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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龙八部 |
第十一回 羊入虎口(修订版) |
阿紫道:“我爹爹跟着甘宝宝走了,我妈妈等不到他的消息,又要急着回去见外公,便是在此时,将我和姊姊送给旁人的罢?” 康恩寿道:“那倒没有,古护卫说,你妈妈在他走后,一直老老实实呆在小镜湖养育孩子……” 阿紫调皮地笑道:“只怕我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位外公罢?后来呢?难道古护卫竟不去寻我爹爹,一直呆在你们家中么?” 康恩寿道:“古护卫在老汉这里呆了足足十日之久,直到敏儿之伤已无大碍,方才动身去寻你爹爹。唉,敏儿若不是与你爹爹有这样一段孽缘,能嫁与古护卫为妻,亦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阿紫点头道:“听爹爹说,古护卫在夫人亡故后一直未曾再娶,原来却是因敏姊姊之故——古护卫后来找到我爹爹了么?” 康恩寿道:“古护卫刚走不久,即得知你爹爹跟甘宝宝走了十余日后,终是记挂你们母女三人,又偷偷溜回了信阳。待古护卫赶到小镜湖时,你妈妈不知去了哪里,你们姊妹俩却已均被你爹爹送与旁人抚养。” “敏儿得知此事后,彻底对你爹爹死了心,说他对自己亲生的两个女儿尚且如此无情,对自己的情人,又能有几分真情?老汉闻言,欣喜万分,便将远走他乡的打算如实相告。不想敏儿却不愿全家为她背井离乡,竟决意到飞凤楼中卖身为娼。” “老汉大惊之下,自是坚决不许。敏儿却说,自己一向自负美貌才情,千方百计要摆脱粗陋无文的张二杆子,嫁与风流潇洒的段正淳,现下想来,无论是跟了段正淳,还是张二杆子,都不过一玩物耳。既如此,不如索性到飞凤楼中,做天下男人的玩物,如此多少还能葆有几分人身自由。” 阿紫赞道:“敏姊姊行事见识,果然与众不同。我爹爹的确比张二杆子,强不了多少。” 萧峰心痛阿朱代父而死,不愿听这些话,忙转开话题,问康恩寿道:“敢问老伯,令爱受伤之后,段前辈可曾前来探望?” 康恩寿道:“段正淳却不知此事。其时老汉不愿敏儿与他再多纠缠,是以再三叮嘱古护卫,不得将敏儿受伤之事告䜣他。” 阿紫笑问道:“不知敏姊姊养伤期间,我爹爹又跑到哪里风流快活去了?” 康恩寿微微一笑,道:“你爹爹将你和姊姊送人之后,正准备去姑苏找王夫人,傅、褚两个护卫却突然从大理赶过来了。原来你爹爹的原配夫人刀白凤,气恨你爹爹出使西夏,一去数年不归,竟要抛下幼子,到天龙寺中削发为尼。你爹爹大惊之下,当即带着四大护卫,昼夜兼程赶回了大理。后来听说,刀白凤虽未曾削发,到底还是到玉虚观中做了道姑。此后不久,你妈妈因你和姊姊突然失踪,一时急痛攻心,竟然悬梁自尽……” 阿紫禁不住惊呼一声,叫道:“我妈妈竟如此疼惜我和姊姊么?” 康恩寿道:“姑娘想必听说过‘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罢,天下哪个父母不疼惜自己的子女呢?是以你爹爹以皇侄之尊,却不肯将你和姊姊带回大理抚养,如此作为,老汉虽只一介草民,却也着实瞧他不起!” 阿紫道:“老爷子,你就别提我爹爹啦。你快说,我妈妈后来怎样了?” 康恩寿道:“你妈妈当时差一点就死了,幸亏被人碰巧发现,救了下来。你爹爹得知此事之后,倒也着实心痛内疚,当即马不停蹄从大理赶到了小镜湖。敏儿养伤期间,他便是这般在大理和信阳来回奔波,四处救火,狼狈不堪。可见这所谓的‘齐人之福’,纵使是皇亲国戚,也是难以消受啊。” 萧峰不愿听他议论段正淳,忙追问道:“不知令爱之伤,将养了多久才好?她伤好之后,可曾到飞凤楼去?” 