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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龙八部 |
第九回 义结金兰(修订版) |
萧峰心中一震,不由凝神向阿紫瞧去,只见她双眸如电,满面坚毅,犹如羊脂白玉般的俏脸上似乎隐隐透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更衬得她眉不点而翠,唇不描而红,明艳照人,莫可逼视。 萧峰不禁瞧得一呆,只觉自从识得她以来,实以此刻为最美。 他正在出神,忽听康恩寿失声叫道:“阿紫姑娘,敏儿如何得罪了你,你竟会……竟会将她杀害?” 阿紫道:“老爷子,你既然问起,我便原原本本都告诉你罢。”当下便将自己和母亲、秦红棉母女以及萧峰几人如何在马夫人门外偷听她和父亲说话,马夫人如何谋害父亲,父亲又怎样装神弄鬼吓唬她,自己后来又如何折磨她,最终她又怎样被镜中的自己吓死等种种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最后决然道:“老爷子,事情的经过便是这样。阿紫害得敏姊姊惨死,情愿领受你的任何责罚!” 康恩寿听罢,良久无语,半晌方才长出了一口气,无比沉痛地道:“老汉原以为敏儿只是报复之心太强,对害过她的人下手太狠,万没想到她后来竟会变得这般乖戾残忍,冷酷无情!马大元虽然拙于言词,但沉稳笃实,为人厚道,待敏儿一向不错,敏儿怎能只为一时夫妻口角,便勾结旁人将他害死?还有段正淳,虽说对敏儿始乱终弃,但到底罪不至死,敏儿这样报复他,也未免太过……唉,敏儿作恶多端,多行不义,实是死有余辜!这一切,都怪老汉当年对她娇宠太过,溺爱太狠。‘养不教,父之过’,老汉教女无方,实在是惭愧啊!” 萧峰心下感佩,拱手道:“老伯深明大义,恩怨分明,萧某佩服!只是,令爱害死马大元,实是因他不肯揭穿在下的身世……” 阿紫抢着道:“敏姊姊是为了让萧大哥不再杀害自己的同胞,这才让白世镜杀了马大元的,却不只是因为一时夫妻口角。” 康恩寿摇了摇头,哑声道:“敏儿曾和老汉说过,定要想法子让萧壮士明白自己的身世,以免壮士同化于仇雠之邦,背弃了自己的祖先。老汉其时对此不置可否,并未特别在意。唉,老汉万万没有想到,她竟会因此而滥杀无辜!阿紫姑娘,你虽然害得敏儿惨死,但敏儿所作所为,实是百死难赎其罪,老汉又怎会责罚你?只是,只是姑娘下手,未免太狠。敏儿生前并未怎样得罪过你,姑娘为何要对她,如此……如此痛加折磨?”说到此处,心中痛惜,不禁潸然泪下。 阿紫道:“老爷子,阿紫当日行事莽撞,对敏姊姊下手太过无情,现下已是悔恨万分,你还是狠狠地责罚我一顿吧!” 康恩寿摇头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阿紫姑娘既然知道错了,以后改了就好。只是老汉有些奇怪,不知姑娘到底有何遭际,为何小小年纪,行事如此狠辣,下手如此无情?” 阿紫再也忍耐不住,“哇”地一声大哭道:“我从小到大,都在星宿派中长大,每日里和师父学的,全是伤人害人杀人折磨人的法子。师父时常带我们去森林中看猛兽捕食,对我们说,江湖上便和这森林中一般,弱肉强食,尔虞我诈,我们若是不能将武功练好,同时学会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将来到了外面,不是被人打伤,便是被人打死,决不会有甚么好下场。” “我六岁那一年,有一位非常疼爱我,总是上山给我采野果吃的师兄,在和大师兄比武时,被大师兄给打死了。我当时伤心得大哭,师父却不许我哭,说那位师兄被打死,只能怪他自己学艺不精,倘若他的武功好一点,死的便是大师兄,而不是他了。当时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练好武功,将来杀了大师兄,为那位师兄报仇。” 萧峰自十六岁加入丐帮,与众位兄弟一向肝胆相照,感情深厚,闻言不由大感奇怪,问道:“阿紫,怎地你们同门之间,竟会如此自相残杀?你们师兄弟之间切磋竟技,竟也要以性命相搏么?” 阿紫答道:“我们同门之间,从来不相互拆招练拳,因为本门功夫,阴毒狠辣,出手没一招留有余地,敌人只要中了,非死也必重伤,伤后受尽荼毒,死时也必惨酷异常,是以我们师父徒弟之间也从不试演功夫。师父传授功诀之后,我们各人便分头修炼,高下深浅,唯有各人自知,逢到对敌之时,才显出强弱来。” 萧峰摇头道:“学武之道,除了勤学苦练之外,同门间互相切磋竟技,彼此取长补短,亦是非常重要。