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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龙八部 |
第八回 怀璧其罪(修订版) |
一宿无话。次日一早,康恩寿便开门见山地对峰紫二人道:“萧壮士,阿紫姑娘,今日是老汉留你们的最后一日了。今日之故事讲完,老汉便当将敏儿留言,如实相告。” 峰紫二人蓦地听到这话,想到马上就要和康恩寿分别,心下竟都有些依依不舍。 只听康恩寿轻咳一声,缓缓说道:“今日要与两位说的,却是老汉的家事。老汉现今家境虽然贫寒,往日却也是仕宦之家,乃世代书香之族。先父为人十分固执,一直视大宋为正统正宗。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在兴庆府称帝之后,先父便带着一家老小,抛家舍业,千里迢迢地从家乡米脂,逃到现今秦凤路风翔府,安下家来。先父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之事,在风翔人地两生,又屡试不第,家道便渐渐中落。加之我们父子俩皆是爱书如命,多方搜求善本孤本,耗费大量家资,因此之故,到先父辞世时,家中已是十分困窘。” 峰紫二人听到此处,方才明白过来:“马夫人幼时何等贫寒,过年时连花衣服都穿不上,她的父亲却能有这般的见识眼光、胸襟气度,原来却是为此。” 只听康恩寿又道:“老汉膝下只生得宁儿和敏儿一双儿女。宁儿小时十分顽皮,只爱舞刀弄棒,最厌读书,老汉心中不喜,却也是无可奈何。敏儿却与乃兄完全不同,自小便聪颖异常,甚么东西,一学便会,且能过目成诵,又生得粉妆玉琢,十分可爱。老汉心中喜欢,便也尽心尽力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曲赋,并不嫌弃她是女孩儿。” “敏儿亦不负老汉所望,不仅能画一手绝佳的工笔人物画,更兼酷爱读书,识见不凡,胸中丘壑经纬,丝毫不输于男儿。记得她十二岁那年,老汉给她讲了昭君出塞和番之事后,她有感而发,写了一首《咏昭君》诗,文辞虽不甚佳,意思却好,老汉至今都记得十分清楚。” 他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轻捋长须,漫声吟道:“好马终须仰乐翁,美人岂可仗画工?徒见汉主悲国色,不闻骐骥啸秋风!” 此诗吟罢,萧峰尚不明所以,阿紫已是连连拍手称赞道:“不错,不错,不但立意好,气魄也大,十二岁的女孩儿,能有如此见识,做出这样的诗来,当真是不凡得很哪。” 她师父丁春秋,为人虽然残忍狠毒,于诗词一道,却也有些研究,闲时也曾教过她一些,是以阿紫于做诗填词,倒也略知一二。 康恩寿却长叹一声,凄然道:“只可惜敏儿是个女孩子,秉此旷代才华,却无处施展;身具绝世姿容,却只能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阿紫悚然而惊,忙问道:“老爷子,后来敏姊姊到底出了什么事啦?” 康恩寿愤然道:“敏儿后来的不幸遭际,却和姑娘的父亲,大理镇南王段正淳,有着莫大的干系!” 阿紫道:“老爷子,有甚么话你就直说罢,不必顾忌我。说起来,我爹爹也害得我妈妈很惨,只是我妈妈心地太软,总是听信他的花言巧语。换了是我,肯定也会像敏姊姊一般,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萧峰斥道:“阿紫,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爹爹?” 