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天龙八部

　　只见她们个个容貌姣好、身姿婀娜，前额按契丹人的习俗，剃去边沿部分，满头乌发全部笼到头顶，以彩带扎在一起，彩带上均缀有珍珠玉石，再从左侧分一小绺长发结成细辫，辫从前额绕过之后压于头顶束带处，再饰以珠串，其余长发则如瀑布一般垂披下来，直至腰部，瞧上去甚是美丽动人。

　　细听她们所唱，乃是一首草原上广为流传的《折杨柳枝歌》：“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长笛，愁杀行客儿。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敕敕何力力，女子临窗织。不闻机杼声，只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阿婆许嫁女，今年无消息。”

　　歌声甫歇，帐内的叫好声已是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少女们得了鼓励，更加来了精神，当即歌喉轻启、柳腰款摆，又歌舞了一曲《捉搦歌》：“粟谷难春付石臼，弊衣难护付巧妇。男儿千凶抱人手，老女不嫁只生口。谁家女子能行步，反著裌禅后裙露。天生男女共一处，愿得两个成翁妪。黄桑柘屐蒲子履，中央有丝两头系。小时怜母大怜婿，何不早嫁论家计！”

　　《折杨柳枝歌》和《捉搦歌》均是直言快语、无遮无掩，将女孩子期盼早日嫁人成家之情，表现得十分生动可爱，与南朝女子的遮遮掩掩、扭扭捏捏、欲说还休，全然不同。北方游牧之族一向民风剽悍、勇猛尚武，各个部族之间为了争夺土地财物，连年征战不休，精壮男丁战死沙场者无数。由于女多男少，富家女尚可，民间女子难嫁，则甚属寻常，是以女子恨嫁之曲，流传甚多。

　　阿紫听到“天生男女共一处，愿得两个成翁妪”这句直率坦诚的歌词，不由心有所动，暗道：“再过得几十年，我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婆婆，萧大哥也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爹爹，我们两个到时候坐在一起，再回想起现下这段日子，不知又会说些什么，又是甚么感受？唉，‘天生男女共一处’，这话说得多好，萧大哥难道真的就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定要孤单以终老么？”

　　她正在痴痴呆想，忽见萧兀鲁借着三分酒意，走到自己跟前，大声怂恿道：“端福郡主，你的歌儿也唱得很好，不如也下去唱上一首啊。”

　　耶律延禧自筵席开始，便一直守在阿紫身边大献殷勤，听了萧兀鲁所说，立时便来了兴致，当即站起身来，朗声道：“下面请端福郡主为大伙儿献上一曲！”说完不由分说，一把拉起阿紫，强行拽着她，一起跃到了大殿中央。那群契丹少女见了，连忙让到一旁。

　　阿紫自小在西域长大，唱歌跳舞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当下向乐师说明曲调，大大方方地唱了起来：“归归黄淡思，逐郎还去来。归归黄淡百，逐郎何处索？心中不能言，复作车轮旋。与郎相知时，但恐傍人闻。江外何郁拂，龙洲广州出。象牙作帆樯，绿丝作帏繂。绿丝何葳蕤，逐郎归去来。”

　　一曲既罢，耶律延禧率先喝了一声彩，也放声唱道：“荧荧帐中烛，烛灭不久停。盛时不作乐，春花不重生。郎著紫裤褶，女著彩裌裙。男女共燕游，黄花生后园。”

　　二人在殿中边唱边跳、且歌且舞，但见男俊女秀、男刚女柔，直如两只穿花蝴蝶一般，舞得花团锦簇。众人轰然叫好，帐内的气氛一下子热闹到了极点。耶律洪基高兴之下，也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大声叫道：“大伙儿都下来，和太孙、郡主一起唱，一起跳！”

　　当下帐中大部分北面官员也纷纷离座下殿，歌舞起来。相形之下，南面汉官便显得颇为拘谨了。萧峰不会唱歌跳舞，没有离席，却也为帐中欢乐的气氛所感染，自斟自饮，一连喝了好几杯。

　　歌舞之后，又有十余名契丹拽剌在众人面前扑击为戏，以助酒兴。各人赤裸了上身，擒攀摔跌，激烈搏斗。萧峰见这些拽剌果如萧兀纳所言，举手投足之间另有一套武功，变化巧妙虽不及中原武术，但直来直去，如用之于战阵群斗，的确较中原武术更为有效，不由留心细看他们的诸般技巧变化。

　　过了一会，忽见耶律洪基向耶律延禧使了个眼色，二人悄悄离席而去。萧峰不动声色，只是埋头喝酒。辽国文武官员一个个上来向他敬酒，萧峰来得不拒，酒到杯干，喝到后来，已连喝了三百余杯，仍是神色自若，众人无不骇然。

　　契丹本意为镔铁，表示坚固，族人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英雄豪杰，一向最为尊崇。当日席中原本颇有几个大臣，对萧峰今日一回来便官拜南院大王高位，不太服气，这下也都真心敬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辰已近二更，众人却仍是兴高采烈，毫无倦意。萧峰大略估摸了一下，距耶律洪基爷孙俩离席，已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不由微感焦躁。

　　便在此时，忽见一个内侍太监，趁人不备，慢慢蛰到萧峰跟前，悄声道：“陛下和太孙殿下有请萧大王、端福郡主，请大王和郡主速跟小人过去。”

　　萧峰冲他点了点头，向阿紫使了个眼色，两人悄然离席，跟在那名太监身后，走了出去。帐中众人其时都在专心看拽剌们扑击搏斗，并未注意到他们。

　　到得皮室大帐之外，那名太监冲他二人摆了摆手，小声道：“待会一路之上，大王和郡主只需跟着小人即可，千万不要出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