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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时空-中华再起

第十二章

  清晨,太阳刚露出半边小脸,白蒙蒙的淡雾给山间披上一块柔曼的薄纱。群山从沉睡中刚刚醒来,迎着太阳半边笼罩在橘红色光影下,充满生机,活力四射;另外背着太阳半边就阴暗多了,懒洋洋的,显得很是寂静。

  “快……快……粤匪上来啦,快上寨楼!”

  山寨里响起脚步声,十分忙乱,又显得低沉无力,不大一会儿工夫,百多名面容憔悴衣不遮体的穷人出现在寨墙上,手中梭镖无力地指着下面。

  听到粤匪上来了,竺泽生拖着比他高多了的梭镖,半睁着迷糊的眼睛,腿脚踉跄地往寨墙那边跑,嘴里还一直恨恨念叨着粤匪实在欺负人。

  竺泽生原本是奉化人,当范汝增率领的太平军攻破奉化县城时,他和家族其他人一起逃难进了四明山,当时是漳村乡绅李锷接纳了他们竺家,不光给竺泽生家吃的,还答应竺泽生,等春天到了,他李家田地允许竺泽生租种。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看着李锷慈祥的笑脸,竺泽生自然恨不得肝脑涂地报答乡绅收留自己大恩大德。当李锷组织团练时,不过询问竺泽生是否愿意跟着他干,竺泽生连想都没想,拍着胸脯马上答应。他是一条恩怨分明的汉子,恩人相求,岂能缩头缩脑当乌龟?

  不当乌龟的竺泽生成了李锷嘴里“有前途,是条汉子”,要求别人学习的榜样。竺泽生在奉化城里族叔开办的商铺里当过学徒,大本事是没有的,为人机灵倒有一些,开始听表扬自己还乐呵呵的,可听多了,别人不烦,他先烦起来。幸好他烦恼日子没多久,他就和李锷招来三百来兄弟上山砍竹,摆炉炼铁,每人做了杆梭镖,又按照山里猎户鸟铳样式,打造了几十条鸟铳,扯上一面旗帜,这就算成了“守土卫乡”的乡勇了。

  成军后竺泽生跟着李锷东游西逛,维护地方治安。东边太平军派人来了,他们要热诚款待,西边与太平军为敌的吴方临来了,他们又要笑脸相迎,只要双方不在自己山头犯事,随便他们怎么折腾,李锷和他的手下只是不管。从李锷接待双方人来看,竺泽生觉得自己的恩人对吴方临的人马要热情多了,不光好吃好喝招待,有时还跑到山里好几天才回来。而对太平军他就显得稍微冷淡了些,要粮食那是肯定没有的,要人手送些老弱应付应付,而且半路上还常常出现蒙面土匪,将送的人又给拦截下来——竺泽生自己就扮演过这种蒙面土匪。

  入得山多终遇虎,竺泽生在当了一回蒙面土匪后,就一直担心恩人这种厚此彼薄的做法,要招惹太平军猜疑,说不定会引火烧身。果不其然,昨天传来消息,三十八都除赤水外,各图均被太平军占领,人家打着大旗征讨“勾结清妖”的李锷、应廷璋来了!这边行李还没准备好,打前哨的人还没派出去,外面各山头已经旌旗招展,彩旗飞扬,将小小的赤水围了个水泄不通。派人去和太平军沟通,那边人一口咬定李锷、应廷璋勾结清妖,说是他们有确凿证据用来证明,想要说清楚?可以!让李锷、应廷璋俩大妖头跟着他们到府城去申冤好了,英明的监军大人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自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连竺泽生都知道李锷跟大岚山的吴方临关系良好,李锷、应廷璋又如何敢去府城?况且进了府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拿他们怎么样那还不看监军大人心情是否高兴?如此沟通自然是不欢而散。外面摇旗呐喊,里面紧张备战。可惜,现在通往外面的各条道路都被封死,想到大岚山求救兵,那是去不了了。

