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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龙八部 |
第二回 刹那芳华 |
却说方才被白衣女子救到小床上的二丫,冷风一吹之下,很快就缓过神来,连忙套上了衣衫,坐在床上,呆呆地瞧着眼前的一幕。 见众人俱已逃散,白衣女子双手在头上画了一个圆弧,身上衣裙立时便不再鼓胀,服帖了下来。 二丫见她悄立缸沿之上,晚风动裾,飘飘若仙,心里又是敬慕,又是感念,连忙跳下床,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磕头如捣,口中不住地道:“多谢神仙姊姊救命之恩,二丫来世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姊姊!” 白衣女子伸手揭下面上白纱,微微一笑道:“你方才叫我什么?神仙姊姊?有趣,有趣。我女儿今年都嫁人啦,嗯,你今年十二岁,她比你还大四岁,你竟叫我姊姊?”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月光如水一般,洒在白衣女子脸上,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明艳不可方物。二丫看得呆了,张大嘴巴,拼命摇头道:“姊姊是在说笑么?姊姊瞧上去才像是比我大四岁的样子,又怎会有个比我大四岁的女儿?” 白衣女子缓缓摇头,长叹一口气道:“我当然有过只比你大四岁的时候,不过,那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啦。唉,我当年若不是因为一桩恨事,无奈之下,一个人在地底下苦捱了二十年光阴,现下只怕连孙女儿,都有你这般大了。” 二丫愈听愈惊,心中更加认定了她是神仙,连连磕头道:“姊姊一定是天上的仙女下凡,还请姊姊慈悲,把我收到身边做个丫头罢。二丫今后愿意尽心尽力,服侍姊姊。” 白衣女子微一沉吟,问道:“你既然想跟着我,你倒说说看,你都会做些什么?” 二丫抬起头,说道:“洗衣做饭、挑水劈柴、采莲划船,所有这些活儿,我都会干,还请神仙姊姊千万收留。” 白衣女子轻笑道:“好个倔强的丫头,你仍是叫我神仙姊姊么?我其实和你一般,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我方才显的那些本事,不过是因为练过一些武功而已。” 二丫仍是摇头道:“我不信。依你方才所说,你今年都快六十岁了,比我姆妈还大二十岁,倘若不是神仙,又怎会瞧上去如此年轻?” 白衣女子笑道:“小丫头倒是像我的脾气,倔得很。好啦,我们不说这个了。我问你,你脚上的那些血口子和伤疤,是怎么弄的?” 二丫眼泪汪汪地道:“脚背上的血口子,是姆妈用碎瓷片割的。脚心的伤疤,是姆妈用烧红了的铁钳子烫的。” 白衣女子皱眉道:“你不是从小就在外面讨过饭的么?你婆婆既如此对你,你还待在这里做甚么?为何不早些逃走呢?” 二丫嗫嚅着道:“姆妈虽然待我不好,爷爷却一直待我很好,总是护着我,现下爷爷瘫在床上,我若是走了,只怕他也活不长。还有虎娃,更是一刻也离不开我,连姆妈都不要。我……我好几次想逃走,都因为舍不得他们两个,又留了下来。” 白衣女子笑道:“你倒是个好心肠的小丫头。嗯,虎娃想必就是你的小女婿了。他一定长得很俊罢?要不你怎么会舍不下他呢。” 二丫羞得满脸通红,顿足道:“姊姊说哪里话来,虎娃今年还不到两岁哩,哪里谈得上俊不俊的。不过,他倒真是长得可爱,胖嘟嘟的,像泥捏的大阿福。” 白衣女子问道:“既如此,你现下怎么又舍得撇下他们,跟我走呢?” 二丫道:“我若是留在这里,姆妈一定还会想法子,缠我的脚的。