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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龙八部 |
第二回 姊妹奇情(修订版) |
萧峰心中急切,左手搭在阿紫腰间,右手托了棺木,仍是奔行如飞。好在那羊洼并不太远,两人很快便赶到了。 羊洼乃是一片坡地,一面靠山,一面临水,其上密密麻麻都是坟头,想是附近村民见此地风水好,均将亲人葬于此处。其时太阳尚未落山,但见一道残阳、万顷霞光、满目荒冢、数声寒鸦,端的是无比凄凉萧瑟。 萧峰与阿紫借着暮色,在坟间四面查看,很快便在羊洼西北发现了一座坟莹,坟前墓石上赫然刻着一行大字:“蚁民康宁之墓”,字迹雄健峭拔,右首一行小字,道是:“父康恩寿妹康敏谨立,大宋元祐三年二月初二”,算来却是六年前所立。 两人大喜,忙取出从马夫人家顺手带来的两柄花锄,瞬间便在康宁墓旁掘了几个深坑,却只见黄土漫漫、碎石滚滚,哪里埋藏得有东西? 掘到最后,眼见是不可能挖出什么了,萧峰又气又恼,忍不住仰天长啸,声如狼嚎,将手中花锄一折两半,远远掷到了前面的山林之中。 阿紫见他脸上肌肉痉挛、神情可怖,不由暗暗害怕。 其时太阳已完全落山,极目四顾,只见残霞满天、暮色苍茫、寒烟蓑草、平林漠漠,萧峰心中之悲愤更是难以名状:他少年即行走江湖,虽屡历危难,但凭着天生勇武更兼聪明机智,总能化险为夷;及后拜丐帮汪帮主为师,练成降龙十八掌,在江湖上便已罕逢敌手;八年前得掌丐帮帮主之位,学会打狗棒法,更是如虎添翼,几乎无人能敌;后来纵然杏子林中变故陡生,一夜之间从威名赫赫、万人敬仰的丐帮帮主,变为人人唾弃的番帮胡虏,但少林室中暗查真相、聚贤庄内独战群雄、雁门关外判定身世、小镜湖畔快意恩仇,虽然屡遭阴谋陷害,更致错手打死阿朱,但到底是纵横四海、睥睨天下,不失男儿本色。 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因一个小小木匣,先为阿紫所制,后又被已死的马夫人戏弄。数月来千里奔波,苦寻仇人,好容易发现一点端倪,到头来却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忙,意念及此,怎能不悲愤难抑,怒发如狂? 他却不知,他虽然天资卓绝,远非常人能及,但正如智光大师那日在杏子林中所言,他能有今日之成就,亦多赖汪帮主和带头大哥暗中扶持,处处眷顾;及至他后来成为丐帮帮主,统领天下第一大帮,更是长袖善舞,百事易成——在身世大白之前,他这一生中,实是没有经历多少真正的磨难。而阿紫自幼在星宿派长大,日日与同门争勇斗智,稍一不慎即有性命之虞;马夫人更是一生坎坷,屡遭人害,磨难重重。是以两人虽为女子,论起心计,却是要比他深细得多了。 忽听阿紫叫道:“萧大哥,你等一等,我要去一下马夫人家,一会儿就回来。”不待萧峰答言,已转身急奔而去。 萧峰只道她丢了什么东西在马夫人家,当下也未理会。 只一会儿功夫,便见阿紫怀中抱着一个酒坛,急急奔来。萧峰大喜过望,连忙迎上前去。他这几日因盘缠将尽,已是好久未曾开怀痛饮了。 那个酒坛足有半人高,甚是硕大,将阿紫小小的身子遮住了一大半。阿紫抱着酒坛,跑得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虽是寒冬腊月,额上鼻尖却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萧峰心下怜惜,忙接过酒坛,问道:“阿紫,你从哪里找了这坛酒来?怎地不叫我陪你去拿?” 阿紫调皮地一笑,道:“萧大哥,先告诉你了,你还能有现下这般高兴么?这酒是我在马夫人家发现的,适才见你心里难过,便想了起来。” 萧峰道:“阿紫,这可真是多谢你了。我已有几日没能开怀畅饮,正馋酒喝呢。”当下抱起酒坛,便咕咚喝了一大口,但觉入口甘香,醇美无比,不由大赞一声道:“好酒!” 阿紫“噗哧”一笑,道:“萧大哥,你不怕马夫人在这酒里下毒么?” 萧峰哈哈一笑,道:“经星宿派阿紫姑娘检查过的酒,还会有毒么?” 阿紫闻言,欣喜无限,从怀中取出一只酒碗来,道:“萧大哥,我不会饮酒。我来给你斟酒罢。” 当下两人便在康宁坟前席地而坐。其时已是月上中天,但见月色如水,佳人如玉,萧峰不由豪气陡生,酒到即干,就这样一碗接一碗,直喝了四十余碗,一会儿功夫便将一大坛酒喝得干干净净。 阿紫见萧峰如此海量,早已是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方才拍手赞道:“萧大哥,想不到你武功天下第一,酒量也是天下第一,真真不了起!” 萧峰笑道:“小丫头真会拍马屁,天下这么大,能人异士多得很,我怎敢妄称天下第一?当日我与一位姓段的公子比酒,便差一点输了给他。”当下便将那日与段誉在无锡松鹤楼比酒的往事,给阿紫说了一遍。 阿紫道:“那段公子是用内力将酒逼出来,并不是真饮,若单论酒量,自然还是你强。