  从旗帜上就可以看出外面人多势众,里面人心惶惶,外面却也没有乘机攻打山寨。一直到天黑的时候,从东边又过来一支军队,竺泽生他们这才知道,包围自己的那些人之所以没进攻,就是在等这支远道而来的大军。

  半夜里,各山山头都点起了篝火,李锷和应廷璋刚命令部下分批警戒,其他人休息,准备应付第二天将要到来的大战,可外面新来的那支军队,不知用什么法子,冲着山寨开始喊话,声音很大,你捂着耳朵也能听到,什么“属于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啦,什么“对抗天朝,必然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落得万人唾弃,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啦,还有什么“凡天军攻击之时负隅顽抗者,必叫尔与李锷、应廷璋一起毁灭,共同下地狱”……竺泽生他们想睡都睡不好,声音直往耳朵里钻。说一遍听过就算,讨厌就讨厌在,同样的话语,外面一遍又一遍念叨,听得多了,自然是心烦意乱,让人着急上火。

  不光是喊话,还时不时东边扔个炮仗,西边丢个烟花,夜空里绚烂的火花十分好看,可惜现在不是春节,自然也没人有兴趣欣赏。在绚烂的烟花照耀下,不时有人跑到寨门外,说偷袭不像偷袭,说挑战不像挑战,只能说这些家伙是在挑衅。当没有烟花炮仗,大地陷入黑暗时,竺泽生和其他乡勇又躺在地上揣测是否太平军要偷袭……这样自然无法好好休息。

  紧张大半夜,外面那些太平军并没有偷袭,说着同样内容,那些喊话的也许自己也觉得枯燥乏味——他们喊了半天,里面没有一个人当真,全当放屁了——或许是太晚了,那些喊话的也困了想要睡觉,声音渐渐低沉下来,竺泽生刚把噪音当成催眠曲,进入半睡状态,李锷又将他们拉了起来:既然粤匪不偷袭,想要养足精神天亮交战,他足智多谋的李锷自然不能让粤匪梦想成真,你不过来,那我就过去问候问候你了。

  于是睡眼朦胧的竺泽生跟着几十人,提着梭镖悄悄离开山寨,去偷袭昨天天黑才到的军队。

  偷袭还没开始就以惨败草草收场,那些太平军不知什么时候,在地上遍布只露出一截的竹签,走在前面的当时就让竹签刺穿脚掌,蹲在地上哭爹喊娘再也站不起来,竺泽生幸好站的靠后,前面一叫,他们几个在后面的当时就傻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了。接着就是一个大号炮仗突然炸响,到处都亮起了火把,成千上万火把将天空照得通红,借助夜幕掩护去偷袭的乡勇突然暴露于火光,这种滋味别提多窝囊了。等噼里啪啦远比炮仗响亮的鸟铳开火声响起,喊话的人又神气活现得意洋洋嘲弄人,他们只能撤退,仓皇撤退,脚掌被戳穿的连滚带爬朝山寨逃命,竺泽生自己也丢了梭镖,抱头鼠窜,真有只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的感觉。

  回到山寨,听着外面一遍又一遍喊话声,偷袭失败让所有乡勇沮丧不已。觉是睡不好了,信心受到沉重打击后,大家彼此猜疑,深怕有人真的相信外面太平军喊话,砍了自己脑袋过去邀功,求得一条活路。互相提防,谁还敢放心大胆睡觉?