吃苦受累、挨打受骂我都不怕。我却怕把脚缠小了之后,就再也不能跑、不能跳了。” 白衣女子拊掌大笑,自缸沿上一跃而下,轻轻拉起二丫,捏了捏她的胳膊,拍了拍她的手背,点头道:“你这丫头很投我的缘,根骨也不错,心肠也好,既如此,我就收你做个徒儿罢。” 二丫闻言,喜出望外,忙趴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冲口说道:“神仙姊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啊哟,又说错了,应是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道:“别拜了,快起来罢。我这人性子很急,最不耐烦教人武功了,连我女儿,我都没怎么教过她。我今日收你为徒,只是因为你的性子很对我的脾气。至于我以后教不教你武功,那可就不一定了。” 二丫忙道:“徒儿只求能够跟在师父身边,全心全意服侍师父,学不学武功,都不打紧。” 白衣女子点点头,突然问道:“二丫,你婆婆用烧红了的铁钳子烫你的脚心时,疼不疼?” 二丫咧了咧嘴,道:“当然疼啦,我都疼得昏过去了好几次。” 白衣女子叹道:“你信不信,比起缠脚的痛来,这种疼根本就算不了甚么?” 二丫愕然道:“我听人说‘小脚一双,眼泪一缸’,想必缠脚是很痛的,却不知到底是怎么个痛法。难道师父竟然缠过脚么?” 白衣女子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半晌方道:“我七岁那年,便是因为受不了缠脚的痛,这才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唉,时间过得好快,算起来,我从家里逃出来,已是五十年前的事啦。” 二丫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听姆妈说,富贵人家的女孩子,都要从小缠脚的。师父家里一定是做大官的罢?” 白衣女子幽幽地道:“我那时还小,只知道爹爹是做官的,到底做的多大的官,就弄不清楚了。我小时候很享福的,爹爹妈妈因为只生了我一个女儿,一直很疼我。无论我想吃什么,他们都会想方设法弄了来;无论我想玩什么,他们都会依着我。记得有一回,我硬要爹爹趴在床上给我当马骑,爹爹竟然也肯了,还乐呵呵地驮着我在床上转了好几圈呢。” 二丫听到这里,眼圈不觉红了,轻声道:“我小的时候,爹爹妈妈也很疼我的。只可惜,他们都早死了。” 白衣女子恨恨地道:“我爹爹妈妈虽然都在,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任我疼得死去活来,也不管我。记得那天晚上,吃过饭后,我正在花园里荡秋千,妈妈突然把我叫了回去。原来妈妈请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婆来给我缠脚,妈妈让我叫她于婆婆。我当时只是觉得好奇,也不知道害怕。于婆婆把我带到一间小房里,插上门,先用冰块使劲搓我的脚,然后把五个脚趾紧紧靠在一处,又将脚面用力曲作弯弓一般,再用白绫缠裹,才缠了两层,就用针线密密缝上。就这样一面狠缠,一面密缝,一会儿工夫,就把我的两只脚缠得像粽子一般。刚缠上时,由于脚先被冰块冻木了,还不觉得很疼。到晚上睡觉时,两只脚就像火烤一般,痛得钻心,根本就睡不着。我疼得哭了一夜,嗓子都哭哑了,也没人理。第二天,我脚疼得走不了路,就闹着让妈妈把脚给我放开,妈妈却说什么也不肯。我又哭着去求爹爹,不想爹爹也摇头说,‘娇男不娇学,娇女不娇脚’,我现下脚疼只是一时,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要是不缠脚,不但终生被人耻笑,将来找不到好婆家,还会一辈子受苦的。