康恩寿长叹了一口气,默然无语半晌,方才无比沉痛地道:“敏儿之伤,实是沉重,直养了数月方好。在此期间,老汉夫妇自是苦苦相劝,夫人甚至以死相逼,不许敏儿去飞凤楼。现下想来,若早知敏儿日后迭遭大难,终致沦落风尘,当时便许她卖身青楼,岂不免却了后来的许多苦楚?” 阿紫好奇地问道:“老爷子,后来又出了什么事啦?” 康恩寿道:“敏儿伤好之后,已然满了二十岁,早就成了老姑娘了。在这几年之中,张二杆子业已带着一帮喽啰,在辛集镇上开了好几家酒楼赌馆,每日里财源滚滚,又使钱捐了个供奉,越发是权势熏天,不可一世。” “老汉见他势大,心中戒惧,忙着手安排远去他乡之事。谁承想,便在此时,张二杆子竟着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敏儿强行劫去了!” 阿紫奇道:“张二杆子怎地又不怕我爹爹了?” 康恩寿叹道:“姑娘有所不知,其时已是元丰三年,就在此年,大理国中发生了一件重大变故。权臣杨义贞领兵叛乱,竟杀大理国王段廉义而自立,改元德安,号‘广安皇帝’。” “张二杆子其时为朝庭命官,交接广泛,耳目众多,很快便知悉了此事,遂以为段氏从此失势,没了顾忌,加之当年宁儿央古护卫教训的那个对头,原是他的一个手下。他当时虽然气恼,却不敢轻举妄动,这一口恶气憋了三年,又见敏儿比从前出挑得更加好了,哪里还忍耐得住,便不管不顾,横下心来,着人将敏儿公然劫去了。” 阿紫追问道:“怎地这么重大的变故,古护卫都没有及时告诉你们?” 康恩寿道:“老汉和敏儿后来才知道,古护卫当时遭杨氏一族陷害,被囚禁了起来。后来高智升之子高升泰举兵讨伐,一举诛灭杨氏,他才得以脱困。” 阿紫不由大是好奇,问道:“杨义贞是甚么人,为何定要叛变?高智升和高升泰父子,又是甚么人?” 康恩寿奇道:“姑娘乃大理国郡主之尊,怎地你爹爹竟没有将大理国的这些典故往事,告诉你么?” 阿紫嘟嘴道:“我爹爹除了骂我胡闹顽皮不懂事之外,才不耐烦给我讲这些国家大事呢!老爷子,你既然知道,就请给我们讲讲罢。” 康恩寿苦笑道:“说出来不怕两位见笑,敏儿刚结识段正淳时,老汉曾将大理国的史实,着实用心研读过一番,现下想来,倒真是让人好笑了。阿紫姑娘既然问起,老汉就多啰唣两句罢。” “姑娘所属之大理段氏本系鲜卑后裔,到南诏时衍化为白蛮贵族,大理国亦得自南诏。南诏国到了后期,国主蒙氏衰微,国内强族林立,举其要者,有郑氏、杨氏、赵氏、董氏、高氏、段氏,凡此六姓,均有地有民有兵,一举一动皆干系政局。” “南诏中兴六年,重臣郑氏篡位,改国号‘长和’,改元‘安国’,南诏蒙氏至此灭亡。此后至段氏先人思平建立大理国,凡三十余年,三易国号,三易其姓,郑赵杨如走马灯,轮流称制。” “思平得国后,笼络国人,宽待强族,安抚滇东三十七部,西南离乱三十载,至是乃得粗安,大理段氏以是得滇地人望。其时六姓之中除郑氏已灭,其余四姓尽服。” “段思平在位六年即死,其后大理国亦上演了一出类似本朝太宗皇上继位的好戏。本朝‘烛影斧声’‘金匮之盟’的典故,两位想必听说过罢?” 峰紫二人一齐点头称是。康恩寿续道:“段思平有一子思英,在位一年,就被思平弟思良伙同相国董迦罗废除,思良自代。思良时相国为董氏,且行废立有功,可见其时国中董氏较强。其后董、赵两姓衰落,国中只有高氏和杨氏势强,百年来激烈角逐于朝堂之上。” 阿紫点头道:“怪道高杨两家一直势不两立,原来却是为此。” 康恩寿续道:“思良既立,大理国脉就在思良一系的子孙中传接,皇位传至十世王素兴时,因其年幼无能,听任群小,国人不满,而思平一系玄孙思廉却有人望。是时,高氏为相国,遂与诸大臣废素兴而立思廉为帝,大理国脉便又从思良系转回思平系。” “高氏以此拥立之功,一举凌驾于诸姓之上。杨氏势衰,自然不甘,遂铤而走险,二十多年前,首领杨允贤叛,高智升讨伐灭之,至是高氏益盛。” “思廉在位三十一年而出家,子廉义立,政柄悉委高智升。