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天龙八部

　　阿紫仍是充耳不闻，轻轻将右手食指自木鼎下的小孔内抽出，揭开鼎盖，只见那条大蜈蚣已然僵卧在鼎底，一动不动。

　　她仔细瞧了一会，确信那只蜈蚣已死，方才捧起木鼎，将死蜈蚣倒在地下，又从怀中取出方才用过的那几块香料，各捏了少许，放入鼎中，用火刀、火石，打着了火，然后合上鼎盖，走到不远处那块石头上，再度坐下来静等。

　　未几，只听得又是一阵瑟瑟声响，一只长约一寸，浑身布满黄黑条纹的大花蜘蛛，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径直向木鼎爬去，很快便和先前那只大蜈蚣一般，从鼎下的孔中钻了进去。

　　阿紫再度起身，在木鼎旁盘腿坐定，伸手在自己左右两边脸庞仔细抚摸良久，突然珠泪滚滚而下，哽咽着道：“萧大哥，我知道你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我姊姊一个人，我也从来不敢奢望，能和你结成连理、白头到老。我只希望能永远跟在你身边，陪着你，做你的好妹子，便已是心满意足……”

　　她说到这里，惨然一笑，右半边满是浮肿的脸庞更显得可怖至极。萧峰只觉心里针扎一般一阵刺痛，恨不得立时俯冲下去，将她脸上的浮肿，尽数抹平。

　　只听阿紫叹了一口气，又低低地道：“萧大哥，阿禧是你的亲外甥，又是大辽国的储君，他要娶我，我虽然不愿意，却也没有别的法子……我若是偷偷逃走，只怕从今往后，再难见你的面了；我若是拒绝，皇上和阿禧恐怕都会很不高兴，而他们两个，又是你最亲近的人……我知道阿禧喜欢的，只是我的容貌，现下我变成了这副模样，他心中嫌恶，自然不会再娶我了。萧大哥，你说，我想出来的这个法子，可妙不妙？”

　　她说到这里，又是一笑，眼泪却如雨点一般，簌簌而落。萧峰心下不由又是一痛。

　　过了好半晌，阿紫方才抬手擦了擦满脸的泪，再度笑了一下，幽幽地道：“萧大哥，我心里真的好开心啊。一会儿我用‘千毒万绝手’，将左边脸庞也毁去之后，便彻底成了个丑八怪，再也嫁不出去，这辈子只能永远跟着你啦。”说完，想也不想，即伸出左手食指，向木鼎下的小孔中，飞快地伸了过去。

　　萧峰急得大叫：“三妹，万万不可！”猛一挣扎，终于全身都能够动了，定睛一看，只见大帐寂寂、日光荧荧，方才所有的一切，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觉胸口仍是怦怦乱跳，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梦中阿朱的楚楚风姿，阿紫半边浮肿的脸上，那一连三次无比凄楚的笑容，都仿佛刻在脑海中一般，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令人心痛不已。

　　略一沉吟，他心下立时便有了计较，忙自兽皮垫子上一跃而起，向值守护卫问明耶律洪基围猎的方位，即飞速赶到了营帐旁的马棚。

　　马夫见新任南院大王突然驾临，忙殷勤上来招呼。闪电见了他，更是轻快地打着响鼻、刨着地土，一副兴奋至极的模样。

　　萧峰见了忠诚神骏的闪电，心怀大畅，方才的抑郁之气一扫而光，大步走上前去，解开缰绳，拍了拍闪电的脖子，说道：“好闪电，快点带我找皇上和阿禧他们去！”说完，飞身上马。

　　闪电昂首长嘶，雪白的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撒开四蹄，当真如同一道闪电，迅捷无比地向前飞驰而去。

　　如此行了约莫一盏茶时分，忽听前面一阵“呦呦”之声，远远望去，似是众多契丹兵士头顶鹿头、身披鹿皮，以桦皮为角，吹奏作声，以吸引麋鹿前来。

　　未几，又听得喊声大起：“射鹿啊，射鹿啊！”瞬时之间，东面、北面、南面，都是一片叫嚷射鹿之声。

　　萧峰连忙策马奔了过去，前面赫然出现了好大一片开阔地，东部是大片丘陵，河流纵横，草木丰盛，北望是一亘大山之余脉，驿道绕山婉蜒，南顾则是平坦无垠的大草原。众多契丹骑兵在草原上来回驰骤，兵强马健，煞是壮观。

　　只见所有契丹骑兵都身披锦衣、内衬铁甲。锦衣分为五色，一队红、一队绿、一队黄、一队蓝、一队紫。旗帜和锦衣一色，红、绿、黄、蓝、紫五色旌旗在风中呼拉拉作响。围猎队伍兵分五路，各依号令，龙腾虎跃般在广袤的草原上成扇形向前推进，渐渐布成一个方圆数十里的围场，将无数从远处赶过来的野兽围困在里面，其中大多为麋鹿，也不乏狍、青羊、狐、兔、野猪等。