我见连一向最疼我的爹爹,也是这么说,彻底死了心。再到了晚上,我就想法子把脚上的白绫全扯了下来,趁人不备,偷偷地从花园里的小角门跑了出去。” 白衣女子说到这里,长出了一口气,道:“幸好我当时逃了出来。我后来才知道,若是一直将脚缠下去,痛且不说,除大脚趾外,其余四个脚趾的骨头,都会断掉,整个脚面,也会生生地从中断为两截。到了那时,两只脚可就完全残了,莫说跑和跳,便是长路,也走不了啦。” 二丫听得毛骨悚然,越想越怕,对师父救下自己,更是感激不尽。自此之后,她一路跟随师父,对之敬若神明,不敢有丝毫违拗。二人一路向西南行去,却不知为何,总是白天歇宿,晚上赶路,如此晨昏颠倒,昼伏夜出,二丫初时甚觉难捱,慢慢也就习惯了。她本就勤快能干,又肯吃苦,一路行来,将师父侍奉得无微不至。她又十分乖巧机灵,师父喜欢什么,她都牢牢记在心里;师父一直不说自己的名字,她也知趣不问。到了后来,师父对她已是颇为喜爱。二人一路谈谈说说,倒也甚是相得。 这一日看看已到了大理境内,二人便离了大道,尽拣荒僻的小路走,到得后来,连小路也没了,只是在乱石中穿行。如此辛苦走了数夜,一日清晨,忽听得水声隆隆,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来到了一条怒涛汹涌,水流湍急的大江之畔。 只见江岸山石壁立,嶙峋巍峨,四顾风景如画,二丫不觉心旷神怡。忽听师父高兴地道:“好了,我们马上就要到家啦。” 二丫眼见这里甚是荒僻,不像是有人家的样子,正自疑惑,师父已携了她的手,飞身跃上了岸边的一处峭壁。师父挥剑砍去身旁缠绕的藤蔓,轻声在她耳边道:“小心点,跟着我下去。”随即不见了踪影。二丫仔细一瞧,这才发现岩壁上原来有一个仅可容身的山洞,忙小心地爬了进去。 那山洞的洞口虽小,洞中却是别有洞天,一条长长的石级,曲曲折折,蜿蜒向前,不知通向何方。二丫紧跟在师父身后,沿着石级越走越深,直走了三百多级,忽觉眼前一亮,不禁“啊哟”一声,失声惊呼。 只见师父侧对着自己,手持长剑,站在石室中央,竟似是碰到了什么强敌。 二丫忙抢上前去,站到师父身旁,心下打定主意,一俟师父不敌,即舍命相救。屏息等了半晌,却没有一点动静,眼前只有一道紧闭的石门,并不见一个人影,转头再看时,才发现身旁站着的并不是师父,而是一座白玉雕成的师父的玉像。 只见那玉像与生人一般大小,身上一件淡黄色绸衫微微颤动;脸上白玉的纹理中隐隐透出晕红之色,与常人肌肤无异;头上云鬓如雾,松松挽着一髻,鬓边着一支玉钏,上面镶着两粒小指头般大的明珠,莹然生光;更奇的是一对眸子眼波流动,神采飞扬。 二丫侧过身子看那玉像时,只见她眼光跟着转将过来,便似活了一般。她大吃一惊,侧头向右,玉像的眼光似也对着她移动。不论她站在那一边,玉像的眼光始终向着她,眼光中的神色更是难以捉摸,似喜似爱,似是情意深挚,又似黯然神伤。 二丫不禁瞧得痴了,暗道:“不知是谁给师父雕了这个玉像,竟似是比师父本人,还要灵动美丽。” 她正自呆呆出神,忽听师父大声道:“师哥,师哥,是你回来了么?”声音中欣喜无限,却是自左侧的月洞门内传出。 二丫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只见里面又是一间石室,有张石床,床上并无衾枕被褥。床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木制摇篮,床左又有一张石几,几上刻了十九道棋盘,棋局上布着二百馀枚围棋子。室内十分洁净,地下几上都不见多少灰尘堆积,显是有人刚来过不久。 师父突然冲出月洞门,如一阵轻风,在各个石室间急急地掠进掠出,步法曼妙无匹,二丫只看得眼花缭乱,目眩神驰,情知跟不上她,索性站在玉像旁,静等她召唤。 只听师父不住地大声叫道:“师哥,师哥,你在哪里?