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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龙八部 |
第五回 龙狮前缘(修订版) |
阿紫心中有事,虽然困倦已极,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到师父可能一直跟着自己,心中害怕,一会儿又想到萧峰要送她到爹爹妈妈那里去,不免气苦,迷迷糊糊地,只听得人声鼎沸,似乎到了一座客店之中。 阿紫抬头一看,见那店门招牌上乃是斗大的“稠桑店”三字,不禁大喜,暗道:“这不是李十一郎遇见稠桑王老的地方么?这下好了,我可以央他带我去找姊姊了。” 正这样想着,只见一个须发如银的老者,颤巍巍地走过来道:“我乃稠桑王老是也。姑娘想见你姊姊,便请随我来。” 阿紫连忙跟在他后边,只觉七弯八拐、山重水复,也不知走了多少时辰,忽见一条溪水,清澈碧绿,两岸桃红柳绿,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端的是美不胜收。 那老人道:“你要找姊姊,只需折一枝柳枝跨上,然后大叫三声姊姊的名字即可。” 阿紫依言,大叫三声后,忽觉身子腾空而起,直向溪水中冲去。但见眼前水草飘拂,珊瑚丛丛,鱼游虾戏,蟹舞龟爬,竟到了水底世界。 行了十余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宫殿巍峨,细看却全是珍珠、宝石、贝壳砌成,晶莹剔透,耀眼生光。 阿紫在梦中喜道:“姊姊死后,原来是到了一个如此美丽的地方。” 忽见那殿前石阶上翩然落下一个女子,衣袂飘飘,云髻峨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回风舞雪,若飞若扬,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却不是阿朱是谁? 阿紫见阿朱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悄立阶前,宛若天人,不由看得呆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飞奔过去,一把抱住她,大声哭道:“姊姊,萧大哥不听你的话,不肯照看我,呜呜,你再去和他说说罢。” 阿朱轻抚她秀发,笑盈盈地道:“妹子,这些天你不是一直和萧大哥在一起么?他怎地不肯照看你啦?” 阿紫呜咽着道:“姊姊,他不肯教我武功,还要将我送到爹爹妈妈身边去。” 阿朱皱眉道:“妹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萧大哥的降龙十八掌,乃是刚劲威猛的外家功夫,女孩儿是不能练的,至于打狗棒法,那是只能传给丐帮帮主的,又怎么能教给你?” 阿紫道:“姊姊,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哪里真想学他的武功了?可是,他却不肯让我跟着他。姊姊,他最听你的话了,你快些去跟他说,让他一直带着我,再别赶我走了。” 阿朱笑道:“好妹子,你的心意我全知道,只是,这件事却不能性急。这样罢,你今日好容易来了,我便带你到这宫殿中一游如何?” 阿紫好奇地问道:“姊姊,你一直都住在这里么?这儿是什么地方啊?” 阿朱笑道:“妹子,你怎地连这都不知道,这里便是水晶宫啊。” 阿紫道:“我说呢,难怪这里这么漂亮。姊姊,你怎地会住在水晶宫里?难道你便是人们说的龙女么?” 阿朱道:“对呀,我们姊妹两个,原本都是这水晶宫中的龙女,只因昔日一段前缘,需得了断,这才先后降落凡尘。” 阿紫愈听愈是惊奇,忙问道:“姊姊,甚么前缘啊?是和萧大哥有关的么?” 阿朱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一个小姑娘,一天到晚萧大哥长萧大哥短的,也不害臊!