大理国至是已是‘段与高,共天下’矣。杨氏不服,这才于元丰三年,举兵再叛。” 萧峰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怎地大理人取名不需避讳,反倒像是父子名字,必得用同一个字一般?” 康恩寿赞道:“萧壮士果然心细如发,仅需老汉几句话,即发现此节。不错,据老汉所知,大理人取名不仅无汉人避讳之说,反有‘父子联名’之习俗,即儿子的名字里,需得冠上父亲名字中最末一字或次末一字,以表明辈份及父子关系。比如高智升、高升泰父子,段思廉、段廉义父子等,俱是如此命名。” 阿紫拍手道:“这样取名,倒是好玩的紧,想来我爹爹的儿子,一定是叫段正什么或段淳什么了。” 康恩寿道:“正是如此。” 萧峰想了一下,又问道:“古护卫得知令爱被劫后,难道竟会无动于衷,不将她救出来么?” 康恩寿长叹一声,泪流满面,哽咽道:“古护卫被放出来时,距敏儿被劫,已有半年之久。敏儿其时,早已被张家逐了出来,病卧在床,奄奄待毙了!” 阿紫奇道:“敏姊姊到张家不过半年,为何突然被逐?张二杆子怎地如此狠毒,不过半年,便将敏姊姊折磨成这样?” 康恩寿哑声道:“此事却不怪张二杆子,敏儿乃是被他家大娘子所害。敏儿初到张家时,一应吃穿用度,皆比在家奢华万倍。张二杆子对她十分宠爱,但有所求,无不答应,敏儿一时之间,竟有乐不思蜀之感。” “一日敏儿在张家后园游玩时,失了路径,愈走愈偏,竟信步走至一处所在,但见孤零零一座狭长的房屋,进去一看,只觉经历曲折,殆如永巷。望两壁间,隐隐好象有人的形影。敏儿初始以为是绘画,不免欣喜,近前仔细一看,却不见笔迹,又无面目相貌,影影绰绰,共有十余幅。” “她仔细看了半日,始终猜不透是怎么回事,正自疑惑,却被守门老仆发现,急急将她拉了出来。敏儿问那老仆再三,老仆皆不肯说,后来许之银两,老仆才低语道:‘相公所纳姬妾甚多,为震慑她们,姬妾中如有人犯了过错,相公除将她乱棍打死之外,还要剥去其皮,从头至足,钉在这间屋子的墙壁之上,直至皮囊干硬,方才命人投到水中去。姑娘方才所看到的,便是这些被害姬妾的皮囊,悬在墙壁之上,时日久了之后所留下的影迹。’” “敏儿听了这话,直骇得魂飞魄散,足不点地飞也似地逃了回去,此后连着几天,都被恶梦惊醒。” 峰紫二人听了,均是毛骨悚然。萧峰禁不住“唿”地一拳打出去,将面前一株小树生生截为两断,怒道:“此人不仅胡乱杀人,还要将人剥皮,钉于壁上示众,其数达十余人之多,实是丧心病狂、禽兽不如!萧某若是见了他,定要亲手杀之,为民除害!” 康恩寿道:“不劳萧壮士动手,此人已于数年前被人潜入家中杀死,案子至今未破。因他的大娘子亦一同被害,老汉一直疑心此事是敏儿指使人所为。” 阿紫好奇地问道:“后来到底发生了何事?张家大娘子到底怎样害了敏姊姊,以致敏姊姊必欲杀之而后快?” 康恩寿道:“敏儿自那日之事后,生怕自己也落得这般悲惨的下场,便时时用心,处处在意,想尽办法以求自保。张家大娘子乃是张二杆子发迹之前的糟糠之妻,敏儿见她粗手大脚,乱发黑皮,老丑不堪,便多次在张二杆子跟前挑唆,只盼张二杆子早日将她休弃,立自己为正室。” 阿紫奇道:“张二杆子凶恶残暴,杀人如麻,敏姊姊为何不想办法逃跑,反倒要煞费苦心,做他的正室?” 康恩寿道:“敏儿一介弱女,又完全不会武功,逃跑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阿紫姑娘却不知,妻妾虽同为内眷,其间差别,却不啻天壤。张二杆子虽对所蓄养的姬妾无比残暴,动辄杀戮,却到底是朝庭命官,别说杀妻,便是休妻,也有许多顾忌,是以敏儿要想方设法,取其正室而代之。” “张家大娘子是一个极有心计之人,她得知敏儿的挑唆后,心中恼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反对敏儿假意逢迎,百般忍让。