像你们这般各自修炼,只怕进境就慢了。除此之外,临阵对敌,各种情况千变万化,光学会死的招式是不成的,还需练就相机而动、随机应变的本事,而这,却是从平日里同门之间相互对练、反复试演而得来。似你们这般光学不练,不过纸上谈兵,只怕将来真正对敌时,便要吃大亏了。” 阿紫道:“师父也是这么说,是以在我们十五岁之前,师父只让我们学些基本的功法,除此之外,便让我们每日里互相出题为难对方,以锻炼智谋机变。等我们满了十五岁,师父方才将本门精要功夫传给我们。自此之后,我们同门之间除了为争夺排行高下而性命相搏,便不能再相互拆招了。” 萧峰更觉奇怪,问道:“难道你们同门之间的排行,竟不按入门先后,而以功夫强弱来定么?” 阿紫道:“正是如此。师父说,这正是我们星宿派武功一代比一代更强的法门所在。在我们星宿派,大师兄的权力极大,做师弟的倘若不服随时可以反抗,那时便以功夫定高低。倘若大师兄得胜,做师弟自然是任杀任打,绝无反抗的余地。要是师弟得胜,他立即一跃升为大师兄,转手将原来的大师兄处死。师父眼睁睁地袖手旁砚,决不干预。在这规矩之下,别派门人往往练到一定造诣即停滞不进,本门弟子却半天也不敢偷赖,永远勤练不休。做大师兄的固然提心吊胆,怕每个师弟向自己挑战,而做师弟的,也老是在担心大师兄找到自己头上来,是以努力进修,藉以自保,表面上却要不动声色,显得武功低微,以免引起大师兄的疑忌。” 康恩寿叹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阿紫姑娘从小便呆在这般残忍狠毒的邪派之中,难怪长大后如此行事作风。唉,说起来,姑娘自小没有父母亲人疼爱,又长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实在是非常可怜哪。” 阿紫哭道:“我自小在星宿派长大,以前也从未觉得这样有甚么不好。直到那一天,在那个青石桥边的雷雨之夜,我见到我姊姊为了萧大哥,情愿死在他的掌下,而萧大哥打死了我姊姊,又哭得那么伤心,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除了争斗仇杀,还会这般互相眷顾。记得姊姊当时还将我托付给萧大哥照看,我口中说不愿,心下其实非常感动。我和姊姊从小失散,她在临终之时,却还能如此顾念我,怕我将来走入了歧途……呜呜……”说到这里,心中激动,不由呜呜咽咽地哭个不住。 萧峰想起阿朱临终嘱托,既是顾念着阿紫,也是为了自己,不由心下伤感。 只听阿紫呜咽着又道:“老爷子,敏姊姊假传讯息,害得我姊姊惨死,我心里自是恨透了她。其时在我心中,杀一个人,实在和捏死一只蚂蚁,毫无分别,是以那日我对她下手绝不容情,定要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尽万般苦楚而死……” 忽听“呛啷”一声,却是康恩寿听了阿紫这恶狠狠的几句话,心痛女儿,失手将手中茶杯摔得粉碎。 三人一时之间,都不再说话。良久阿紫方才哽咽着续道:“敏姊姊死后,我看到她随身木匣中的画像和遗书,当时便隐隐感到,这个我心中认定的十恶不赦的坏女人马夫人,其实也很可怜……再后来,我和萧大哥找到了老爷子你,几日来亲见你对敏姊姊的死那般悲痛,我才明白,原来一个人死后,他的亲人竟会是这般地伤心难过……” 萧峰想到连日来养父母、师父,还有阿朱,这些原本至亲至爱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而去,茫茫天地间只剩自己孤身独行,不禁心中大痛。 只听阿紫又道:“老爷子,这几日我听你讲了那么多故事,尤其昨日你又教我好多做人处世的道理,我对你实是感念得紧……我在星宿派时,师父只是传我武功心法;后来见了我爹爹妈妈,他们却总是说我顽皮胡闹,动不动就责骂我不懂事,到处闯祸……老爷子,我长了今年十六岁,从来没有人像你昨日那般耐心教导过我,呜呜……”说到这里,心下难过,不禁大哭不止。 康恩寿轻抚她秀发,叹了一口气,无比慈爱地道:“傻丫头,快别这般伤心了。唉,其实你与你姊姊一般,都是心地十分良善的孩子。你从前虽然做了不少坏事,但那实是环境使然,却也不能怪你。你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来,足见你天良未泯,老汉心中,对你实是喜欢得紧。” 阿紫哽咽着道:“老爷子,昨夜我想了一宿,深感对不住你,是以今日我决意要将敏姊姊之死向你和盘托出。