　　忽听南边传来一阵威武雄壮的锣鼓声，萧峰举目看去，但见一面巨大的绣着金龙的黄色大旗，飘飘扬扬在前引路。大旗下，耶律洪基一身戎装，头顶金盔，身披铠甲，腰佩箭壶，壶内装着雁翎金镝，跨下一匹神骏的“四蹄踏雪”，通体漆黑，只四个蹄子洁白如雪，身旁众多拽剌护卫簇拥保护，正兴致勃勃地向前疾驰。

　　数十名衣甲鲜明、手执强弓硬弩的王公贵族和文臣武将，在他身后一箭之遥，挥鞭驱马相随。

　　萧峰仔细看了一下，耶律延禧、萧兀鲁、耶律撒里等人却不在跟随的人众之中，想是耶律延禧带着他们，另到别处打猎去了。

　　耶律洪基生平最喜围猎，到了晚年妻离子丧之后，更是对朝政极为厌倦，日常政务多托给萧兀纳等臣子处理，自己则终日以打猎为乐。

　　他能骑善箭，马上功夫堪称一流，虽已年过六旬，英姿仍是不减当年。只见他纵马奔驰未久，即弯弓搭箭，“嗖”地一声，射了出去。一只头角峥嵘的大鹿，应声而倒。

　　一旁人众立时欢声雷动，齐声道：“陛下神武，万岁，万岁，万万岁！”

　　耶律洪基“哈哈”一笑，勒住马头，转身说道：“萧丞相，你素有我大辽国‘神射手’之称，便请也一显身手罢！”

　　萧兀纳文武双全，六岁即能吟诗作赋，少年时和同龄伙伴举行射箭比赛，每次都是百发百中，当下策马驰出，沉声道：“微臣遵旨，如此便现丑了！”举起手中镶金长弓，也不见他怎样瞄准，即“嗖”地一声一箭射去，正中一头肥硕青羊的咽喉。

　　众人立时又是喝彩声不绝。萧峰远远见了，亦是赞叹。

　　自此之后，在场的辽国王公贵族和文臣武将依次上前，一显身手，各色箭镝纷纷向围场中射去，有的射中，有的则无，但人人都只拣大而壮硕的成兽而射，围场中幼兽虽多，却无人问津。

　　原来耶律洪基极为崇佛，虽好围猎，却不喜杀生，是以每次出猎，均严令臣下只得射杀成年壮兽，幼兽则尽数纵之。

　　萧峰将马遥遥停在围场西面，还待细看，早有几个眼尖的骑兵发现了他，当即飞跑过去，向耶律洪基禀报道：“启禀陛下，南院大王到了！”

　　耶律洪基大喜，对萧峰扬了扬手，大声喊道：“峰儿，快点过来，和我们一起射鹿！”

　　萧峰连忙一提缰绳，纵马奔了过去。

　　耶律洪基见他两手空空，关切地问道：“峰儿，可带了弓箭没有？”

　　萧峰微微一笑，道：“陛下，臣长在中原，一向不惯使弓弄箭，就用随身带的飞刀，也是一样。”话声甫歇，十把飞刀已闪着凛冽寒光，分向十头壮硕成兽迅捷无比地射了过去。

　　未几，便听得惨嚎声声，十头壮兽竟同时仆倒在地。

　　众人见他如此神技，愣了一下，方才轰然叫好。早有几个拽剌护卫，抢上前去，一一检视之后，兴奋地飞奔回来，大声向耶律洪基禀报：“陛下，南院大王方才一下出手，便射死成年麋鹿七只、青羊两只、野猪一只，且每把飞刀都正中猎物咽喉！”

　　众人闻言，又是喝彩声大起。在场的南院职官及随从更是齐声喊道：“大王神勇，属下佩服！”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端坐马上，左右顾盼，满脸都是得意之色。

　　萧峰称此机会，忙回身驰到耶律洪基近前，拱手说道：“臣有要紧之事，要向陛下禀告，还请陛下借一步说话。”

　　耶律洪基兴致正高，摆了摆手，道：“峰儿，射鹿要紧，有什么事，回营再说罢。”当下又纵马驰出，“嗖”地一箭，射中一只野兔。

　　众人山呼万岁之声，一时之间，又是震天动地。

　　萧峰皱了皱眉，突然大声道：“陛下，剩下的猎物，就全交由臣来料理罢。”说完，也不待耶律洪基答言，即在闪电臀上用力一拍，身子一低，双腿一紧，箭一般地直向围场中的兽群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