  天亮了,一夜未睡的竺泽生刚想万事不管,睡觉为大,这时候却传来“粤匪上来”的喊声,为了保护李锷恩人,腿脚酸软的竺泽生强打起精神,找了支不顺手的梭镖爬上寨墙。

  上了寨墙的竺泽生只觉得身边鸦雀无声,刚才还在吆喝“粤匪上来啦”的人现在早已不再说话,朝外面一望,竺泽生打了个冷战,人差点变成一滩泥,软到在地,原本还想问两句话,现在他也噤若寒蝉了。

  东边升起的太阳下,一排排身穿红色短褂的太平军士兵,端着远比鸟铳威风多了的火枪朝山寨这边压了过来。初升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红彤彤一片,好象红色的海潮正朝他们站着的地方涌了过来,只要一个浪头,就能将山寨里的一切打个粉碎。

  不足二十丈正面,走在队列最前面一排中间的,是一名打着红旗的旗手,在旗手左、右两边各站一名护旗手,后面还有六名看起来身材魁梧的。九个人,站了三排,每排两边各有三十来人和他们平行。

  三排队列后面空了一些距离,又是三排队列,只是少了中间旗手,和最前面三排相比,队伍短了不少。中间三排士兵后面,就是几名站成一线的击鼓手,那些击鼓手用小棒槌敲打在鼓面上,发出节奏分明的鼓点,一排排士兵也不说话,只是踩着鼓点移动过来。

  和中间队列又隔了一段距离,是三排看起来远比前面要松散的队列,宽度与中间队列一样,可看起来人少了一半,显得稀稀落落。

  一排排士兵移动速度很慢却很坚决,看他们的架势,任何阻挡都只能是螳臂当车,要被他们无情粉碎。看着他们坚定步伐,耳朵里听着鼓声,竺泽生感到心里压抑的要命,侧眼看看旁人,那些人脸上一片惨白,竺泽生相信在别人看来,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寨墙上有人尖声叫了起来:“把炮架起来!……准备发炮!”

  乡勇们这才惊醒过来,于是有人手忙脚乱下去跑到炮垒,将火药从火炮前膛装填进去,再灌入葡萄大铁丸,手拿火线,准备等外面那些人靠近山寨了,点燃火药,将他们击退下去。姿势虽然没错,程序也没问题,只是这些摆弄火炮的一个个看上去面若死灰,看样子连他们也不知道这种火炮是否能阻止敌人攻进山寨来。

  竺泽生抽个空子看了眼刚才喊话之人,只见李锷与应廷璋俩人就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寒冷的冬天清晨,俩人额头却爬满了汗珠。竺泽生这才知道不光自己看了害怕,这俩个乡绅在看到太平军阵势后,同样心生恐惧。

  “……放!”见太平军还在靠近,李锷终于忍受不住重重压力,声音变形听起来十分尖厉。

  随着一声放,几门火炮引线先后被点燃,巨大的轰轰声中一团团青烟将炮垒笼罩起来,火药味刺得距离炮垒有段距离的竺泽生喉咙发痒。下面正在缓慢靠近的太平军听到火炮声先是一震,接着队列有些松散,鼓点也不再整齐划一。最前面的朝后悄悄挪移,不敢再靠近。

  见太平军被火炮阻住,山寨里的乡勇爆发出震天欢呼声,只是只欢呼了一半,他们又喊不下去了,山寨里一时只有火炮不停装填火药后将铁丸发射出去的轰鸣声,至于乡勇,他们现在全都鸦雀无声了——太平军距离山寨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打出去的铁丸没有造成一人伤亡,只是在山坡上就无力地落了下去,激起几点尘土。靠近中的太平军见寨中火炮够不着自己,队伍再次被整顿好,鼓点又整齐了,踏着鼓点,一步步移动上来,这下好,气势比刚才更加压人。

  发射了几发炮弹,炮垒上炮手见自己做的不过是些无用功,这才停歇下来。只是如此一来,自己的紧张,对方的镇定表露无疑,山寨里乡勇士气比刚才还要低落。

  在竺泽生注视下,那些太平军士兵走到山下不再前进,而是原地停了下来。几个一眼就能看出是洋人的家伙从每排队列右边跑到前面,挥舞着手臂吆喝着。将松散的队列重新整顿紧密些,看起来更整齐些。

