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天龙八部

　　萧峰闻言，吃了一惊，问道：“萧挞得、萧达鲁古和萧撒把，他们三个是什么人？怎地有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加害当朝太子？”

　　耶律延禧眼圈一红，道：“我爹爹当时早就被爷爷废为庶人，囚禁起来啦。”说到这里，想起父亲后来遭际之惨，心中难过，怔怔地又滴下泪来。

　　萧紫二人见他伤心，想起他小小年纪便遭逢亲人反目之惨剧，不禁都好生替他难过。

　　三人一时都不再说话，山洞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方才听上去甚是悦耳怡神的鸟鸣溪唱，现下听在三人耳中，却有着说不出的寂寞和悲凉。

　　过了好半晌，耶律延禧才定住心神，一字一句恨恨说道：“耶律乙辛、萧余里也、张孝杰、耶律合鲁、耶律吾也、耶律燕哥、萧十三和萧得里特这八个狗贼，计议停当之后，将萧速撒等人囚禁了起来。为掩人耳目，乙辛狗贼特意在有司庭院内公开审问涉案众人，三伏天里，让众人身负超重枷锁，身后又有卫士用细绳勒住他们的脖子，每每到他们快要背过气去时才稍稍松手。众人不堪其酷，惟求速死，一个一个，全都屈打成招。爷爷本来对我爹爹谋反自立一事，一直将信将疑，现下见了众人的供词，不由得不信，当即下旨将他们全部处死。可怜萧速撒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枉送了性命！”

　　“爷爷盛怒之下，又派人将我爹爹囚在宫中，命左夷离毕耶律燕哥鞫按。我爹爹对耶律燕哥恳切说道：‘父皇只有我一个儿子，我现下已被立为储嗣，更复何求，又何苦去做谋反之事呢？公与我是兄弟辈，还请念我无辜，将真实情形告知我父皇……’”

　　阿紫插口道：“你爹爹说得很有道理啊，怎地你爷爷竟想不明白这点呢？”

　　耶律延禧叹了一口气，道：“阿紫，你不明白我爷爷的心思。我爹爹虽已被立为储君，到底要等到爷爷百年之后，方能承继大统。自古以来，天下又有哪一个帝王，不希望自己能够长生不死、永享江山呢？我爹爹虽是爷爷的亲生儿子，但爷爷一想到他肯定巴不得自己早死，好继承帝位，心里就很不舒服。何况‘一山不容二虎’，我爹爹成年之后，爷爷却逐年老去，他们父子二人便自然而然，在朝庭中形成了‘二虎相争’之势。一些精于算计巧于钻营之徒，便会想方设法在我爹爹周围献媚讨好，以求得将来在新朝的进身之阶。爷爷看到这种情形，自然就更不高兴了——是以从古到今，帝王之家骨肉相残的惨剧，数不胜数。前朝有名的则天女皇，不就一连杀掉了她的两个亲生儿子么？”

　　阿紫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啦。你们帝王家为了皇位骨肉相残，我们星宿派为了活命同门互戮，其实都是一个道理……”

　　萧峰听阿紫突然言出惊人，不禁对她刮目相看，暗道：“这些日子以来，三妹的是长大了不少，不再是从前那个任性胡闹的小孩子了。”

　　只听阿紫又道：“后来怎样了？耶律燕哥帮你爹爹传话了么？”

　　耶律延禧摇头道：“此人一向对乙辛狗贼死心蹋地，又怎肯相助我爹爹？他将我爹爹所说，告诉了殿前都点检萧十三。萧十三出主意道：‘如果你照太子所说上奏皇上，则大事去矣，不如把太子的话改成伏罪之言。’耶律燕哥就按他所教，伪造了我爹爹认罪的供状，上呈给爷爷。爷爷看后不假思索就大怒，将我爹爹废为庶人，同我妈妈一道，逐出中京，由北面林牙萧得里特押往上京。听人说我爹爹被押出宫门时，曾仰天长叹道：‘我有何罪，竟至于此！’……”说到这里，心中难过，眼圈不禁又红了。

　　萧峰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劝慰道：“阿禧，别难过。总有一天，我们要叫这些狗贼，一个一个，血债血偿！”

　　耶律延禧双目圆睁，咬牙道：“阿舅说得很是，这些狗贼纵使死了，我将来即位以后，也要找他们的子孙算帐！”

　　阿紫道：“你这么恨他们，难怪他们要下毒害你了……你爹爹和妈妈被逐出中京后，又怎样了？”

　　耶律延禧叹了一口气，方道：“萧得里特亦是乙辛的死党，自然不会让我爹爹妈妈好受。一路之上，他一直催促着赶路，不许我爹爹妈妈下车，对他们的起居饮食，亦时常加以凌辱欺侮。可怜我爹爹妈妈在到上京之前，便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好容易到得上京，萧得里特当即将我爹爹囚堵园中，以砖石垒砌其囚所，每日里痛加折磨，还不许任何人前往探视。此后不久，乙辛狗贼害怕我爹爹东山再起，派旗鼓拽剌详稳萧达鲁古和近侍直长萧撒把二人前往上京，与上京留守萧挞得一道，深夜引两个力士秘密潜入囚所，将我爹爹杀害。为向乙辛狗贼复命，三人还用快刀割下我爹爹首级，装在匣子里星夜驰回中京，给乙辛狗贼验察，以领取封赏……”

　　阿紫大吃一惊，插口道：“你爹爹到底是皇上的亲生儿子，怎地就这样被人不明不白地害死了？你爷爷难道就不追查此事么？”

　　耶律延禧叹道：“我爹爹死后，萧挞得向爷爷谎奏，说我爹爹在囚所因病亡故。爷爷闻讯后，想起父子之情，亦甚为悲伤，下诏命我妈妈返回中京，欲当面向我妈妈询问爹爹亡故的详情。乙辛狗贼害怕我妈妈面帝诉冤，竟抢先一步，派人伪装成强盗，在半路上将我妈妈杀害。可怜我爹爹妈妈死时，都还只有二十岁！”说到这里，悲难自制，声音已是哽咽难语。

　　（注：本回提到的护卫太保、北院枢密使、牌印郎君、祗候郎君、左夷离毕、殿前都点检、北面林牙、旗鼓拽剌详稳、近侍直长，均为辽国北面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