再对你隐瞒此事,我实在是,实在是心中难安……” 萧峰这才明白,原来阿紫方才屡屡抢过康恩寿话头,实是有意为之,不由又惊又喜,忙抢着接口道:“阿紫,你今日说话行事,深合我心。当日我在无锡松鹤楼与那位段公子比酒之后,因见他为人十分直爽,言语之中甚是投缘,便和他结为了金兰兄弟。今日咱俩便请康老伯作个见证,也结拜为兄妹如何?” 康恩寿摇头道:“萧壮士,阿紫姑娘却是不愿和你结为兄妹的,老汉不想给你们做这个见证,倒是希望有一日,能为你们见证另一件事情。”说罢,望了阿紫一眼,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阿紫早已羞红了脸,扭抳道:“老爷子,你怎知我不愿意?能和萧大哥这般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结为兄妹,我正是求之不得呢!” 萧峰喜道:“既如此,我们便到昨日练拳之处结拜罢。”说罢,不待阿紫和康恩寿分说,便一手托了一人,足不点地,如风般掠出门去。 阿紫只觉得耳旁风声呼呼,两边景物向后飞逝而去,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着急,又是伤心,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又似乎隐隐有一丝欣喜。她这时方才深觉人生在世,忧多欢少,烦恼实多,对昨日康恩寿所说“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有了真切的体会。 一会儿功夫,三人便来到了昨日的那块开阔地,但见平林漠漠,落叶潇潇,一切如旧,自阿紫眼中看去,却是说不出的荒凉萧瑟,寂寞冷清! 萧峰却是兴致勃勃,放下二人后,即对康恩寿道:“此地甚好。还请老伯立于上首,为我和阿紫姑娘结为兄妹一事,做个见证。” 康恩寿道:“萧壮士一番苦心,老汉至此也算明白一二。不过,在你与阿紫姑娘结拜之前,老汉却想说个故事给你听。” 萧峰道:“老伯请讲,萧某愿闻其详。” 康恩寿道:“不知壮士可曾听过唐待御李行修路遇‘稠桑王老’,得见亡妻于地下的故事?” 萧峰决然道:“老伯之意,萧某已然明白,只是萧某心意已决,老伯好意,在下心领。此事,却是万万不可!” 阿紫闻言,只如半空里突然打了个焦雷一般,刹那间脸色苍白,双眸盈泪,脑海里一片空白,身子摇摇欲坠,几欲晕去。正在恍惚之中,忽觉一只宽厚的手掌,稳稳扶住了自己肩头,她悄然回首,泪眼朦胧中只见康恩寿双眸中满是慈爱之色,凝望着自己,轻声说道:“阿紫,别难过,老汉昨日和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么?” 阿紫心中一震,昨日康恩寿对自己说的“只需今后想办法一直跟着他,坚决不嫁他人,终有一天,能够得偿所愿”的话,蓦地浮上心头。她点了点头,将眼中泪水生生逼了回去,轻咬了一下嘴唇,即回过头来,欢天喜地地拍手叫道:“萧大哥,我们义结金兰之后,是不是便要如书中所说得那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萧峰笑道:“那是自然。” 当下二人便在康恩寿面前,撮土为香,向天拜了八拜,萧峰道:“阿紫,从今以后,我便要叫你二妹了。” 阿紫却道:“萧大哥,你不是和那位大理的段公子也结拜过么?为何不将他也一并算上?” 萧峰笑道:“你和那位段公子素不相识,怎可与他结为兄妹?天下哪有这般胡乱结拜的道理?” 阿紫秀眉一扬,微笑道:“段公子既是萧大哥的结义兄弟,想来一定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人物,阿紫能和他义结金兰,实是喜欢得紧。难道他竟会嫌弃我不成?” 萧峰闻言,豪气顿生,朗声道:“咱们江湖儿女,本就不必顾忌许多。既如此,我们便请老伯做个见证,连我二弟也一同结拜了罢。” 康恩寿拊掌赞道:“好!好!好!昔日虬髯客、李靖、红拂三人结为兄妹,肝胆相照,生死与共,人称‘风尘三侠’。今日你们三人亦是二男一女,义结金兰,可称为‘后风尘三侠’了。从今往后,天下武林,又增一段佳话矣。” 萧峰亦喜道:“阿紫,你比我二弟还小了五岁,以后我便叫你三妹,你也不用再叫我萧大哥,只叫我大哥便成了。” 阿紫强笑道:“是,大哥!”,眼泪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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