  山寨里那些乡勇看着下面那些太平军,守侯着他们再次上前,期待自己火炮(都是自造的土炮,威力大不大难说,射程只有不到百米)能够真正大发神威,让这些粤匪见识一下火炮的厉害。可惜等了半天,脖子都伸长了,那些人还是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倒是最后面三排士兵越过前面俩个横阵,走到最前面,散开后不再前进。

  “怎么还不过来呢?”山寨里有人仿佛期待丈夫归家的怨妇,哀怨地叹了口气。

  竺泽生想笑,却没笑出声来——下面太平军又有新的动静了。

  一门远比山寨里土炮威猛多的大炮从后面吱吱呀呀推到前面,几个洋人面朝自己伸出手来,也不知做什么,比画了半天,接着转头朝火炮边站着的一个满头红发洋人叽里呱啦念念有辞。那个红发洋人点了点头,转身又差遣几个看起来是汉人的士兵,将火药包从前面用根棍子塞进炮膛,取出一发炮弹送进炮膛……

  竺泽生看过自己这边火炮试射,那么远的距离,自己这边可没有任何一门火炮能够着。

  “里面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啦!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我们马上就要攻打进来,想要活命的不要再给清妖卖命,快快活捉李、应二妖头,放下武器高举双手投降!如若不然,天军大炮一响,万事俱休!……”

  喊了一晚上的人再次对山寨喊话,只是既然喊了一晚,山寨都没一人走出去投降,现在任凭他们再怎么警告,耳朵听出茧子的乡勇那也是听不进去的。

  “拉倒吧,就你们还想让我们投降?要有能耐你进来啊……只要你能进来,老子就投降。”

  寨墙上有人朝外面不屑地喊道,随着这人一喊,那些乡勇从刚才太平军过来阵势的震撼中解脱出来,纷纷冲下面的太平军做出各种不堪入目的下流手势,用各种各样丰富多彩的下流话慰问太平军将士家属,唾沫飞流直下,脏话绕梁三日,更有无聊乡勇站在寨墙上,拉下裤子冲着下面太平军撒尿,以示此人胆量高超,对太平军之蔑视。

  “史大人,看来你的攻心战并无用处啊?”

  杨沪生站在旗手边,注视着上面山寨里的团练以压倒宣传队员的气势口吐脏言,不由半侧着头跟史秉誉开玩笑。

  “杨大人,看来你的方阵前进,火炮待机也没有让人家乱了阵脚。”史秉誉同样很不客气,对杨沪生冷言冷语。“我原来还以为方阵前进是什么样,这次算是看明白了。”

  “哦?怎么说?”

  “要么是你,要么是邓肯,反正主管方阵的指挥官肯定是卖水果出身的。”

  “何出此言?”杨沪生有些摸不着头脑。

  史秉誉忍俊不禁道:“你没看到吗?前面士兵排列整齐,一个个高大魁梧,后面的呢?那就是矮小的了。这不跟卖水果的一样?拿好的炫耀一下,将不好的藏了起来。”

  “咳咳……”杨沪生捂着口急咳两声,脸上表情极为古怪:“我这不是要吓唬吓唬这些团练嘛,谁晓得他们都是属牛犊的?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啊……明辉!”

  正在前面看邓肯摆弄火炮的高明辉听到杨沪生叫他,连忙乐呵呵跑了过来:“大人,卑职在!”

  杨沪生不想在“卖水果的”上面和史秉誉过多纠缠,顺便找个借口将这窝囊事遮掩过去。见高明辉跑过来了,一手叉腰很是和蔼说道:“明辉啊,我听邓肯说你最近狠练射击技术,近来枪法练得不错啊。”

  高明辉和杨沪生、史秉誉接触多了,说话方式也带了俩半仙习惯用语:“一般般,只是一般般,和大人您比起来,水平差远啦!”

