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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天龙八部

第十四回 风尘奇女(修订版)

  峰紫二人走出“炭桥周”,萧峰即道:“三妹,你这个样子到飞凤楼去,却有些不妥,需得易容改妆一下才成。”说到这里,想起那日离了雁门关之后,自己和阿朱双双易容改妆,以避人耳目之事,心下暗叹:“说到易容改妆之术,又有谁能及得上阿朱?”

  阿紫见他眼中忽现愁苦之色,轻声道:“大哥,你又在想我姊姊了么?”

  萧峰闻言一怔,不禁凝神向阿紫瞧去。只见阿紫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自一眨不眨、关切地望向自己。

  他心中感激,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微笑道:“三妹,只几天功夫,你的‘读心大法’就厉害了不少,真是可喜可贺。大哥还等着你哪天闲了,教教我呢。”

  阿紫这才松了一口气,噘嘴道:“大哥,你说话不算话,不是英雄好汉!你早答应了要教我一套拳法的,可直到现在,我不仅没见到这套拳法的半点影子,连它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你怎么倒先算计上了我的独门神功‘读心大法’?”

  萧峰哈哈一笑,道:“三妹教训的是,这几天一直东奔西跑的,我竟然把这事给忘了,的确该骂。至于这套采薇拳法嘛,你放心,我肯定会教给你的,不过最近这一段,恐怕是没有时间了。”

  阿紫瞪大眼睛道:“采薇拳法?难道是《诗经》中‘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的‘采薇’二字么?”

  萧峰笑道:“三妹,看不出你知道的东西还挺多的嘛,从今往后,我倒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不错,采薇拳法正是渊源于你方才所念的那几句诗。”

  阿紫眨眨眼睛,调皮地一笑,学着萧峰的腔调道:“大哥,看不出你竟然还会这么风雅的拳法嘛,从今往后,我倒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萧峰听她随口道来,竟能将自己的声音学了个三四分像,不由大喜道:“三妹,原来你和你姊姊一般,都有假扮旁人的天份。这可是再好不过,一会儿到了飞凤楼,我就不用担心你露出马脚来了。”

  两人谈谈说说间,已照阿紫的身形,买了一件白色凉衫,并背子、巾帻、革带等。阿紫重新束过头发,将这些衣物一一穿戴齐整后,又描粗眉毛,再用墨胶在脸上淡淡抹上一层,即俨然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萧峰一瞥之下,竟也差点没认出她来,不禁暗赞她姊妹二人的天生神技。

  当下两人按酒保所说,一路疾行,只一会儿功夫,便到了凤翔城东的东湖边上。

  二人极目四顾,果见湖荷岸柳,曲桥幽径,可惜时在隆冬,不复见杨柳依依、莲叶田田的美景。

  只见临湖建有一座小楼,红砖碧瓦,飞檐画角,楼前一幅巨大的金粉招牌,远远即可望见“飞凤楼”三个喷金大字。两人大喜,忙催马赶了过去。

  楼内鸨儿见他二人骑着高头大马,又皆是衣饰华贵、气概不凡,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萧峰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往鸨儿手上一放,沉声道:“我们二人有急事,要见你们这里的茜香姑娘。”

  鸨儿掂掂那锭银子,足有十两重,立时喜得眉开眼笑,当即叫人带着他俩,穿房绕舍,曲曲折折,往茜香房中而去。

  原来其时大妓院中之妓女,亦按不同的等级住在不同的曲院内,有“东回三曲”之分:“南曲”堂宇宽大,庭院内有假山、水池、花园,最上等的妓女即住于此。她们皆通诗文,善言谈,会对答应酬。“中南”为二等妓女居住地,她们多是一些会伎乐、杂剧的妓女,主要以歌舞、声乐悦人。而“一曲”、“二曲”,则是下等杂妓的居所。

  峰紫二人要见的茜香姑娘,却是住在位于“中南”的一处小小曲院之中。院中虽然没有假山水池、花园游廊,但见几竿翠竹、数径藤蔓,围绕着一座小小房舍,却也显得甚是清幽雅致。

  峰紫二人进到房内,刚刚坐定,便听门帘“唿”地一响,一个约莫三十来岁,柳眉杏眼、身着素服的女子,从内室急急奔了出来,边走边大声笑道:“我说是谁出手这么阔绰,又定要来见我。原来是弄月妹子朝思暮想的的乔大帮主,光临寒舍。茜香有失远迎,还请帮主大人千万莫怪。哎哟,这位公子生得好个俊秀模样儿,若是女子,一定是个大美人了,敢问公子怎生称呼?”

  萧峰见她竟然识得自己,心下微感诧异,又听她仍以帮主相称,心中不喜,却也不愿多加解释,只是淡淡地道:“在下姓萧,不是姓乔,也早已不是甚么帮主。这位段公子,乃是在下的结义兄弟。”

  茜香久在风月场中,何等机灵,一听他话头不对,即改口道:“萧壮士和段公子突然登门造访,想来是为了弄月妹子罢?唉,这个弄月,也真是的,都十年了,还不敢将自己的心意当面跟人说清楚,定要叫我转交,也不嫌麻烦!”

