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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龙八部

第十回 风流王孙(修订版)

  康恩寿轻轻拍了拍阿紫肩头,说道:“此地甚好,二位不如就在这里接着听老汉讲故事,如何?”。

  峰紫二人均点头同意。

  当下三人沐着冬日暖阳,席地而坐,只听康恩寿续道:“老汉发现敏儿剪了别人衣裤之后,震惊万分,本来准备好好责罚她一顿的,但转念想到,她小小年纪,每日辛辛苦苦喂鸡、放羊,苦盼了一年,到过年时还穿不上新衣,又好生难过。后来老汉到底还是找人借了些银两,赔了人家的衣服,又为敏儿做了两套新衣。现下想来,宽容虽非恶德,但凡事终须有度,一过限度即生舛错。适度宽容,让人感怀,无限宽容,即是放纵。老汉在教子上正是太过宽容,以致放纵,终致宁儿和敏儿,都从小养成了不少坏习气,最终害了他们一生。老汉今日儿女双殁,却已是悔之靡及了。”说到此处,不禁老泪纵横,唏嘘不已。

  阿紫劝道:“老爷子,你就别伤心啦。我爹爹虽然生了我,却不愿意养,我也不想认他了。以后,你就当我是你的女儿好了。”

  康恩寿摇手道:“姑娘乃大理国郡主之尊,怎可认老汉这个乡野村夫为父?姑娘以后若是闲了,能到羊角村来看看老汉,老汉便已是喜之不禁了。”

  他稍稍平定了一下情绪,又道:“宁儿小时喜欢舞枪弄棒,老汉又疏于管束,以致他长大后轻浮放荡,总在外和人争勇斗狠,惹事生非。段正淳一行人在老汉家中一住数日,宁儿见四大护卫个个身手不凡,便央其中的古笃诚帮他收拾一个对头。古护卫高大威猛,不知为何,却对宁儿言听计从,竟肯帮宁儿出这个头,将那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萧峰暗暗点头道:“问题果然出在古笃诚身上,不知他和马夫人之间,到底有何瓜葛?”

  只听康恩寿又道:“段正淳带着四大护卫,在老汉家住了十余日,一日清早突然不辞而别,只留书说大理国中突发重大变故,需得即刻回去打理。老汉其时也不以为意,先妻却大为不乐,说段正淳虽是表面上对我们彬彬有礼,骨子里其实是个十分倨傲之人,根本便瞧不上我们寒门小户之家。先妻担心他只是将敏儿当作玩物,误了敏儿的终身。老汉听了,还很不高兴,责怪夫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唉,现下想来,是老汉太过迂腐,自己一片赤诚对待旁人,便不免将旁人也想得太好,一生之中,也不知为此吃过多少亏,上了多少当,却总也改不了。”

  阿紫插口道:“老爷子,我猜我爹爹肯定没回大理,而是又找别的女人去了,是也不是?”

  康恩寿点头道:“姑娘猜得很对,你爹爹其时,却是到信阳看望你妈妈去了。原来你爹爹在来凤翔之前,先到汴京去朝见了当时的神宗皇上,以探明大宋对西夏的态度。你妈妈便是他路过信阳时,偶然碰上的。此后不久,你爹爹便在小镜湖方竹林中造了一座竹屋,将你妈妈安置在那里,两人双宿双栖了数月之久。后来你爹爹到了汴京,见到京城如此繁华景象,却又舍不得走了,盘桓了两个多月,方才动身前往西夏。他一路上游山玩水,寻幽揽胜,沾花惹草,走走停停,直走了近半年,才到了老汉家中。此时,你妈妈却已是足月待产了。你爹爹得知此讯后,自是心中急切,因忌惮敏儿精明,便留书一封,悄悄带着四大护卫,即刻赶往信阳去了。”

  阿紫奇道:“老爷子,这些事情,你又怎会知道?”

  康恩寿道:“这事,还得从头说起。你爹爹走了约莫一个月之后,古护卫突然来到老汉家中,说你爹爹派他来探望老汉全家。老汉见他神色张惶,说话支支唔唔,前言不对后语,不免心中疑惑。敏儿何等精细,自也发现不对,便借故将老汉夫妇支开,单独留下来盘问他。等老汉夫妇回来,古护卫已经走了,敏儿满面泪痕,神情可怖,正将你爹爹送给她的一件锦缎新衣,用剪刀一点点地剪成碎片。”

  阿紫拍手道:“我明白啦。原来古护卫当了内奸,把我爹爹的事,都告诉敏姊姊了。”

  康恩寿道:“正是如此。古护卫还说,阮星竹生的是个女儿,眉目清秀,十分乖巧可爱,想来便是姑娘的姊姊阿朱姑娘了。孩子刚刚满月,段正淳突然只身去了大理,留下四大护卫照看阮星竹母女。他便乘机找了个借口,偷偷跑到老汉家里来了。”

  阿紫道:“我爹爹突然跑回大理,是会他的旧情人秦红棉去了罢?”