  “既然如此……”杨沪生手指着山寨上正在表演撒尿舞的乡勇:“看到没有?这家伙极为讨厌,他把我们当什么了?你给我一枪崩了这家伙!”说完,杨沪生的手指做了个扣动扳机姿势。

  高明辉眯着眼睛估算一下距离,肯定地点点头,从身边护卫取过一杆夏普来复枪,将撞针向后拉,由控制杆将后膛打开,把子弹装填进去,又用控制杆将后膛合上,侧着头闭上左眼瞄准上面还没表演完的乡勇,嘴里道:“大人放心,卑职说打他左眼决不会打他右眼……”

  一扣扳机,枪口窜出一缕白烟,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高明辉抬起头,只见上面正表演舞蹈的乡勇手捂下体,愣了半晌,发出一声惨叫,向后一个倒栽葱倒了下去。

  只一枪,山寨里漫骂声立刻中断,一些站在上面的乡勇看着刚才对外撒尿的袍泽倒下地方,只傻站了一会儿,马上从上面跳了回去,不敢再露面了。

  “好!打得好哇!”杨沪生很是高兴用力拍打几下高明辉肩膀,将高明辉拍的肩膀一沉,龇牙咧嘴看起来很是痛苦:“不愧是神枪手,只一枪就让那家伙从此再也不会表演撒尿了,哈哈,不错不错,这段日子还真没白练。”

  “这算啥?无非是他小弟弟,就连百米外苍蝇我都能打下来。”高明辉好象觉得这事情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将夏普来复枪递还给护卫,又跑到邓肯那边看邓肯摆弄火炮,火炮那东西可是稀罕货,高明辉只看过,却没听过响(当然是邓肯嘴里的开花炮弹),今天说什么也要在旁边亲眼看看,一边走,高明辉嘴里一边小声嘀咕:“怪了,我明明瞄准那家伙脑袋啊……怎么打他小弟弟上了?”

  不一会儿,邓肯从前面走到杨沪生身边,面对杨沪生和史秉誉微微倾斜下身子:“二位大人,火炮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听候大人命令发射。”

  “准备好了吗?”杨沪生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支撑好的火炮面前,只见充当炮手的洋教官已经做好了准备,正拉着绳子,准备拉火。看到杨沪生过来,火炮周围所有人都面向杨沪生致敬。杨沪生用点头作为答礼,转身走到史秉誉前面,将他朝后又拉了几步——这种榴弹炮自从买来后还从来没有试验过,杨沪生可不想自己和史秉誉要是站的过近,因为火炮质量不过关,万一出现炸膛事件,到时候太平天国就少了两位监军。

  “让前面宣传队员退后……邓肯,十发炮弹全打出去,必须有五发以上炮弹打进寨子里,将外面的木栅栏给我轰开!”

  “遵命,大人!”邓肯得到指令,调头跑回火炮那边,再蹲在地上,看看前面寨子。

  “第一发试射……预备……放!”轰地一声,从炮口喷出一团火焰,黑白混杂的烟雾弥散开,火炮猛地一震,朝后面倒退几步。山寨里面红光一闪,震天爆炸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大地仿佛轻微抖动一下,一股黑烟缓缓升起,接着上面传来哭喊声。

  “装药不变,炮口抬高一度……第二发,装弹!”

  随着邓肯命令,每隔两分钟,一发炮弹就从炮口飞了出去,围绕着山寨接连炸开,不大一会儿的工夫,木头做的栅栏被炸得东倒西歪,出现了很大一个缺口。几个乡勇让落地开花的炮弹炸得神经崩溃,从里面举着梭镖冲了出来,可刚冲到寨门处,一发炮弹正巧硬生生砸在寨门上,轰隆一声,寨门在硝烟中变成漫天飞舞的木屑,两个乡勇当场倒在血泊中。

  “高明辉!”

  正在前面张大了嘴傻站着的高明辉听到有人喊自己,一回头,见杨沪生正愤怒地看着自己,一个激灵,连忙大声答道:“卑职在!”