我是秋水啊。你快出来吧。” 石室内甚是空旷,一会儿功夫,四面便都响起了同样的回声:“师哥,师哥,你在哪里?我是秋水啊。你快出来吧。” 二丫暗道:“原来师父的名字叫做秋水,真是名如其人,都美得紧。”转头见东壁上刮磨平整,刻着数十行字,似以极强腕力用利器刻成,每一笔都深入石壁几胶半寸,可惜大半都不认识,看文末似乎是“为秋水妹书……无日月,人间……”几个字,但也不敢认定。 她转过头来,又见西边壁上镶着六块大水晶,水晶外绿水隐隐,心下大奇,走上前去,双眼帖着水晶向外一瞧,只见碧绿水流不住幌动,水草飘拂,珊瑚丛丛,鱼游虾戏,蟹舞龟爬,极目所至,美不胜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处身之地竟在水底之中。 忽听师父的声音远远传来,甚是凄苦:“师哥,师哥,十年过去,你竟然都不肯回来瞧瞧我么?你从前最疼阿萝了,现下她都嫁人啦,你也不回来看看么?”她吃惊之下,忙循声走入玉像身后的一道小门,又走过十余级石级,七拐八弯,来到了一间小小的石室之中。 只见室中放着一张小小的石床,另有一只石桌,桌前有凳,桌上坚着一面铜镜,镜旁放着一块晶莹玉佩。师父呆立桌前,手中拿着一张信笺,泪流满面。 二丫大吃一惊,忙抢上前去,扶师父在凳上坐下,一瞥之下,却见那张信笺的落款上,似是写着“妹山木手书”几个字。 她见师父伤心流泪,心下不禁也是好生难过,却又不知该如何解劝,正在为难之际,师父突然拭去满面泪痕,森然道:“二丫,我既然已收你为徒,有些事情,原该说与你知道。” 二丫垂手肃立道:“是,弟子谨遵师父吩咐。” 师父放下信笺,拿起桌上玉佩,出神半晌,长叹了一口气,道:“你方才想必已经听到了,我姓李,名叫秋水,乃是逍遥派第三代弟子。我有一个女儿,名叫阿萝,今年十六岁,刚刚嫁到了姑苏王家。我还有一个比我小二十多岁的小妹子,这封信和这个玉佩,便是她听说阿萝嫁人后,送来的贺信和贺礼。” 二丫不知“秋水”“山木”都是《庄子》中的名篇,暗道:“师父小妹子的名字,却没有师父好听。” 李秋水恨恨地道:“阿萝嫁人,她小姨都千里迢迢地送来了贺礼,她亲生的爹爹,这么多年来,却对她不闻不问!我……我一个人带着阿萝,在这里等了他十年,只盼他能回心转意,回来和我们团聚……”顿了一顿,突然尖声大叫道:“师哥,师哥,你真的就这么恨我么?你真的这么多年来,都不肯原谅我么?你知不知道,我……我心里自始至终,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那些美少年,一个个都给我杀了,沉在湖底,你可知道么?” 二丫吓得打了个寒噤,心下怦怦乱跳,暗道:“那是什么意思?师父心地仁慈良善,怎么会胡乱杀人?不会的,不会的,师父定是气糊涂了。” 过了一会,李秋水又道:“我七岁那年从家里跑出来后不久,便遇上了师父。师父一见到我,就非常喜欢,收了我为徒,带我到天山脚下的逍遥宫里学武,还给我取了‘秋水’这个名字。师父一共收了三个徒儿,我还有一个师哥,一个师姊。”说到这里,冷哼一声,目光中尽是怨愤,厉声道:“二丫,你记着,你日后若是见到一个身材永如七八岁女童,永远也长不大的老太婆,那便是我师姊了。你务必要一剑把她杀了,听见没有?” 二丫越听越惊,心中满腹疑团,却一句也不敢问,只是拼命点头。 李秋水双目向着远处,似乎凝思往昔,悠然神往,缓缓道:“师哥比我大五岁,我十四岁那年,便喜欢上了他,天天都盼着能快些长大,好嫁给他为妻。师哥也一直待我很好,总是吹箫给我听,还给我画了好多画像。师哥还经常让我和他一起,在山脚下的小溪边练剑。他说我的影子映在溪水中,很美很美,他最喜欢看了。师哥还给那条小溪取了个名字,就叫秋水照影溪。我最爱看的,却不是水中的影子,而是师哥本人。师哥,师哥,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十八岁时的那个样子,再也不会改变?