  康恩寿叹道:“老汉夫妇还以为你爹爹回大理,是为了安顿你妈妈和你姊姊,也算得上有情有义,当时还以此为例劝解过敏儿,后来才知是我们大错而特错了。原来你爹爹此次出使宋夏,甫一出门,便碰到了修罗刀秦红棉这个狠毒女子。你姊姊满月之后,他不知怎地,又想起了秦红棉,便回大理找她。不想寻了数日,却不知为何,始终未曾寻到,只得泱泱而归。”

  阿紫偏头想了一下,道:“当时秦红棉定是因为生了木婉清姊姊,不愿见人,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康恩寿愕然道:“原来秦红棉也给你爹爹生了个女儿。算了,不说这些了,老汉还是接着往下讲罢。敏儿将阮星竹之事,告诉老汉夫妇后,我们初时也是万分气恼,但转念想到,似段正淳这般的王孙公子,风流自赏,四处留情,本属平常。以他大理皇侄之尊,三妻四妾亦不为过,想来不会为了阮星竹,将敏儿抛在脑后,背弃了自己亲口许下的承诺。是以后来几日,老汉夫妇轮番上阵,百般抚慰,方才将敏儿劝解了过来。”

  “此事过后不久,敏儿突然当了段正淳给她的几件首饰,专心致志地养起鸽子来。老汉夫妇只道她心中气恼,饲鸽自娱,初时也不以为意。”

  “约莫半年之后,古护卫又到老汉家中来过一次,说阮星竹又有了身孕,其时因出使西夏之事已不能再拖,段正淳便只带了傅、褚两个护卫,昼夜兼程赶去西夏,留下他和朱护卫照看阮星竹。他便再次抽空过来了。”

  “古护卫在老汉家中住了两日方走。此后,老汉见屡有飞鸽为敏儿传来书信,这才明白,原来敏儿饲鸽,并非自娱,而是为了和古护卫联络,以随时掌握段正淳的行踪。”

  阿紫赞道:“敏姊姊之心计智谋,实令阿紫佩服不已。张二杆子对她虎视眈眈,断不会善罢干休,我爹爹又是这样一个风流自赏、四处留情的公子哥儿,她若不设法保护自己,岂不是要任人欺凌?”

  康恩寿道:“老汉初见敏儿小小年纪,如此心机,不免觉得可怖,后来一想,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算不得太过。此后老汉夫妇便断断续续从敏儿口中得知:段正淳出使西夏之后,在回来途中又碰到了一个名叫阿萝的女子,竟一路跟着人家到了姑苏。阿萝却是有夫之妇,夫家姓王,乃是姑苏城中一户颇为神秘的大户人家。其时阿萝夫婿在外经商未归,段正淳便遣傅、褚两位护卫先行回大理覆命,自己单独留在姑苏,做了阿萝的入幕之宾。”

  阿紫奇道:“这些事情,古护卫又怎会知道?难道他一直偷偷跟着我爹爹不成?”

  康恩寿道:“那倒不大可能,想是傅、褚两位护卫告诉他的罢。听敏儿说,王夫人阿萝鲜艳妩媚,风流袅娜,你爹爹在姑苏乐不思蜀,别说敏儿,便是身怀有孕的你妈妈,亦被他抛到了脑后。如此过了月余,因王夫人的夫婿要回来了,你爹爹才不得不恋恋不舍地离开。”

  这一下,阿紫更是奇怪了,问道:“此时傅、褚两个护卫已回了大理,这些事情,又是谁告诉敏姊姊的?难道除了古笃诚之外,另有人给她通风报信不成?”

  康恩寿道:“听敏儿说,是一个叫甘宝宝的女子告诉她的……”

  阿紫不等他说完,已大声叫道:“好个用心狠毒的甘宝宝!她将王夫人之事告诉敏姊姊,是为了让她们两人互相残杀,她好乘机坐收渔人之利。”

  康恩寿点头道:“阿紫姑娘说得不错,是以敏儿当时并未理会此事。你爹爹离开姑苏后,总算良心发现,径直去了信阳。你妈妈生下你之后,你爹爹许是感念你妈妈的情义,竟老老实实在小镜湖住了一年多,这才旧病复发,再度外出寻欢。这一次,他却是终于想起了敏儿,悄悄摸到老汉家中来了。此时,距他上次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敏儿也已满了十九岁了。”

  阿紫奇道:“在这两年之中,张二杆子竟没有再来找你们麻烦么?”