我们先进去歇息一下,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当下两人携手走进宫中,但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柱以白璧,砌以青玉,金碧辉煌,触目生光,说不尽的富丽堂皇。 阿紫恍恍惚惚,只觉跟着阿朱走至后面一处,却是床以珊瑚,帘以水晶,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 两人坐定,侍女送上茶来,阿朱方道:“这里便是我的居室了,叫做朱阙宫,你喜欢么?” 阿紫四面一看,只见案置瑶琴,壁悬宝剑,迎面墙上一幅水墨山水,画上题着一首七言诗,道是:“杏子林中初相见,小镜湖畔知奇变。塞上牛羊空许约,英雄美人恨无缘!” 阿紫在梦中见了,懵懵懂懂地并不在意,只觉得处处整洁雅致,不禁赞道:“姊姊,你住的地方可真漂亮,名字也好听,只不知这宫中,可也有我的居室么?” 阿朱道:“隔壁便是妹妹的居室,名字叫做紫穗宫,也很漂亮,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阿紫心中着急,忙道:“不了,姊姊,你还是先将方才说的甚么前缘之事,告诉我吧。” 阿朱抬起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虽只发生在数月之前,但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在人间却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我们的父王,便是这桃柳溪之龙君。数月前,父王赴洞庭龙君之会,因一时兴起,好酒贪杯,回来后便大醉几日,未能及时行雨。此事本也寻常,惜乎人间其时却正值唐末乱世,宦官专权,君主昏庸,官吏残暴。父王醉酒数日,中原遂连年大旱,荒田千里,颗粒无收。陕州农民向观察使崔荛陈诉旱情,请求减赋,崔荛却指着庭中绿树道:‘此尚有叶,何旱之有!’其后,大旱又致飞蝗成灾,蝗虫遮天蔽日,所过之处,一片赤地。京兆尹杨知至却向皇上奏称说:‘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荆棘而死。’奏毕,在朝宰相大臣皆笑逐颜开,山呼万岁,庆贺有加,皇上亦欣然接受。” 阿紫自西域一路行来,亦曾在茶楼酒肆听说书人讲过上述史实,不禁好奇地问道:“姊姊,原来唐僖宗时的连年大旱,乃是父王醉酒所致——后来却又如何?” 阿朱道:“主昏臣暴,灾害连连,自然导致民变蜂起,战祸频仍,两相叠加,终致中原大地,举目所及,昼不见炊烟,夜不见灯火,一片荒凉。由于人间怨气太重,上达天庭,玉帝便命他座前的碧鳞金狮,前来惩治父王之罪。” 阿紫奇道:“碧鳞金狮?怎地没听说过?到底是人还是狮子?” 阿朱笑道:“妹子怎地忘了,这里乃是天界,碧鳞金狮自然是神仙了。父王被他制住后,按律要受抽龙筋、扒龙皮之刑。当时我们姊妹不忍老父受刑,跪地苦求,碧鳞金狮心中一软,便赦免了父王,自去天庭复命。我们不忍他受罚,也随他一同到天庭见玉帝。” “玉帝见我们竟敢公然抗旨,自是雷霆震怒,立时便将我们全部罚下凡尘。碧鳞金狮托生成一头雄狮,我们姊妹俩却托生为两只羔羊。玉帝恼恨我们联手抗命,定要叫我们自相残杀。不想碧鳞金狮宁肯饿死,也不肯伤害我们,我们姊妹也相继不食而死。” “玉帝此时却也被我们三人感动,下旨道:‘念你们之间真情可感,便只罚你们再到凡间一次,投生为人,只是中原被桃柳龙君害得太苦,你们万不能去,只能都投生到番帮。’” 阿紫听到这里,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连忙问道:“姊姊,碧鳞金狮便是萧大哥么?” 阿朱笑道:“妹子果然冰雪聪明,一猜即中。你还记得萧大哥最厉害的功夫是哪一门么?” 