萧大哥,你想,一个人要想多饮,一要内力深厚,二要天生海量,三要年轻力壮。惜乎天下人之中,内力深厚者多不善饮;天生海量者,又有几人,能有萧大哥这样的机缘,年纪轻轻便练就一身深厚内功?所以呀,我说你是天下酒量第一,那是再也不会错的!” 萧峰听她说得煞有介事,头头是道,不禁大笑道:“阿紫,你的马屁神功真是厉害,当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啊!”适才的满腔愤懑,便在这一笑之下,烟消云散。 阿紫笑道:“那是当然,在我们星宿派,最厉害最有用的功夫,便是这马屁神功了。” 萧峰闻言,又是一笑,忽地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阿紫,你怎地知道我爱喝酒?适才你又怎么会想到给我拿酒来?” 阿紫调皮地眨眨眼睛,笑道:“这便是我们星宿派第二门最厉害的功夫了,叫做读心大法。你想,光会溜须拍马唱高调,却说不到别人心坎里去,倘若马屁拍到马脚上,岂不糟糕?是以这马屁神功,必得配上读心大法,方有奇效。” 萧峰听她说得有趣,不禁莞尔。他只道阿紫是在说笑,却不知星宿派掌门人丁春秋,生平最喜别人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倘若哪一个弟子没将他吹捧得神乎其神,他便觉得这个弟子不够忠心。阿紫在星宿派时,便是因为善于揣摩师父心思,拍他马屁之时,又往往能够别出心裁,说得与众不同,这才深得他偏爱。 不过,阿紫倒也不是真的会甚么“读心”之术,她自西域一路行来,萧峰在聚贤庄与群雄杯酒断交的故事,早已听人说得不知多少遍,适才见萧峰懊恼,以她玲珑剔透的心思,自然立时便想到找酒来给萧峰浇愁了。 萧峰沉吟片刻,又问道:“阿紫,你既会读心大法,那你说说,马夫人让我们葬她,可我们在康宁墓旁,却又一无所获——她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紫笑道:“萧大哥,你仔细想想,我们在康宁墓旁,真的是一无所获么?” 萧峰闻言,犹如电光火石般,忽地想到康宁墓石上刻的“父康恩寿妹康敏谨立”几个字,立时便明白过来,不禁拊掌大叫道:“不错,不错!康宁墓旁并无其他康氏坟茔,想来康敏之父康恩寿尚在人世。我们只需天明之后,在这附近村庄慢慢查访,待寻到康父之后,自然便可以继续追查下去了。”其实以他的精细,早该想到此节,只是俗语说的“当局者迷”“关心则乱”,他报仇心切,一心只盼在康宁墓旁掘出什么物事,是以便没有仔细留意那块墓石。 阿紫道:“萧大哥,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猜马夫人正是通过这块墓石,让我们去找她的父亲。” 萧峰忽然有些担扰,忙提醒道:“阿紫,马夫人处心积虑,布下这许多机关,一步步引我们上钩,我想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阴谋,我们今后还须多加小心才是。” 阿紫叹道:“萧大哥,你怎地总以为马夫人要害你?你怎地总也不能明白她的心意?唉,难怪她要骗你去杀我爹爹了。你……你仔细看看,这酒坛上刻的是什么?” 萧峰一愕,举起酒坛,借着月色,顺着阿紫手指的地方一看,果见上面用利器刻了两行小字,道是:“红粉赠佳人,美酒留壮士。妾千方百计自西域购得四蒸四酿葡萄美酒一坛,盼君饮后能暂忘尘世烦忧,大畅心怀。康敏字。” 萧峰素闻西域四蒸四酿葡萄酒,口味醇厚绵长,最是珍贵难得,乃酒中极品。唐王翰有诗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咏的便是这天下知名的美酒了。想来马夫人为购得这坛酒,定是费了不少工夫,只可惜自己虽善饮,却不懂酒,适才将这一坛天下极品美酒,均做了牛饮鲸吸,实是暴殄天物、唐突佳酿了。 他想明此节,对马夫人这番深情高义,倒也着实感动。 忽听阿紫道:“萧大哥,天快亮了,我们还是快些将马夫人葬了罢。” 当下两人一起动手,将马夫人安葬在乃兄墓旁。其间两人想到人生无常、世事沧桑,一代红颜,终成枯骨,均不由有些伤感。 掩完最后一抔土,天已渐明,但见曙色曦微,晨光初露,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两人都被这天地间无比壮美的景色震住,不禁呆看良久,直到附近村庄狗吠鸡鸣,响成一片,方才回过神来。 两人信步向西首一村庄走去,见一户人家门前有一农妇正在喂鸡,便上前相询。不想那农妇一听之下,当即热情答道:“两位要找康老爷子呀,啊哟哟,那可是俺们羊角村最有学问的人了。老爷子今年快七十了,耳不聋、眼不花,上晓天文、下知地理,简直是无所不知,家里的书,听说有好几大箱子呢。俺们有啥难事,总喜欢找他排解,问问祸福。哦,对了,听说老爷子年轻时,还中过秀才呢。啧啧,还有老爷子的闺女,那可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一个大美人。