你走了以后,这十年来,我一刻也不曾忘记过你,日也想你,夜也想你,魂里是你,梦里也是你,这些,你都知道么?”声音越说越低,深情无限,到最后已是喃喃自语,完全忘了站在一旁的二丫。 二丫正在懵懂之年,对这些情意绵绵的话语,似懂非懂,心下只是道:“爹爹妈妈死后,我也曾很想很想他们,后来也就渐渐地忘了。前一阵子,我还很想爷爷和虎娃他们两个,现下也不怎么想了。怎地师父对她师哥,竟会想了这么多年?嗯,师父说她十四岁上,才开始喜欢师哥的,难道……难道再过两年,我也会如师父这般,喜欢上什么人么?”想到这里,不觉脸上发烫,心旌摇荡。 李秋水定了定神,声音突然变得甚是凄厉:“师姊比师哥还大三岁,又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矮子,竟然和我一样,也喜欢上了师哥,你说好笑不好笑?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三声,笑声中却充满了愁苦伤痛,接着道,“二丫,你知不知道,就是这个我从来也没有放在心上的矮子,为了和我抢师哥,在我十八岁那年,毁去了我的容貌,在我左右两边脸上,各划了四道血痕!” 二丫大吃一惊,细看师父脸上时,只见肌肤如雪,莹然生光,莫说血痕,便是斑点也找不到一个,正自奇怪,却见师父轻抚两边脸颊,长叹一声,道:“你奇怪我脸上怎么没有疤痕,是不是?你可知道,这是我用二十年最好的年华和终生不能见阳光的代价,换来的!” 她顿了一顿,满脸悲愤之色,续道:“我一向自负美貌,被师姊将脸划成了那般模样,如何还能再活下去?我当时实是万念俱灰,只想杀了师姊之后便自杀。师父却不忍见我们姊妹相残,他苦思数月,终于创出了一门冰肌神功,潜心修习之后,不仅可以化去肌肤上的疤痕,还可以保持容颜不老。只是,此功却禁忌阳光,练功时及功成之后,都不能见一丝阳光,否则立时便会前功尽弃。为此,师父又花了一年的功夫,建造了这处石室,供我练功。于是,自十九岁起,我便一个人呆在这地底之下,日夜不停地苦练,总算在三十九岁那年,大功告成,除去了满面疤痕,找回了昔日容颜。” 二丫这才明白师父为何总在脸上罩着一方白纱,又为何总是白天睡觉、晚上赶路的缘故了。想到师父整整二十年时间,独自呆在这不见天日的石室之中,而且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下,不禁好生替她难过。 李秋水恨恨地续道:“我跟师父到逍遥宫那年,只有八岁,师姊当时已经十六岁了,却长得比我还矮。师父说她六岁就开始练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太早了些,伤了手少阳三焦筋脉,数年后这内功的威力显了出来,她的身子便再也不能长大,永远都是八九岁时的模样。” 二丫听了大奇,忍不住问道:“若是从十六岁开始练这门功夫,不就可以永远保持十八九岁时的模样,那……那是不是就可以长生不老了?” 李秋水道:“小丫头倒是会胡思乱想,这门功夫若真有这么神奇,我早就缠着师父教我了。师姊只是身子再也不能长大,人却还是会一天天变老的。哼,她自己是个长不大的矮子,便嫉妒我能长高,总是用无比怨毒的眼光瞧我,跟我说话时,也总是阴阳怪气的,还不许我在她面前提有关‘高矮’的任何字样。可是人有时话说得高兴,哪里顾得了那许多?我那时刚学武不久,打不过她,为此可没少受她欺负。”说到这里,突然问道:“二丫,你小时候,有没有在门框上刻过自己身子的高度?” 将自己身子的高度刻在门框上,比比以前的印子,看看有没有长高,这是几乎每个孩子小的时候,都做过的事。二丫见问,忙点头答道:“便是现在,我也还喜欢这么做呢。” 李秋水道:“我气不过师姊强凶霸道,便在每个门的框子上都刻上自己的身高,故意在她面前量来量去。