  她说到这里,眼珠一转,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待峰紫二人搭言,又一连声地接着说道:“不过,弄月妹子倒也真有本事,愣是让人家一个大男人,扔下手中无数事情,不辞辛劳,千里迢迢地赶到这儿来,却只是为了取一封书信!啧啧,这比她当年成功耍了妈妈,脱身而去,又不知要难了多少倍,我算是服了她了。赶明儿见了她,我一定要好好问问,她一个弱女子,又完全不会武功,到底使了什么法子,能让江湖上声名赫赫的‘北乔峰’,都这么乖乖地听她的话!”

  她这么一长串话如同爆豆一般,脆生生地一路说下来,中间居然完全不歇气,口齿之爽利,竟似比那“炭桥周”的酒保,犹有过之。

  峰紫二人这才知道她还不曾得知马夫人的死讯,心中俱有些吃惊,正在犹豫要不要将此事说破,却听茜香已经一迭声地吩咐侍婢准备点心小食,各色果子糕饼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长串,临了,又特别交待拿十瓶上好的西凤酒来。萧峰听了这话,自是大喜过望。

  茜香一口气说完,又叮嘱了侍婢几句,这才转过身来,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在峰紫二人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萧峰几眼,即满面堆笑地道:“十年过去,萧壮士风采依旧,也不枉了弄月妹子的十年相思了。”

  阿紫心下好奇,忙问道:“茜香姑娘十年前也曾见过我大哥么?”

  茜香摇了摇头,道:“我与段公子、萧壮士,今日俱是初见。我方才那么说,只因曾见过萧壮士十年前的画像罢了。”说完,又转头对萧峰道,“茜香是个快言快语之人,有一句不知深浅的话要问壮士,还请勿怪。俗语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算来萧壮士今年也已三十有一了,不知壮士现今可曾婚娶?”

  萧峰心中一痛,却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道:“不曾。”

  茜香笑道:“萧壮士不是读书人,壮年不娶,自然不是因存了‘榜下娶妻’之念,想来定是因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了。”

  阿紫好奇地问道:“甚么叫做‘榜下娶妻’呀?”

  茜香奇道:“看段公子的样子,像是个读书人,怎地连‘榜下择婿’‘榜下娶妻’都不知道?公子难道没有听说过‘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句话么?既然‘金榜题名时’,方能有‘洞房花烛夜’,那么金榜题名之前,自然就男不得婚、女不愿嫁了。王安石大人的诗:‘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说的便是本朝的这个风尚。”

  阿紫仍是不解,追问道:“那‘绿衣郎’又指的是甚么啊?”

  茜香闻言,不禁瞪大眼睛,细细地瞧了瞧阿紫,狐疑道:“段公子不是在中土长大的吧,怎地连本朝新科进士要穿绿袍的规矩,都不知道?”

  阿紫道:“不瞒姑娘说,在下确是从小在西域长大,是以对中土规矩,一无所知。”

  茜香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怪道公子看上去与旁人有些不同呢。”说到这里,忽然“嗤”地一笑,道:“说起这‘榜下择婿’‘榜下娶妻’来,还有不少笑话呢!据传仁宗时,凌景阳中弟后,与开封酒户孙家议亲。人家嫌他年纪太大,他只好隐去五岁,不想婚后才知,夫人竟然隐了十岁!还有一位岭南举子,久考不中,不得已,六十九岁上娶了一位三十岁的夫人。大学士苏东坡有‘令阁方当而立岁,贤夫已近古稀年’之句,咏的便是此事了。”

  “最有意思的是一个辛姓举子,七十一岁那年,才得以高中进士,其时竟然仍未娶妻。刚好有一位陈氏女,四十岁了,仍然自誓:‘非贤者不嫁’。英宗皇上听说此事后,亲自作主,为他二人结亲,一时传为奇谈。当时有人作诗取笑说:‘不惑之年归辛氏,陈女终于得佳婿。若问新(辛)郎年几何?五十年前二十一’。不想辛进士听说后,大是不忿,新婚之夜亦作诗一首,反驳道:‘一举成名天下知,七十娶妻不足奇。彭祖尚年八百岁,辛郎犹是小孩儿(古音泥,作者注)’。”

  阿紫听她说得有趣,不禁笑个不住。

  原来北宋时风气,极尚科举,且“以此高下人物”,是以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富商大贾,“求婿必欲得高第者”,时人称之为“榜下择婿”。女家择婿若此,必致男家一心以登科为念,因之士人之家多立下家规:“未第决不许娶”。

  然天下读书人中,中举者毕竟少之又少。如神宗时,三年之间,十万人中也不过取了三四百名而已。是以有宋一代,婚娶失时之事,甚为普遍。

  当时的宰相章惇之女,即因“非进士不嫁”,以致“久而未谐”。王安石的女婿蔡卞出身进士,好言相劝道:“相公择婿如此其艰,岂不男女失时乎?”章惇颇为不耐地答道:“待寻一个似蔡郎者。”而名士程颐之女,则干脆终身未嫁。