她每回来瞧老爷子时,俺们村里的年轻后生,一个个都看得合不拢嘴儿。啊呀呀,那可当真是赛西施、盖玉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她极是饶舌,加之可能又听了不少戏文,这一开口,竟是噜嗦个没完。 萧峰甚是不耐,打断她道:“这位大嫂,烦请将康老爷子住处示下,在下有急事找他。” 那农妇这才收住话头,上下打量了萧峰和阿紫半天,道:“看两位既非夫妻,又不象是兄妹,定是私订终身,从家里逃出来的罢。啊哟哟,你们来找康老爷子,那可算是找对人啦。老爷子最是明事理,学问又大,请他和你们父母引经论典地这么一说,保管会同意你们的婚事。” 阿紫闻言,早已羞得满面通红,萧峰亦觉尴尬万分,忙解释道:“这位大嫂,你误会了。这位姑娘,她姊姊是我的……她姊姊死时,托我照看她……” 那农妇听到这里,更是兴奋,抢着说道:“哦,原来是姊死妹继、姊妹同归呀,那就更是理所应当了。两位没听说过李十一郎‘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的故事么?那李十一郎因想念亡妻,多年不娶。后得神仙相助,与夫人相见于地下,遂遵夫人之嘱,续娶夫人幼妹为妻。可见这姊亡妹继,确系古已有之,原是理当如此。” 阿紫听她这几句话,正合了自己的心事,忍不住问道:“这位大嫂,那李十一郎的故事,究竟如何,可以给我们讲讲么?” 那农妇闻言,更是兴奋已极。其时正当北宋绍圣年间,瓦子勾栏遍布大街小巷,游人看客住来其中,川流不息。瓦子勾栏中说唱、戏剧、杂耍、武术,种种节目,无奇不有,四周酒楼、茶馆、妓院、商铺,更是星罗棋布,端的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羊角村邻近有一座大镇,唤作陈家集,其间便有数不清的酒楼茶馆、戏台腰棚(即观众席,作者注)。 那农妇平日最喜看戏听书,记心又好,又生性饶舌,喜欢卖弄,正巴不得阿紫这一问,当即便连比带划、眉飞色舞地道:“既如此,我就原原本本说与你们听罢。这个故事的名字便叫做:‘李行修遇仙见亡妻,王小妹代姊续前缘’……” 萧峰不耐烦听她絮叨,再度打断她道:“这位大嫂,我们有急事要找康老爷子,还请你快些将他的住处相告。等我们改日有空,再来听你讲故事。” 不想那农妇却道:“现下这么早,老爷子只怕还未起身,俺若引你们去讨扰,只怕他一不高兴,以后再不肯替俺打卦算命了。这样罢,俺看你们两位似是远道而来,定然还未用过早饭。只是俺家二黑他爹出门在外,不方便让两位进屋。两位若是不嫌弃,一会儿俺拿些吃食出来,你们用过之后,再去找康老爷子,如何?” 萧峰和阿紫均是自昨日午时起,即粒米未进,经她这一提,不由都感到十分肚饿。萧峰忙从身上取出一些碎银,递过去道:“如此就有劳大嫂了。” 那农妇一见,脸现愠色,忙不迭地推开道:“两位可也把你冯嫂子忒也瞧得小了。俺家虽然贫寒,家里烧饼、米粥、面片,却也尽够吃了。一会儿只要两位肯听俺说故事,便可算作是你们的饭钱了!” 阿紫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笑问道:“冯嫂子,别人说故事都是有钱可赚,怎地你反要倒贴饭钱呢?” 冯嫂笑道:“小姑娘有所不知。你冯嫂子闲时最喜看戏听书,只是家中贫寒,并没有多少余钱供俺支使。乡邻们见俺说来说去,总是那几个故事,早已不耐烦听俺讲了。这几日,二黑他爹又带着二黑出门去了,俺一人在家,正憋得慌呢!” 当下冯嫂自屋中搬出一张炕桌,又取出几个炊饼,两碗小米粥,递与峰紫二人,便滔滔不绝地讲起那李十一郎的故事来,言辞却是颇为雅致,想是听人说书听熟了,背下来的。 原来这李十一郎原系唐宪宗元和年间的侍御,名行修。妻王氏夫人,乃是江西廉使王仲舒之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夫人有个幼妹,端妍聪慧,夫人极爱他,常领她在身边鞠养。连行修也十分爱他,如自家养的一般。 一日,行修在族人处赴婚礼喜筵,就在这家歇宿。晚间忽做一梦,梦见自身再娶夫人。灯下把新人认看,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然惊觉,心里甚是不快,巴到天明,连忙归家。 进得门来,只见王夫人清早已起身了,闷坐着,将手频频拭泪,行修问着不答。行修便问家人道:“夫人为何如此?”家人辈齐道:“今早当厨,老奴在厨下自说:‘五更头做一梦,梦见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上了。” 行修听罢,毛骨悚然,惊出一身冷汗,想道:“如何与我所梦正合?”他两个是恩爱夫妻,心下十分不乐,只得勉强劝谕夫人道:“此老奴颠颠倒倒,是个愚懵之人,其梦何足凭准!”口里虽如此说,心下因两梦不约而同,终久有些疑惑。 不想隔不多几日,夫人生出病来,累医不效,两月而亡。行修哭得死而复苏,书报岳父王公,王公举家悲戚。