阿紫小嘴一撇,道:“我才不当他是我爹爹呢。我和姊姊从小就被他送给别人,他既然不原意养我们,我又为甚么要认他这个爹爹?” 康恩寿亦道:“老汉以为阿紫姑娘说得不错。段正淳生在帝王之家,自命风流潇洒,到处沾花惹草,在他不过王孙公子的一段艳事轶闻,却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的平民女子!倘若每一个女子都能给他以教训,只怕他就会少害一些人了。” 萧峰想到阮星竹、秦红棉等人的种种遭遇,不由点头称是,又想到马夫人死前对段正淳的无比怨恨,想到此事关连到阿朱之死,忙正色道:“令爱和段正淳之间到底有何恩怨,还请老伯见告。” 康恩寿呆呆地出了一会神,方道:“这事,说来话长——自看透大宋朝政之后,老汉便彻底断了科考之念,从凤翔府搬到城西一处叫做柳林的村子居住,每日里躬耕陇亩,养鸡放羊,日子虽然困窘,却也逍遥自在。” “这般与世无争地过了十来年,敏儿长到了十六岁。不是老汉夸口,敏儿当时确是出落得楚楚动人,又兼能诗善画,周围的人都叫她是‘柳林一枝花’。唉,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敏儿的美貌不知怎地,传到附近辛集镇一个泼皮无赖的耳中,此人便使强媒硬保,要敏儿与他作妾。” 萧峰怒道:“这人是个什么来路,怎地如此强凶霸道?” 康恩寿道:“此人姓张,因他在家行二,因此人送绰号张二杆子。他原是本地‘刺义勇’的头儿,后来放而归农,便成为地方一霸,每日里聚集了一群亡命之徒,欺行霸市,鱼肉乡里,人皆敢怒而不敢言。” 阿紫好奇地问道:“老爷子,甚么叫作‘刺义勇’啊?” 康恩寿摇头叹息道:“‘刺义勇’即是将义勇在脸上或手背刺字,编为正式军队,用以戍守边防。说起来,这亦是本朝弊政之一。因朝庭与西夏交兵,屡战屡败,宰相韩琦便上书请求在陕西各州征调壮丁为义勇,认为兵贵先声夺人,西夏皇帝若突然闻知宋军增兵二十万,定当震服。” 萧峰摇头道:“韩琦身为宰相,怎地见事如此糊涂?兵贵先声夺人,这话不错,但倘若只是有名无实的乌合之众,不过数日,西夏便将知晓详情,还会有何惧怕?” 康恩寿道:“萧壮士此言甚是。义勇之制虽自夏商周至汉、唐,皆有实行,但其结果却多是‘民情惊扰而纪律疏略,不可用’,甚至贻为地方之患。因此之故,知谏院司马光六次上书,极力陈述厉害,然而朝庭不听,却派徐亿等人在陕西各路人户中,三丁刺—,六丁刺二,九丁刺三,编为义勇。张二杆子家中有兄弟四人,便将他登成了义勇。由于他少时学过一些拳脚棍棒,又兼好勇斗狠,悍不畏死,很快便在‘刺义勇’中当上了押官一职。后来朝庭放义勇归农,他便聚集了一群亡命之徒,每日里欺行霸市,鱼肉乡里,人皆敢怒而不敢言。” 阿紫插口道:“老爷子,后来却又怎样?难道你便依了他,将敏姊姊送给了这个无赖?” 康恩寿道:“那是自然不会。老汉虽然贫窘落魄,闲时为乡邻看病打卦,讲经说书,在当地也还有些声望,张二杆子多少有些顾忌,并不敢十分乱来。老汉无奈之下变卖了几本古书,使了不少银子,托当时凤翔府的一个副尉,向张二杆子说情,只推说敏儿年纪尚幼,命中又不宜早适,方才暂时敷衍了此事。” “老汉知道这样并非长久之计,此后一直多方与几个做了官的朋友联系,只求远走他乡,托在他们门下做个小吏,以躲避此祸。只可惜时运不济,老汉四处奔走了一年多,投靠之事仍无准信。