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龙舞

　　“老李，你那儿还有水吗？”张虎用衣服扇着风。我把水壶扔给他：“这天，还不得把人烤熟了啊！”周围几个士兵都的哄笑起来。这样的笑声，在刚开始还能调整一下我们的情绪，后来每个人都感到了笑声中的无奈。于是笑声越来越少。最后大家终于都沉默了下来。

　　到了下午最热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村落，仿佛幻境中的景象一样让人分不清真实与虚幻。士兵们欢呼起来，因为终于可以有个地方休息一下了。酷暑已经让人的神经麻痹，但我们还是很小心的逐步靠近着村落。经历过海滩一战，这些新来的士兵对日本人的狡诈已经有了更深层的认识。进了村子以后，我们分头四下搜索着。村子里只剩下两个老头，他们用漠然的眼神呆滞地望着我们。我们进了村以后，村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士兵们收拾着房间准备晚上睡个好觉，卫生队的军医正在检查水井是否有毒，炊事班架起锅开始做晚饭了。欢声笑语不时从一个又一个屋子里传出来，那情形就象大队人马出外旅游一样，全然不像是战争中的样子。

　　吃过晚饭，我抓起步枪向外面走去，张虎紧紧的跟在身后。他什么都没问我，我也什么都没有说。屋子里，班长也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回头，和班长相视一笑。我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村子外面不远的土坡上还有一些日本人留下的战壕，我和班长很随意地趴了进去，张虎不明所以，但也跟了进来。不一会儿，几个老兵也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我打量他们几眼，都是参加过马来作战的。一个老兵伸了个懒腰，似乎很舒服似的说：“还是战壕里睡着踏实啊……”张虎转头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我也没搭理他。不一会儿，几个人都抱着枪睡着了。

　　夜九点左右，炮弹飞速划破空气那种特有的尖锐声音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们几个人像弹簧一般地迅速蹦了起来，都警惕地站直了身子。张虎更是紧张，牢牢地握着手里的步枪不知所措。村子里的惨叫声远远地传了过来，一发炮弹把半间房子掀上了天，一瞬间就发生了，简单得就象孩子手里的积木从天上洒落下来一样。借着炮弹爆炸的余光，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密密麻麻的穿着黄色军服的日本人，他们紧跟着坦克涌向村子里。“射击！射击！上曳光弹呼叫炮火！”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反应过来了，马上，曳光弹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村子。虽然站在很远的地方，我却几乎能看清来袭的日本人的嘴脸。闪光中一个中国士兵光着身子抱着手榴弹扑向了日军的坦克。死神在战场上疯狂的舞蹈，带走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和平，在它面前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就像在回答我们的呼喊一样，铺天盖地的火箭弹一瞬间淹没了整个战场，壮阔得让人心寒的场面让我脑海中浮现了两个字——陷阱。那火箭弹，铺天盖地的，义无反顾的，扑向我们的战士的，竟然是我们自己的火箭弹。我们就是这个陷阱的可怜的诱饵。站在我旁边的孙虎突然发了疯一样跳起身子，双手疯狂的挥舞着大叫起来：“停下……停下啊……”。我危急中一把抓住想要冲出去的他：“你找死啊！”

　　“那下面有我们的弟兄啊！……快叫他们停下来，快啊……”孙虎软软的瘫在我身边，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和痛苦。泪水终于划过了我的脸庞，也划过我的心。

　　“他们是军人，军人就应该随时做好死亡的准备。”我转过头偷偷擦了擦眼泪，义正严辞，却又无所谓地说：“他们死的值得，因为有更多的敌人死了。”我知道，我那义正严辞和无所谓的态度，正和我们在酷暑中行军时他妈的自欺欺人的狂笑一样无力。

　　孙虎趴在战壕上嚎啕大哭，扭曲的脸上沾满了泥污。看着他，看着面前的情形，我的心头上好像压上了一块巨大无比的磐石，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一种勇敢与恐惧并行，悲伤与兴奋同在的奇怪心情弥漫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飘浮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雨开始下了起来。稀沥的雨水似乎要把眼前的罪恶清洗掉。雨中，我们二十多人麻木漠然的走近战场边缘，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修罗地狱般的战场，眼泪混合着雨水从脸上不断淌下。之前见过的那两个日本老头儿象鬼魂一样从村子里飘了出来，鬼魂一样地围着战场边走边唠叨着。

　　1200多名忠诚勇敢的中国士兵，永远的躺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而这是为了什么？……一个可笑的陷阱？原来在战争的面前，生命是这么廉价！没有呼喊，没有冲锋，没有野蛮的拼斗。无数枚自己人的火箭弹霎那间沉默地砸在自己人的脑袋上。一切的一切，自己人，还有我们的敌人，如风中的烟尘般飘散。

　　光明渐渐从黑暗中挣脱出来，从后面渐渐赶上来的步兵，看到这样一副让他们目瞪口呆的场景：二十多名中国士兵浑身是泥，呆呆地坐在战后的废墟上；两个日本老头儿疯疯颠颠地围着战场绕了一圈又一圈。

　　在战争就在鼻子尖下发生的时候，每个人的反应都是那么的相似。

　　整整一个团只有我们二十多个人活了下来，就是这一整个陷阱的代价。换来的是敌人的一个旅团被连根拔除。然后我们部队的番号取消，我们这些孤魂野鬼一样的人，都被安排到别的部队中。战争依旧进行，像时间一样不为人所控制。作为士兵，我不能逃脱。无论多么大的痛苦，多么大的辛劳，不能说一句怨言，一直不停地走到自己筋疲力尽，直到最后无力地倒下，整个生命终结了。这，就是士兵的命运。

　　我把思想和身体深深地投进惟一的娱乐又是惟一愉快的睡眠之中，什么事也不想再挂怀。可是却怎么抹不掉那铺天盖地的炮火中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战友一张张面孔。

　　我闭上眼。不知道周围的局势，不知道脚下是什么地方，只知道等待我们的，是进攻再进攻。或者，和他们一样，在等待中死在自己人的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