因不忍断了行修亲谊,回书还答,便有把幼女续婚之意。行修伤悼正极,不忍说起这事,坚意回绝了岳父。 其时行修左右有个卫秘书,最能广识天下奇人,见行修如此思念夫人,便对他说道:“侍御怀想亡夫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见她么?”行修道:“一死永别,如何能够再见?”秘书道:“侍御若要见亡夫人,何不去问‘稠桑王老’?”行修道:“王老是何人?”秘书道:“不必说破,侍御只牢牢记着‘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会之处。”行修见他说得奇怪,切切记之于心。 过了两三年,王公幼女已长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与行修续亲,屡次遣人来说。行修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从。 此后,行修授东台御史,奉诏出关,行次稠桑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行修见到“稠桑”二字,立时便想道:“莫不什么王老正在此处?”正要找人询问,只听得街上人乱嚷。 行修走到店门边一看,只见一伙人团团围住一个老者,你拉我扯,你问我问,缠得一个头昏眼花。行修问店主人道:“这些人何故如此?”主人道:“这个老儿姓王,是个希奇的人,善谈禄命,乡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见他走过,就缠住问祸福。”行修想着卫秘书之言,道:“原来果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请他到店相见。 待那老者进店后,行修便把想念亡妻,由卫秘书指引来求他的话,说了一遍,问道:“不知老翁可有奇术,能使亡魂相见否?”老人道:“十一郎要见亡夫人,就是今夜罢了。” 当下老人在前,引行修一路走入一个土山中。又升了一个数丈的高坡,坡侧隐隐见有个丛林。老人便停在路旁,对行修道:“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声呼‘妙子’,必有人应。应了,便说道:‘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同看亡妻。’” 行修依言,走去林间一呼,果有人应。又依着前言说了。少顷,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走出来道:“九娘子差我随十一郎去。”说罢,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技,一枝与行修跨,跨上便同马一般快。 行了三四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前有门。女子道:“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宫,乃是贤夫人所居。” 行修依言,趋至其处,果见十数年前一个死过的丫头,出来拜迎,请行修坐下。夫人就走出来,涕泣相见。行修申诉离恨,一把抱住不放,王夫人却道:“今日与君幽显异途,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纳小妹为婚,续此姻亲,妾心愿毕矣。所要相见,只此奉托。”言罢,女子已在门外厉声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修不敢停留,含泪而出。女子依前与他跨了竹枝同行。 到了旧处,只见老人头枕一块石头,正自酣眠。听得脚步响,知是行修到了,站起来问道:“可如意么?”行修道:“幸已相会。”老人道:“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间,高声称谢。回来问老人道:“此是何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 老人复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见壁上灯盏荧荧,槽中马啖如故,仆夫等个个熟睡。行修疑道做梦,却有老人尚在可证。老人当即辞行修而去,行修叹异了一番。因念妻言辞诚恳,才把这段事情细写与岳丈王公。从此遂续娶夫人幼妹为妻,恰应前日之梦。 不等冯嫂将这故事讲完,阿紫已是听得呆住,萧峰心中亦禁不住微起波澜。两人各怀心事,一时均是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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