敏儿见她软弱可欺,未免得意忘形,对她便掉以轻心了。” “此后不久,敏儿怀上了身孕。张二杆子一直无子,得知此事后,欣喜若狂。大娘子更是表现得比旁人都要欣喜,每日里对敏儿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还在敏儿面前诅咒发誓说要为敏儿茹斋吃素一年,只求菩萨保佑,敏儿此次能生个男儿,承继张家香火,自己将来老了,也好有个依靠。” 这一下,阿紫又不懂了,问道:“敏姊姊生了儿子,又与大娘子,有甚么关系?这些话,一听便是假的。敏姊姊何等精明之人,难道竟会被她这些虚情假意的话所蒙骗么?” 康恩寿道:“阿紫姑娘于世间礼法规矩,一概不知,自然不懂这其中的玄奥。依儒家礼法,这个孩子虽然是敏儿亲生,却要算成是大娘子借敏儿之腹所生,须以大娘子为母,以大娘子之亲为亲,而不能以敏儿为母,以敏儿之亲为亲。是以世上多有正妻无子,即劝夫纳妾,以求生子之事。张二杆子若是始终无子,百年之后家产便会被旁族侵占,大娘子亦会孤苦无依。是以大娘子所说,并非虚言。” 阿紫吐了吐舌头,咂嘴道:“这儒家礼法,怎地象是变着法儿地让人六亲不认啊?啧啧,真是厉害得紧,幸亏我对它们一点儿也不懂。” 康恩寿长叹一口气,悲愤地道:“敏儿听大娘子说得真诚,仔细一想道理又确是如此,对她便更加失了警惕。一日敏儿身子不爽,大娘子请医延药,忙里忙外,好生殷勤,却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个庸医,一付方子下去,便将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生生打了下来!” 峰紫二人闻言,俱是吃了一惊,暗道:“大娘子为了害马夫人,连未曾出世的胎儿也要杀害,对自己的将来亦是毫不考虑,实是心狠手辣得紧。” 只听康恩寿又道:“孩子打下来后,大娘子先就哭了个天昏地暗,只骂庸医害人,又哭自己老来无依,直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连张二杆子亦被她骗了过去,只敏儿心中雪亮,悔恨万分。” “敏儿遭此大难后,卧床不起,容色憔悴,张二杆子自然很快又有了新欢,将她完全忘在脑后了。” “大娘子见敏儿失宠,立时便原形毕露,哼哼唧唧装起病来,又不知从哪里请来个道士,一口咬定是被敏儿冲撞。大娘子便着人,将奄奄一息的敏儿,悍然逐了出来。张二杆子见敏儿病骨支离,心中嫌恶,竟不加劝阻,任大娘子随意施为。” 阿紫道:“敏姊姊此次虽然吃了个大亏,但从此离了那个魔窟,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康恩寿愤然道:“姑娘却不知,大娘子后来竟是何等欺负人!张二杆子当初将敏儿劫去时,写了三千两银子的文书,以为聘礼,其实不过虚钱实契,并不曾给过老汉一文钱。大娘子将敏儿逐出时,便找老汉讨要这三千两银子。宁儿气愤不过,找上门去评理,却被一帮如狼似虎的家丁打得骨断齿折,遍体鳞伤。” “先妻见一双儿女均是气息奄奄、卧床不起,大娘子又每日着人讨要银两,又急又气,很快也病倒了,未及几日便撒手人寰。” “老汉家中半月内连遭大变,端的是凄风苦雨,悲惨万分,见者无不落泪。其时多亏周围乡邻热心相助,老汉方能强撑着照料一双儿女,只那三千两银子,却实是没有着落。” ---------------------- 投票,收藏,评论,您的鼓励和支持,是我写、写完、写精彩的最大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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