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天龙八部

　　二人一路奔波，早已是又累又饿，便信步走进一家酒店打尖。只见店内食客亦是辽汉参杂，汉人占了八九成，辽人不过一两成左右。店内布置陈设一如中原，所供饭菜酒水亦与中原差别不大，店中掌柜、酒保亦均是汉人打扮，不同的，只是他们都会说契丹话和汉话而已。

　　原来辽太宗耶律德光自得了燕云十六州之后，由于十六州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国中汉人总数一举超过了辽人。为使这许多汉人安心归辽，不念旧邦，不生二志，耶律德光采取了开明的“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的治国之策，即在契丹人和北方诸族住地实行原有的部族制，在燕云十六州的汉人住地按宋国旧有郡县制施行统治，并允许汉人保留其原来的服饰、语言、文字及风俗习惯。

　　萧峰向店掌柜打探到上述讯息后，对本族先人的开明与睿智，心下暗暗佩服。他四面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悄声问那掌柜道：“应州自古即是中原地界，百余年前方才归辽。敢问掌柜的，你们在这里的汉人，是否希望早日回归中土？”

　　掌柜听他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一双绿豆小眼向四面一转，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方道：“客官想是从中原来的吧？不瞒客官说，小老儿虽是汉人，一百多年过去，回归中土的心思，早就淡了。何况本朝自太宗皇上起，历任圣上都极为开明，对国中百姓向来一视同仁：我们汉人亦可以参加科考，求取功名，入朝为官；汉人辽人发生争执，各地官爷亦是秉公直断，从无偏私；汉人犯法，按汉律治罪，比之辽律，还要宽和许多；小老儿还听人说，本朝圣上在上朝的时候，穿的也是我们汉人的龙袍呢。小老儿一家十几口在此地安居乐业多年，回不回归中土，对小老儿一家来说，实是没有甚么分别啊。”

　　萧峰听了，愕然无语。他自小在中原长大，“华夷之辨”“胡汉之分”等种种言辞，听人说起过太多，早已深深刻在脑子里。杏子林中遭逢身世巨变之后，他虽已慢慢接受了自己身为契丹人的事实，但内心深处仍不免时时为之憾恨。多少回夜深人静之时，他梦见自己仍身为丐帮帮主，与弟兄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亦快哉；更有不少时候，他梦见自己带领弟兄们挥戈北上，壮怀激烈，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每至一处，当地百姓莫不是夹道欢迎，欢声雷动。现下亲眼见到应州城内的繁华太平景象，亲耳听到店掌柜的真心实意之言，心下不禁一片茫然。

　　他定了定神，又问道：“敢问掌柜的可曾听说过耶律乙辛这个人？”

　　掌柜想了一下，摇头道：“听说这人好像是个北面的大官，十几年前犯了事被皇上杀了，其他的，小老儿就不清楚了。我们南面汉人，向来只由南面官爷来管，却不需知道那些北面官爷的事。”

　　萧峰奇道：“怎么这里的官爷，还有南面官爷和北面官爷之分的？”

　　掌柜道：“客官有所不知，本朝自太宗皇上起，便一直分朝中官爷为南面官和北面官。北面官用的是契丹人，管的也是北边契丹人的事儿。南面官用的是汉人，管的则是咱们南边汉人的事儿。南面官和中原一般，也设三省、六部、台、院、寺、监、刺史、县令、节度等，管的事儿也和中原无异。北面官则完全按他们契丹人的规矩，设有于越、枢密、宣徽、惕隐、林牙、夷离毕、敌烈麻都、夷离堇、辛衮等，尽是些奇奇怪怪的名儿，小老儿一时也说不上太多。至于这些北面官爷具体做些什么，小老儿则是一概不知了。”

　　萧峰听了，心下暗道：“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要打探耶律乙辛及其党羽的讯息，需得早日离开汉人之地，再向北行到辽人之地方可。”当下谢过掌柜，回到坐处，却见酒菜俱已上齐，各色美味佳肴满满地摆了一桌，更有一大碗斟好的汾酒放在桌上，香气馥郁，闻之欲醉。

　　汾酒产自汾州，乃闻名天下的名酒之一，早在五百多年前，便已成为北齐王朝的宫廷御酒，最为北齐武成帝高湛所推崇。高湛从晋阳写给河南康舒王孝瑜的植中，即有：“吾饮汾清二杯，劝汝于邺酌两杯”之句。前朝诗人杜牧《清明》诗中家喻户晓的名句：“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吟咏的便是此酒。

　　萧峰见了如此佳肴珍酿，哪里还忍得住，立时便不客气地埋头吃喝起来。

　　阿紫却是少年心性，初到应州，不免处处好奇，便向店中酒保打听当地的名胜古迹、逸闻掌故。

　　那酒保也是个饶舌的，巴不得阿紫这一问，立时便口沫横飞、滔滔不绝地道：“姑娘既来到咱们应州，岂有不去佛宫寺释伽塔之理？俗语说得好：‘沧州狮子应州塔，正定菩萨赵州桥’，说的乃是天下最有名的四处奇观。头一个‘沧州狮子’，说的乃是中原沧州城内开元寺前的铁狮子。相传古时沧州一带滨临沧海，海水经常泛滥，海啸为害，民不聊生，当地人为清除水患，自动集资捐钱，请名铸匠李云铸此狮以镇水患，并取了个名字叫‘镇海吼’。听说这‘镇海吼’有近两丈高，好几万斤重，身披障泥，肩负巨大莲花盆，胸前飘有束带，头顶及颈下均铸有‘狮子王’三字，肚子里面还有隶字体铸造的《金刚经》经文呢。姑娘你说，这‘沧州狮子’可奇巧不奇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