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天龙八部

　　萧峰见那座营帐平平无奇，混在营地上成百上千的营帐中间，根本就分辨不出来，情知耶律洪基爷孙俩深夜叫自己和阿紫来此，必有机密之事相商。

　　当下二人跟在那名太监之后，走进帐去，只见耶律洪基眉头紧锁、面如寒冰，端坐帐殿正中，耶律延禧在他左首打横坐着，亦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耶律洪基见峰紫二人进来，点了点头，命他们在耶律延禧对面坐了，说道：“峰儿，禧儿方才已将你爹爹妈妈当年遇害之事，全都告诉朕了。你放心，朕一定会帮你找出慕容博那个奸贼，为你爹爹妈妈报仇雪恨。”

　　萧峰心头一酸，连忙站起身来，奏道：“多谢陛下！”从怀中取出智光大师临终前交给自己，上面留有父亲遗泽的那块大布拓片，双手呈上，说道：“陛下，这块大布上，拓有我爹爹临终前，以短刀刻在雁门关外石壁上的绝笔，还请陛下过目。”

　　耶律洪基颤抖着伸手接过，读到“余受业恩师乃南朝汉人，余在师前曾立誓不杀汉人，岂知今日一杀十余，既愧且痛，死後亦无面目以见恩师矣”这句，早已是老泪纵横，哑声道：“远山贤弟，你这样又是何苦？汉人害你妻儿，你杀他们自是天经地义。汉人中该杀者，又何止千万？你又何必为了一句誓词，枉自送了自己的性命？”

　　萧峰想起自己也曾在杏子林中当着众人立誓：“有生之年，决不伤一条汉人的性命”，但后来在聚贤庄中，一时气愤难当，蛮劲发作，所杀的汉人，又何止十余？与父亲当年“言必信、行必果”的侠客风骨相比，自己实在差得太远，不禁深感羞惭。

　　他出了一会神，见耶律洪基已将拓片看完，忙从怀中取出慕容博密信，恭恭敬敬地呈上，奏道：“陛下，这是慕容博留给他妻子的书信，信中透露了他和耶律乙辛加害我爹爹的奸谋，还请陛下过目。”

　　耶律洪基伸手接过，仔细看了半晌，说道：“这人写的字初看起来虽然潇洒俊逸，细看却柔媚无骨，并非上品。他在南朝治平四年便来到了我们辽国，朕却从未听人说起过他，看来是个心计极为深沉之人。峰儿，此人真是五胡乱华时燕国的帝王之裔么？”

　　萧峰点头道：“正是。此人一直念念不忘的，便是复国。他与乙辛狗贼狼狈为奸，阴谋害死我爹爹，正是为了让乙辛独揽我大辽兵权，他好借助乙辛的势力，兴复故燕。”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说道：“真是笑话！五胡乱华时建立的几个燕国，最晚的南燕到得今天，也亡了近千年了。这人居然还念念不忘要复国，当真是发了昏了！”

　　阿紫好奇地问道：“阿紫不懂这些军国大事，陛下为何要这般说他，能给我讲讲么？”

　　耶律洪基道：“你只是个小丫头，当然不懂这些。以常理而论，帝王孑裔要想兴复故国，过了七八十年之后，便基本无望了。一来，此时前朝的遗民都已尽数过世，再也无人怀念故邦，人心已散；二来，开国皇帝一般都较为开明，新朝经此几十年的励精图治，早已成了气候，要想乘隙起事，难度很大；三来，几十年沧桑岁月之后，前朝留下的谋臣、部众、兵马、钱粮早就亡的亡、散的散，要想重新集聚起来，非有大气魄、大才能、大福德者不能为。综观慕容博行事为人，小聪明小伎俩小谋略有，大气魄大才能大福德则绝无，此人居然想在亡国数百年后，完成复国这般的宏图大业，不是痴人说梦又是什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别说是慕容博要兴复数百年前就亡了的燕国，就算是现下百余年过去，南朝皇帝赵煦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都基本是不可能的了。”

　　萧峰听他出言惊警，分剖透辟，识见甚是高明，不由心下佩服，说道：“陛下说得很是，只是在这世上，痴心妄想、不自量力的人，又何止一个慕容博？”

　　耶律洪基点头道：“你这话不错。”突然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朕一向待宗元父子不薄，又是加官，又是封爵，恩宠无人能及，可他们还是阴谋叛乱了；朕对耶律乙辛更是恩重如山，将他从先帝朝一个小小的护卫太保，屡次升迁至北院同知、枢密副使。他在平定宗元之乱中立了功，朕又拜他为南院枢密使，加封魏王，赐匡时翊圣竭忠平乱功臣。咸雍年间，朕又给他加于越，同时还诏令四方如有军事行动，允许他斟酌形势便宜从事，连兵权都交给了他，不想他却伙同奸人，阴谋加害朕的义弟，最后竟然还要叛变投敌！唉，朕虽然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真的不知，普天之下，满朝文武之中，除了你们三个之外，朕还能相信甚么人？”说完，又是一声长叹，声音听上去甚是苍老疲惫。

　　萧峰心下不忍，奏道：“历朝历代都免不了有几个奸佞小人，陛下又何必为这些乱臣贼子而烦恼？臣刚从宋国回来，对国中大臣并不了解，但据臣所知，北府萧丞相便是一个大大的忠臣，陛下方才怎地把他给忘了？”

　　耶律洪基摇了摇头，道：“峰儿，你哪里知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事难料啊。算了，不说这个了。今日禧儿多亏你和阿紫相救，朕方才已派人多方打探过了：在我大辽国内，并无会驯养猛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