阿紫冲口道:“降龙十八掌!” 阿朱道:“这便是玉帝派他来惩治父王的原因了。” 阿紫想了一下,又问:“姊姊,照你这么说,我们姊妹前世都欠了萧大哥好多情分,是不是得在今生偿还啊?” 阿朱微笑道:“此乃天机,不能泄露。我还是带你到隔壁,妹子昔日的居室紫穗宫去看看罢。” 阿紫迷迷糊糊地,跟着阿朱又至一处,依就是珠帘绣幕,玉柱琼窗,房中却另有一座巨大的宝鼎,青烟冉冉,香气氤氲。迎面墙上也有一幅水墨山水,画上亦题着一首七言诗,道是:“前缘渺渺情难断,斯人斯心怎相分?义结金兰君心苦,以死相许妾意真。” 阿紫一读之下,仍是懵懂,正要细思,阿朱却急急拉了她出来,道:“妹子,我们今日缘尽于此,你该回去了。”当下不由分说,将她用力一推。 阿紫只觉眼前一花,便已穿水而出,却不知怎地,竟到了阿朱死去的那座青石桥畔。 她正在疑惑,忽见旁边暗处,袅袅娜娜地走出一个人来,全身缟素,衣袂翩跹,肤光胜雪,容颜如花,正是马夫人康敏。 只听康敏长叹一声,道:“阿紫,你和我一般,都是痴心苦命的人。只是萧峰实非常人,个性坚定,矢志难移,心中只有你姊姊一人。你要想得到他的心,只有一个法子——” 阿紫忙问道:“甚么法子?” 康敏微微一笑,凝眸瞧向阿紫,但见她一双美目晶亮如宝石,黑暗中发出闪闪光彩,令人神为之夺,气为之滞,阿紫不由心中一凛。 只听她缓缓说道:“阿紫,你可知萧峰为何始终对你姊姊念念不忘么?” 阿紫道:“姊姊温柔痴情,善体人意,又会易容之术,萧大哥自然喜欢她啦。” 康敏摇了摇头,道:“阿紫,这些你将来也可以做到,只有一样,你却是无论如何也及不上你姊姊的。” 阿紫叹道:“姊姊比我早一些碰到萧大哥,这一点,我确是无论如何也及不上她。” 康敏道:“钟情与否,只凭心中所感,又岂在相逢早晚?我十七岁便认识了你爹爹,却从来不曾真正对他动过心;二十四岁那年偶然遇到萧峰,却是一见心折,至死不渝。” 阿紫道:“原来你对我爹爹,从来都没有动过真情。你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做镇南王妃罢?” 康敏冷笑道:“小丫头果然聪明,一猜就中。其实你爹爹对我,又哪里有甚么真情了?哼,他骗我说大理国有事,不辞而别,却又去小镜湖勾搭你娘,在那里一住就是两年,以为我不知道么?最可恨的是,他舍我而去,只是为了阮星竹这样一个庸脂俗粉!” 阿紫怒道:“不许你这样说我妈妈!” 康敏恨恨地道:“这么多年来,你妈妈被段正淳害得那么惨,却只知道逆来顺受,逼急了也不过‘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是庸脂俗粉又是什么?她唯一比我强的,便是生了你和你姊姊这样一对好女儿。不过,你爹爹也真够狠心的,竟舍得将你们双双送人。他口口声声说爱这个恋那个的,满嘴甜言蜜语,却连自己亲生的女儿也不愿意养,我看他实是谁也不爱,只知道自己沾花惹草,逍遥快活!” 阿紫辩解道:“爹爹当时只是暂时将我们寄养在别人家里,原是准备不日便带我们回大理去的……” 康敏打断她,啐道:“呸,这样的鬼话你也信?这些话只不过是你爹爹怕你怨恨他,编出来骗你的。哼,我认识他十七年,他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还能瞒得过我?” 阿紫偏头想了想,道:“爹爹是怎样的人我不知道,不过这些话是我妈妈对我说的,我相信她不会骗我。” 康敏大笑道:“你妈妈不会骗你?哈哈,好笑,我看天底下没有比你妈妈更会骗人的女人了。她对你爹爹说的十句话,能有一句是真的就不错了!不过,你妈妈这么做,实属被逼无奈,倒也是情有可原,谁让你爹爹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肺、薄幸无良之徒呢?你妈妈有了你姊姊,他不留在身边照料,却有心思在外面寻花问柳,四处留情;你妈妈生了你姊姊,他不想法子安顿她们,却偷偷跑回云南去私会修罗刀秦红棉。呸!