  杨沪生厉声喝道:“发什么愣!没看到里面已经乱套了吗?马上带领你前一旅进攻,将寨子给我拿下来!”

  “遵命大人……兄弟们听好了,列成方阵,上刺刀……前进!”

  猩红的旗帜下,鼓声再次响起,几百名士兵将刺刀插到枪口处,踏着鼓点朝山上走去。

  走在最前面队列右后角的默林别尔科夫用他那蹩脚的中国话大声喊了起来:“前一卒的士兵听好了……射击要少而准,刺刀要刺得狠。子弹会上当,刺刀不会上当。子弹是笨蛋,刺刀是好汉。我们都是好汉,猛刺一次!把那些土匪从刺刀上甩开!”

  “子弹会上当,刺刀不会上当。子弹是笨蛋,刺刀是好汉……子弹会上当,刺刀不会上当。子弹是笨蛋,刺刀是好汉……”百来号人同时发出低沉的吼叫,声音就仿佛受了伤的野兽,面对猎物正作势待扑。

  作为苏沃诺夫忠实的信徒,默林别尔科夫很好地将苏沃诺夫军事理念灌输给他教导下的士兵,虽然训练时间短暂,这些士兵是否真的敢于刺刀见红很让人怀疑,至少让他们喊“子弹是笨蛋,刺刀是好汉”,这是难不到他们的。

  十发炮弹很快就打完,山寨中升起几缕烟柱,哭喊声乱成一团,这时候方阵冲了上来,给予里面人的震撼,自然是无法形容的。

  “粤匪上来啦……快给我打啊……”

  上面人叫过后,炮垒那边炮手还在犹豫距离太远,自己火炮打不到那边,只见上来的方阵停止前进,最前面士兵举枪瞄准炮垒方向同时射击,劈啪声中,两个炮手哀叫一声,扭曲着身子趴在火炮上,没死的发一声喊,一哄而散。第一排士兵原地站着,让后面两排士兵从缝隙中穿过,走到自己前面,他们倒变成第三排,继续前进。只要看到山寨里有人出现在视野中,一排排枪过去,那些想要抵抗的乡勇马上作鸟兽散。

  越来越接近山寨,前面的队列队形渐渐散乱,这时候也没人要求他们停下来,将队形整理好再步步进逼。快要靠近被炮弹轰开的寨门时,只见一个又高又瘦的大胡子冲到前面,高举着杨沪生给教官配备的佩剑,冲着下面士兵高喊:“冲锋、冲锋!——乌拉!荣誉和光荣属于我们!”

  没有人再顾得着后面鼓点了,连击鼓手这时候也忘记了节奏,只是将鼓点打的飞快。前面猩红的大旗摇动,数百人同时高呼“万岁!”端着上好了刺刀的滑膛枪向山寨里冲去。如林刺刀在阳光下闪动着令人心胆俱寒的光芒,潮水一样涌动的人流要粉碎一切阻挡在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默林别尔科夫是前一旅中第一个冲进山寨的人,当他冲进去时,里面没有人敢于拿着梭镖阻挡在道路上,至于他们自己制造的鸟铳,那些对团练来说很是先进的热兵器(实际上还没有弓箭好用),现在栅栏后丢落一地。

  默林别尔科夫站在山寨里面,挥舞着佩剑高叫:“进攻!攻占寨子!这里只有敌人,没有居民,战利品是你们的,里面的一切都是你们的!”看看自己形象还不够高大,默林别尔科夫又跳到坍塌半边的了望台上,一剑将上面黑旗砍倒,撕开了衣服,露出胸口浓黑而茂盛的胸毛,如同野兽般怪叫,再次重复刚才说的那些话。——不管是第一遍,还是后面喊的,这位默林别尔科夫先生都是用俄语喊出来。太兴奋了,他忘记了这里没有人能听懂俄国话。

  “杨大人,那个家伙是什么人?我怎么看他好象长臂猿?”史秉誉跟着杨沪生走在队伍后面,还没到山寨边,就看到里面站了个洋人,如同疯子一般又是顿足又是仰天怪吼,喊些杨沪生和史秉誉听不明白的东西。史秉誉一脸好奇看了半天,看不出个究竟来,只能问杨沪生。

  “他?……俄罗斯人,好象叫什么摸您别克服的。”

  “啊?什么摸您别克服?我还摸您别呕吐呢!”

