么辽人也和我们一样过年啊？我们真的到辽国了么？”

　　萧峰笑道：“三妹又说孩子话了，我们现下当然是在辽国，你没看见满街的招牌，都用契丹、汉两种文字么？当年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时，这里便已归辽国所有。不过，辽国占领此地一百多年，竟未强迫城中汉人剃发易服，改说契丹话，改用契丹文字，改从契丹习俗，这一点，我倒也是未曾想到。”

　　二人信步走去，一路上举目皆是一派繁华热闹的过年景象。萧峰想到往年此时，养父母总要精心准备果子杂料，煮上一锅香喷喷的七宝五味粥，等自己回家享用，不由心下黯然。

　　忽然一阵锣鼓声传来，二人凝神看时，却是几个化子，装作神鬼模样，在沿街乞钱。沿路店家见他们衣衫破烂，表演粗鄙，大多脸现憎恶之色，只求快点打发走他们了事。不想那几个化子却十分难缠，银钱给少了还赖着不走，堵在门口，将锣鼓擂得震天价响，吵得满街人都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