那秦红棉也是个糊涂虫,你爹爹对她始乱终弃她不恨,反倒怪我们抢走了她的段郎,不辞辛劳地四处追杀我们,真正是好笑得紧!” 阿紫奇道:“这些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康敏咬牙切齿地道:“你以为我象你妈妈那么好哄,任人欺负么?你以为我象秦红棉那般糊涂,是非不分么?你爹爹对我薄情寡义,始乱终弃,我自然要想办法掌握他的行踪,好叫他终有一天,落到我的手里!” 阿紫道:“算啦,马夫人,我知道我爹爹对不住你,我们还是不说这些罢。你方才说,我无论如何也及不上我姊姊的,到底是甚么啊?” 康敏嫣然一笑,道:“阿紫,你真的很想知道么?” 阿紫急道:“那是自然!马夫人,那日我对你下手太狠,现下已是十分后悔。今日我特地同你父亲一起,请人为你做道场,还在你墓前,大大忏悔了一番。你看在这些份上,就不要再和我计较了。” 康敏笑吟吟地道:“看在你和我同病相怜,你又确实对我有几分真心忏悔的份上,我就告诉你罢。阿紫,你姊姊已经死了,她生前种种的好与不好,在萧峰心中,便全都成了美好,再也不会改变。这便是你永远也及不上你姊姊的地方了。你要想得到他的心,只有一个法子——”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从身上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大声叫道:“那便是,让我一刀杀了你!”当下便挺刃当胸向阿紫刺来。 阿紫吓得“啊!”地一声,拼命大叫,立时便惊醒过来。只听萧峰在门外连连拍门,大声唤道:“阿紫,你怎么了,没什么事罢?” 阿紫定了定神,下炕将门打开,心中兀自怦怦乱跳,肩背身心,但觉冰冷,勉强笑道:“萧大哥,没什么,我只是……只是做了一个恶梦。” 萧峰忙安慰她道:“阿紫,你别害怕,这里如此偏僻,你师父断然寻不到;纵使寻来了,我也决计不会让他伤害你的,你就放心好了。” 阿紫只觉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与萧峰听,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得勉强答道:“萧大哥,我没事,多谢你了。” 萧峰见她小脸苍白,形容憔悴,一双大眼睛中满是惊惶疑虑,心下不忍,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柔声道:“阿紫,你怎地连你萧大哥的武功,也信不过了?这样罢,你若实在害怕,等我哪日闲了,便教你一套拳法如何?” 阿紫眼睛一亮,心下大喜,立即欢叫道:“萧大哥,这是真的么?你真的肯教我武功了?” 萧峰道:“那是当然。你师父那么狠毒,你拿了他的宝物,他岂肯善罢干休?你姊姊既然将你托付给了我,我自然要保你平安周全,教你武功,原是份所应当。” 阿紫不等他说完,早已喜得眉开眼笑,又蹦又跳,拉着他的胳膊叫道:“萧大哥,只要你肯带着我,不赶我走,不管你教不教我武功,我都会开心得很。” 萧峰见她脸上满是天真可爱的笑容,不由也被她感染,微笑道:“阿紫,我教不教你武功不打紧,你的‘马屁神功’和‘读心大法’,我可是要好好跟你学上一学。” 阿紫闻言,笑得更是欢畅,此时窗外一抹夕阳余晖,正淡淡照在她脸上,更衬得她眉颦春山,眼凝秋水,巧笑嫣然,风致楚楚,明艳不可方物,萧峰不禁瞧得一呆。 忽听板门“啊”的一响,却是康恩寿回来了。峰紫二人忙迎上前去,只见康恩寿步履蹒跚,形容疲惫,满面风霜,满脸凄楚,哑声道:“萧壮士,阿紫姑娘,灶间尚有些米面菜蔬,你们自己煮些吃食罢。老汉今日太累,晚饭却是不想吃了。” 两人想到他儿女双殁,自此以后孤苦伶仃,不由也好生替他难过,忙扶他进房歇息,自去灶间弄饭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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