  杨沪生翻了翻白眼:“人家的名字,他爱叫什么叫什么,你能管那么多吗?”

  三十多外国人,外国人名字又是特别长,杨沪生记忆力并没有出类拔萃,他自然不可能将自己手下每一个教官连名带姓记个一清二楚。

  史秉誉恍然道:“那这家伙说的就是俄语了?怪不得,我听他嘴里叽里咕噜,还奇怪是人怎么能这样说话,舌头就跟搅拌机似的,既然是俄罗斯人就不奇怪了。……不过这个摸您别客气他说俄国话,谁能听懂?在中国说外国话,这跟对牛弹琴有啥区别!”

  “是‘摸您别克服’,不是‘摸您别客气’!恶作胚子,你摸男人,人家顶多当你变态,要摸女人,还不当你是流氓?”正在山寨里面兴奋过头的默林别尔科夫,不知道自己的衣食父母现在正在外面恶搞自己名字。杨沪生看了眼也许被冻的,冷不丁打个寒碜的默林别尔科夫道:“看样子这位摸您别克服第一个冲进去,人一激动,大脑自然混乱,用本国话嚷嚷几句很正常。”

  “甭管他是‘摸您别客气’还是‘摸您要克服’,外国佬的名字就是别扭……俄国人,我还以为要么是‘懦夫’,要么就是‘司机’呢。”

  俩人正在看着不胖老高的默林别尔科夫站在上面耍猴,步兵一进攻很自觉跟在散兵线后面前进的邓肯与前一旅旅帅高明辉同时兴高采烈过来了。

  高明辉大老远就嚷嚷起来:“大人,土匪窝已被卑职拿下,里面那些土匪都跪在地上投降了!”

  “投降了?这么快?!”杨沪生有些不能置信:“他们不是喊只有孙子才投降,他们为了守土卫乡,宁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决不投降嘛,怎么我们还没进土匪窝,这些家伙就乖乖投降了?”

  高明辉也有些莫名其妙,摸摸后脑勺,眼珠转了几圈傻笑道:“卑职也不知道,卑职只看到那些土匪见我们冲进来,用刺刀挑了俩个后,先是向后跑,我们正追着,这些家伙让自己修筑栅栏挡住,见前无退路,后有追兵,只得放下武器投降了。”

  “这样啊……部队有没有伤亡?”

  “没有,我没见任何人负伤,更没看到自己兄弟躺倒。”

  “那就好,没有伤亡这最好。”杨沪生舒了口气,他很害怕自己部队有什么伤亡,打个小小的土匪武装,这么多人参战,自己要是还有伤亡,这脸可就丢大了。“李锷、应廷璋这俩个家伙呢?打死了,还是活捉了?”

  “禀报大人,俩个妖头被兄弟们活捉,现在正带过来给大人您看呢。”

  史秉誉微微侧头,低声对杨沪生说道:“这下我们有麻烦了。”

  “我知道。”杨沪生用微不可闻声音回了句,心里暗暗发愁。

  从开头杨沪生就没打算活捉李锷、应廷璋。俩人跟大岚山的吴方临勾结这是千真万确的,如果吴方临所部是很厉害的一支军队,杨沪生还有从俩人口中套取情报的兴趣,可吴方临带领的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顶多人数比李锷、应廷璋俩人带的多一些,杨沪生又怕他什么?