  此风所及之下,当时的武林中人,亦尚晚婚。江湖上声名赫赫的“北乔峰,南慕容”,虽年纪均已不小,却都未曾婚娶,即是因此之故。

  萧峰听了她二人对答,心下却是一片茫然。他十六岁得拜汪帮主为师,二十岁升为丐帮四袋弟子,二十二岁即当上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这么多年来,亦曾有许多人试过为他提亲。只是,他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杀灭契丹人,收复燕云十六洲”,根本无心考虑嫁娶之事,是以一概回绝。次数多了之后,慢慢地,也就没有人敢对他提起婚娶之事了。

  他想到这些,心中烦乱,起身拱手道:“时已近午,不敢多扰,还请茜香姑娘将马夫人所遗书信见赐,我与三弟即行告辞。”

  茜香笑吟吟地道:“二位远道而来,岂能就这么空坐一下便走?萧壮士要瞧弄月妹子的书信,也无需如此急切嘛。久闻萧壮士酒量天下无敌,茜香早就想见识一下,只可惜一直没有这个缘分。今日壮士既然来了,茜香还想陪壮士喝上几杯呢。”

  阿紫奇道:“茜香姑娘如此娇娇怯怯的模样,难道也能饮酒么?”

  茜香笑道:“段公子难道不知‘酒有别肠,不在长大’这句话么?不过,说起我能饮酒的缘由,话可就长了。我到了这里之后,才听一位公子说过‘中表为婚,其生不蕃’的话。唉,只可惜我的父母即是表兄妹成婚,是以在我之前,他们生养的几个孩子,都不幸夭殇了。我生下来时亦是体弱多病,眼看着又无法成人,多亏遇上了一位游方郎中,自三岁起,即每日喝一种特制的药酒,从不间断,这才得以平安活到今天,也因之有了一点酒量。”

  正说话间,侍婢已将各色果子糕饼奉了上来,满满当当,摆一春台。茜香忙指点着一一介绍道:“萧壮士和段公子难得来一趟,自该尽心款待。我们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倒也有几样别致的点心。此处规矩,招待贵客,必得上八果八糕,以示诚意。八果为八样干果,今日所上为:望口消、桃穰酥、蜜枣儿、天花饼、荔枝膏、蜜姜豉、糖豌豆、二色灌香藕;八糕为八样糕饼,今日所上为:线糕、间炊糕、粟糕、麦糕、豆糕、花糕、糍糕、小甑糕,还请萧壮士和段公子每样都尝尝。”

  峰紫二人拗她不过,每样都尝了一些,果然全都十分可口,比之“炭桥周”的美味佳肴,又另是一番风味。

  阿紫想到茜香方才所述饮酒之事,心中惊奇,忍不住问道:“我自小长在西域,见过的善饮之人多了,但和我大哥比起来,都完全不值一提。我曾亲眼见他几个时辰内,即喝下了满满一坛葡萄酒。茜香姑娘竟有这个本事,敢陪我大哥喝酒么?”

  茜香微微一笑,滔滔不绝地道:“段公子可知我是如何到这飞凤楼来的么?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桩奇事了。记得当年家父故世后,我与母亲生活无着,只得前往凤翔投亲,不想又搬走了。眼看盘缠就要用尽,母亲急切之下,竟在客店中病倒了。正在走投无路之际,一日我出门为母亲抓药,刚巧碰到两个汉子在城门洞内比酒,一群盛妆女子,嬉笑着围观,又有不少官兵列阵架杖,站在一旁。”“我见那两人酒量实是一般,一时兴起,便上前叫阵,没几个回合便把他们全灌倒了。旁边官兵中立时便走出一个头目模样的人,盛情邀我在此与人比酒,挑战天下好手,并许我每月十两银子的酬劳。我一听又有酒喝,又有银子赚,如此好事,自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阿紫奇道:“天下真有这般好事么?那人不会是骗你的吧?”

  茜香道:“段公子久在西域,自然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本朝自王安石大人厉行变法之后,为增加岁入,大力推行‘设法卖酒’之制,即令官务在酒价上加征添酒钱,国库每需款支出,即加酒价支应。城门洞内这处酒肆,便是官府所设;一旁围观的盛妆女子,亦是官府特意请来,诱使来往行人多饮酒的娼女。”

  阿紫点头道:“我明白啦,那人请姑娘与人比酒,只是为了多卖一些酒出去罢了。却不知姑娘后来又是如何来这飞凤楼的呢?”

  茜香道:“我在那里与人比酒刚满三日,妈妈便遣人请我过来,并当场许下一千两银子的卖身钱。我见了那许多白花花的银子,想到非但今后的生计不愁,母亲的病亦有救了,立时便答应了下来。我来了这里之后,即摆下了一个酒擂,算来到今天也有近十五年了。不瞒段公子说,这十五年来,还从不曾有人赢过我呢。萧壮士今日只需闯过此擂,茜香自当立时将弄月妹子之书信,双手奉上。”

  萧峰闻言,豪气登生,朗声道:“萧某从小到大,与人比酒,亦从不曾输过。既如此,萧某今日愿领教姑娘之酒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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