  康恩寿道:“你爹爹乃大理皇侄,张二杆子忌惮你爹爹的势力,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阿紫道:“不知我爹爹这次回来,如何解释上次不辞而别之事?”

  康恩寿道:“他说上次乃是因大理国皇上病重,他才不及面辞,匆匆赶回大理的。不承想皇上缠绵病榻,一病便是两年,现下刚刚痊可,他便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来见敏儿了。”

  “他满嘴甜言蜜语,尽是欺人之谈,老汉一家均是心知肚明。只是想到敏儿被张二杆子觊觎,又已失身于他,方今之计,也只有将敏儿终身托付在他身上了。这一次,敏儿下定了决心,不能再轻易放走了他,是以与他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将他看得很紧。”

  “不久,段正淳便为敏儿在凤翔城一僻静处置了一套房屋,两人双宿双栖,倒真象要做长久夫妻的样子。如此又过了半年,老汉突然接到古护卫飞鸽传书,说阮星竹久候段正淳不至,竟要带着两个幼女投湖自尽,幸亏被他和朱护卫发现,及时救了下来。”

  峰紫二人均知阮星竹水性之佳,闻言不禁心下暗笑。

  只听康恩寿又道:“原来阮星竹乃家中独女,父亲平日对她教管极严。在她满十八岁之后,其父听从朋友之劝,放她两年在外行走江湖,增广历练,以为将来承继祖业,光大门楣之备。不想阮星竹久居深闺,甫一遇到段正淳,便为他神魂颠倒,这两年中只是与他情牵意缠,将父亲的殷殷期盼、谆谆告诫,尽数忘在了脑后。现今两年之期业已过去半年,需得回去向老人覆命,两个幼女无处安置,段正淳又不知跑到了何处,她一急之下,便想一死了之。”

  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方坐下来续道:“古护卫还说,他不日便将亲来老汉家中,向你爹爹禀明此事。老汉见他信上说得郑重,又想阮星竹母女确也可怜,当即赶往凤翔,将此事告知敏儿。”

  “不想敏儿却冷笑道,阮星竹此举不过是演戏给朱、古两位护卫看,迫使段正淳回到她身边而已。倘若真如她所言,她父亲对她家教很严,又怎会两年多来对她不闻不问,连她接连生了两个女儿,都毫不知情?这话,骗骗段正淳这般的公子哥儿,朱护卫这般的书呆子,古护卫这般的傻瓜还可以,却决计骗不了她。”

  “老汉细想敏儿之言确也有理,便不再多问此事,当天即赶了回来。谁承想就在老汉走后不久,敏儿外出买菜,竟被一素不相识的黑衣女子一掌打成重伤。幸亏敏儿当时见机得快,咬破内腮吐血装死,这才躲过此劫。”

  阿紫失声叫道:“这个黑衣女子,便是修罗刀秦红棉罢?”

  康恩寿道:“不错,老汉后来从古护卫口中知道,这个打伤敏儿的狠毒女子,便是你爹爹在大理碰到的修罗刀秦红棉。其时敏儿重伤之下,昏迷过去,被凤翔城飞凤楼中的茜香姑娘所救。茜香姑娘热心快肠,慷慨仗义,不仅悉心为敏儿请医用药调治,还不辞辛苦将敏儿送回老汉家中,实乃风尘中之奇女子也!”

  萧峰忍不住问道:“怎地茜香姑娘不直接送令爱回段前辈那里去?”

  阿紫道:“大哥,你也太不了解我爹爹啦。秦红棉自以为打死了马夫人,接下来肯定会去找我爹爹。我爹爹见了她,自然就跟着她走啦。”

  康恩寿愤然道:“阿紫姑娘只说对了一半,段正淳其时确是抛下了敏儿,不过却不是和秦红棉,而是跟着甘宝宝走了。茜香姑娘寻他不到,这才舍近求远,将敏儿送到老汉家中的。数日后,古护卫亦赶到了老汉家中。此后多亏他不惜内力,数次为敏儿运功疗伤,敏儿方能完全痊可,否则纵使侥幸不死,也必落下终生残疾。”

  萧峰怒道:“令爱完全不会武功,秦红棉对她下此狠手,用心忒地狠毒了些!”

  康恩寿叹道:“秦红棉、甘宝宝、王夫人,还有阿紫姑娘的母亲阮星竹,这许多遇上段正淳的女子,哪一个又不是心机深沉,行事诡诈之人?也不知是段正淳天性喜欢这样的女子,还是她们碰到段正淳这般薄幸无良的王孙公子之后,为了争宠,为了自保,不得不变成这样。”

  “老汉在敏儿遭此大难之后,方信‘养女莫嫁帝王家’,不愿敏儿再和段正淳纠缠下去,当时便打定主意:一俟敏儿伤好以后,即带着一家老小,远走他乡,永不再回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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