眼看着敏儿已满了十七岁,那张二杆子放出话来,说敏儿迟早是他的人,因此周围乡邻,皆无人敢上门提亲……” 阿紫想到马夫人死前和爹爹所说的“十七岁上相见”的话,忙问道:“正在此时,敏姊姊碰到了我爹爹,便一心一意想做镇南王妃,好远走大理躲避此劫,是也不是?” 康恩寿道:“正是,原来阿紫姑娘也知道此事。不过,段正淳其时只是大理上德帝段廉义之侄,还未当上镇南王,并且也早就娶了刀白凤为妻。敏儿生此薄祚寒门,自然不敢奢望做段正淳的正室,只求做个侍妾,便已心满意足。老汉想以段正淳之尊,三妻四妾本属寻常,将敏儿带回大理,对他来说,实不是什么难事,是以对他二人之事亦十分撮合。” “段正淳其时亦曾信誓旦旦对敏儿说,一定会带敏儿回大理完婚。谁承想,他自始至终不过是将敏儿当作玩物,根本便无意担负敏儿的终身!敏儿自识得他以后,不仅屡屡为他所骗,更因此遭逢大难,险些丧命!”说到这里,心中激愤,将手中茶杯猛地掷到地上,摔得粉碎。 阿紫忙劝道:“老爷子,你别生气,改天我碰到爹爹,一定替敏姊姊,还有我妈妈,好好教训他一顿。敏姊姊和我爹爹之间,到底有甚么过节,你能给我们讲讲么?” 康恩寿道:“阿紫姑娘既然见问,老汉就从头说起罢——敏儿十七岁那年,家中来了几个贵客,却是段正淳带着手下的四大护卫,前来拜会老汉。原来其时宋夏交战,大宋连战连败,大理国王为之震恐,便派段正淳出使西夏,一来表示修好之意,二来也是为了刺探西夏之虚实,以为将来早作打算。” “段正淳听人说老汉幼时在西夏长大,又博古通今,颇有见识,便专程前来请教。其时拙荆尚在人世,老汉夫妇俩见段正淳仪表堂堂,气概不凡,又兼温文而雅,待人谦和,四大护卫亦是执礼甚恭,是以好生热情接待。” “不想他们几个人,在老汉家中一住就是数日,却始终不提出使之事。老汉先还觉得奇怪,后来见他和敏儿屡屡眉目传情,暗通款曲,又多次在敏儿出门时悄悄跟去,心下便已明白了八九分。” 阿紫插口道:“敏姊姊其时,是不是很喜欢在头上戴几朵茉莉花?” 康恩寿奇道:“确是如此,怎地阿紫姑娘也会知道此节?难道你爹爹竟会将这些事情也说给你听么?” 阿紫笑道:“爹爹自然不会和我说这些,不过我想敏姊姊如此自负美貌,定然会想方设法地打扮自己。我猜敏姊姊除了喜欢戴些花儿朵儿的,一定也很喜欢穿花衣服罢?” 康恩寿道:“阿紫姑娘说得不错,敏儿自小便俏美爱娇,每天做梦都盼着穿花衣服。只可惜老汉家中太过贫寒,只能在每年过年时才能给她扯上两套新衣。记得她七岁那样,老汉本准备卖了家里的养的三只羊给她做新衣服,谁承想临近年关,三只羊都在半夜里被狼叨走了。敏儿伤心得大哭,一整天都不肯吃饭。” 阿紫抢着道:“后来年三十的夜里,她偷偷跑到隔壁江家去,把江家姊姊的新衣新裤全都用剪刀剪成了碎片,是也不是?” 康恩寿大惊道:“姑娘怎会知道此事?是敏儿生前说给你听的么?敏儿她……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事先即知女儿决意赴死,情知无可挽回,是以这些天来,一直未向峰紫二人问起此事,以免徒增伤感。现下见阿紫竟然知道女儿幼时之事,心中惊疑,却是非问清楚不可了。 阿紫轻轻咬了咬下唇,一字一顿地道:“康老爷子,阿紫与你几日相处,对你实是好生钦敬,此事,却是决计不想再瞒你了。老爷子,实话告诉你罢,敏姊姊虽然决意死在萧大哥手上,其实……其实却是被我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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