这下师姊可气坏了,竟将逍遥宫里所有的门框,都用剑削去啦!后来我喜欢上了师哥,总是和师哥在一起练剑,师姊就更恨我了,有一次竟然偷偷在路上布了个陷阱,害我掉下去摔折了左腿,将养了数月方好。我当时恨死了她,又打她不过,便想趁她练功时去搅扰她,也害她躺上几个月。她对我自然也防备得紧,练功时总是躲着我,我留心找了数日,那日终于在一块山石后面,发现了她。我耐心等到她满头白雾缭绕,浑身骨头爆响之时,便故意在她身后大喊了一声。不想她当时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昏死了过去。” 二丫吃了一惊,忙问道:“后来怎样了?” 李秋水道:“我后来才知道,师姊虽然小时练功伤了筋脉,却可以在长大后,通过修习高深内功加以修复。她那日练功正在关键之时,本可以一举修复手少阳三焦筋,从此发身长大,被我这么一喊,走火入魔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我本来只是想报复她一下,没想到铸成如此大错,心下也是好生后悔。不想她因此之故,恨我入骨,没过多久,竟趁我不备,划花了我的脸,害我在这里苦捱了二十年光阴,由方当韶龄的如花少女,变成了年近四十的中年妇人!哼,如此深仇大恨,焉能不报?嗯,她今年六十四岁,再过两年,便是她返老还童的日子了,哈哈!哈哈!”纵声大笑,笑声甚是欢畅,似是想到了什么高兴之事。 二丫奇道:“甚么返老还童啊?” 李秋水道:“师姊练的这门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有一个大大的不利之处,每三十年,便要返老还童一次。返老还童之后,功力全夫,每修炼一日后,便回复一年的功力。嗯,她上回返老还童,是在她三十六岁、我二十八岁之时,可惜那时我还在苦练冰肌神功,不能去向她寻仇。哼,这一次,我可决计不能再放过她了!” 她说到这里,站起身来,端颜萧容道:“二丫,你听着,从今日起,我便正式传你逍遥派神功!” 二丫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弟子多谢师父!” 李秋水目光如炬,从怀中掏出一个卷成一卷的帛卷,森然道:“我逍遥派神功的精要,尽在这帛卷之上,我今日便传了给你。你务必于每日卯午酉三时,用心修习一次,不得稍有懈惰。学了这些功夫后,再到琅嬛福地遍阅诸般典籍,细心研习天下各门派武功家数,融会贯通,自成一家。学成下山之后,为我杀尽逍遥派弟子,一个不留!” 二丫恭恭敬敬地接过帛卷,心下怦怦乱跳,暗道:“师父恨极了她的师哥、师姊,所以一定要我杀尽逍遥派弟子。只是……我以前根本就没有学过武功,又不识字,如何能够‘遍阅诸般典籍,细心研习天下各门派武功家数,融会贯通,自成一家’?”双手颤抖着打开帛卷一瞧,开首一行只认得一个“北”字,心中惶恐,战战兢兢地道:“师父有命,徒儿本该遵从,只是,只是,徒儿实是万分惭愧,因为从小不曾念过书,只在讨饭途中跟人断断续续学过几个字,这……这帛卷上的字,我……我大半都不认识……” 李秋水喟然长叹,脸色灰败,连连摇手道:“罢,罢,罢,我当日只是见你可怜,又很对我的脾气,这才起意收你为徒,却没想到这一层。既如此,你还是先学会识字再说罢。不过,我是不耐烦教你的。这间石室原是我女儿阿萝住的,你仔细找找,看看当年她爹爹给她画的那本识字画册还在不在,这里若是没有,就到琅嬛福地去找。实在找不到的话,就算啦。你也别学什么武功了,就在我里,给我做个小丫头罢。”说完,飞身出门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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