  杨沪生考虑的是最好在战斗中将俩人打死,然后给他们按上大大的罪名,什么强占土地、放高利贷、强奸妇女、扒灰、拐卖儿童、打闷棍绑猪仔、勾结外国政府当汉奸(杨沪生忘记了自己军队里有着众多洋人“教官”,他只知道给人家扣一顶汉奸帽子,你就是好人这下也变成罪该万死的白脸坏蛋了)、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杀人放火,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天国三番五次让他们到宁波府城去接受双规,可他们却拒不配合,而且还暴力抗法……只要杨沪生能想到的罪名,统统给死人扣上。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死人是无法开口给自己辩解的,那还不是任杨沪生怎么说,别人就怎么信?

  很遗憾,俩个“罪该万死的坏蛋”见到阴森森的刺刀刀刃上,散发出的寒光,这俩个大反派没有像电视里铁了心与人民为敌的败类一样(如《地道战》里的鬼子头目),自己往枪口上撞,让杨沪生的部队可以大喊一声:“李锷、应廷璋!我今天代表人民处决你!”或者是:“战犯李锷、应廷璋,你们的末日到来了!”当当当三声,俩个脸上写了坏蛋的配角捂着胸口哀嚎两声倒在地上,一番垂死挣扎后,终于呜呼哀哉,给地上留出一滩污血,证明俩人之死是如何轻如鸿毛。

  他们不光没有如电视里演的一样自寻死路,也没有组织部下顽抗,让杨沪生有机会拉着俩个家伙义正词严喝问:“你看看你看看,死的都是中国人,你看有一个外国人吗?正因为你的顽抗,让多少中国人无辜送死,这样的败类,留着何用?!”于是杨沪生可以名正言顺组织一场批斗会,召开群众大会,宣读俩人顽抗天军之罪行,最后处以死刑……

  他们没有自寻死路,也没有组织部下负隅顽抗,反而跪地投降了!投降的如此干脆,杨沪生倒不知该拿他们如何处置了。说人家自寻死路?人家并没有眉毛倒竖,自己往刺刀上撞,说人家组织部下负隅顽抗?人家在刺刀指着后背时就放下武器跪地求降了。你又能给人家按什么罪名?

  杨沪生正考虑应该给俩个练首安排一个什么罪名,让自己杀个心安理得,十里八乡百姓也觉得这俩家伙早就罪该万死,而不是觉得自己仗着拥有精锐武器,仗势欺人。罪名还没想好,李锷与应廷璋已经给带到杨沪生面前。

  看看面前二人,俩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来,瑟瑟发抖,身上袍子撕成了碎布条,脚上鞋子也不知士兵们拖他们走时,掉落在什么地方了。一看就是俩个可怜虫,哪有半点和吴方临沆瀣一气,誓死要与太平天国作对到底的样子?杨沪生暗叹,就这窝囊样,哪有半点当反派的觉悟?自己胜了这样对手,还真是胜之不武啊!

  “大人,如何处置这俩个妖头?”高明辉并没发觉自己给杨沪生带来了很讨厌的一个难题,他还觉得自己立下赫赫大功,要受到嘉奖,最好还能升官,哪知道杨沪生正在考虑,是否该将没有脑子的高明辉从前一旅旅帅位置上,降为一个卒长?要是知道,高明辉现在肯定是不敢在杨沪生面前晃悠来晃悠去,还摆出一副邀功的样子。

  “这个嘛……”杨沪生看着一听要如何处置,李锷和应廷璋连说话力气都没了,直接眼睛翻白软瘫在地,失去了马上处决俩人兴趣,不耐烦挥挥手,好象赶走面前两只惹人讨厌的苍蝇:“带下去,先关起来再说……不能交给黄大人,这俩家伙我还有用呢!”

  “是!……快走!装什么死?”高明辉踢了李锷、应廷璋俩人每人一脚,脸上笑开了花,押着俩人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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