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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愿石

潮之声,空之音(节三)

  阳光被船首劈开。

  如四散的剑芒,一条条亮眼灼目,很快扩散到整个船身。银灰的漆色仿佛洒了一层光粉,焕发出闪耀的生命力。

  这是一艘小型空艇,以半透明材质磨成的两翼如同鱼鳍展开,略显福态的身躯可以看出是货船,体型却比同类船来得纤细。供能装置一反常理地搭在顶端,与流线型翘起的尾部取得平衡,在云海中穿梭的模样就像一头乘风破浪的大白鲨。

  青色的气流从排气口涌出,带动云雾翻腾不休,游戈而过的风景也因而若隐若现:丘陵起伏的大地,漫山遍野的青翠绿意,绸带般优雅曲折的河流,还有泾渭分明、被石墙环绕的城市与块状分布的村庄领地……

  一只小鸟轻巧地扇动翅膀,绕着空艇飞了一圈,落在弯起的食指上。手的主人转动隐藏在尾翼里的发条,竟然是只机械鸟,圆圆的眼睛映出一张文静秀气的脸,两鬓略长的栗色短发,晶亮有神的蓝眸,卷到肘部的工作服洗得很干净,是个给人整洁印象的美少年。

  突然一声响彻甲板的巨响,吓得他差点一个倒栽葱从了望台摔下去,赶紧放小鸟逃生,往下看去。

  气势汹汹冲出舱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郎,微卷的秀发束成马尾,神采飞扬的大眼,性感的丰唇,斜挑的眉宇写着与生俱来的强悍,健康的肤色如蜜,黑得发亮的皮衣包裹住她高挑曼妙的肢体,高跟皮靴一跺,全体船员噤若寒蝉。

  “安杰!安杰!”嘹亮的嗓门一如她张扬夺目的气质,震得人耳膜发疼。

  少年机灵地躲进阴影。变魔术般亮出一根造型奇异的短杖,女郎下达最后通牒:“混小子,要我揪你出来吗?”

  “老姐。”无奈的叹息从她头顶传来,“又要你亲爱的老弟做什么了?”

  “做饭!”

  “你不是说今天你做么?”

  惊骇的吸气声,在场的船员冻成冰柱,一双双写满惊惧的眼瞪视女船长。后者脸颊微红,挺起丰满的胸脯,嘴硬道:“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行,行,只要你以后别浪费粮食,我们船上没有猪可喂。”身为这艘船的厨师兼管货员,安杰实在不能不计较。女郎大怒:“你说我做的是猪食!?你不就是被猪食喂大的!难道你是猪?”

  “所以我六岁就被你荼毒得自力更生了。”

  “不识好歹的小鬼!你是太久没被我修理,皮痒了?我……”

  “亚朵。”

  温和的男声切断了姐弟俩的例行争吵,火暴脾气的女船长转过头,只见一个身穿墨绿色呢绒大衣的男子缓步走来,高挺的鼻梁挂着单边眼睛,一派文质彬彬,只是淡绿的细长眸子不时闪现精明的笑意。

  “姐夫。”安杰懒洋洋地举手打招呼,偷瞄他胡乱塞在靴子里的马靴和沾上油迹的衣摆——他一直奇怪,这么不修边幅的姐夫为何能担任会计,还把帐算得一清二楚?个性沉稳的他又为什么会爱上他姐姐那样横霸的母姑婆?很可能被她做的料理毒傻了。

  “你也说说他嘛,维加。”亚朵向老公诉苦,撒娇的语气听得安杰掉下一身鸡皮疙瘩。维加却很吃这一套,笑吟吟地搂住爱妻的肩膀温言宽慰:“安杰大了,打没什么用,以后扣他的零用钱。”亚朵眉开眼笑:“对对,让他没钱买他的宝贝零件。”

  哼,狼狈为奸的夫妻!安杰愤恨地别过脸。水手们一致朝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船长,要进入[晶壁]了!”

  掌舵手略带紧张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到每个人耳中。安杰精神一振,比姐姐反应更快地跑下楼梯,冲到栏杆旁。

  飞艇猛然跃出一片厚厚的云层,太阳在左手边射出万道豪光,将周围缭绕的雾气染成绚丽的金色。脚下传来嗡嗡的震动声,开始加速了。

  “左满舵!”远远传来亚朵严阵以待的喝令,“升导航旗!”

  “出力值满了。”

  “好,保持这个速度。”

  “收到讯号,船长!”

  “别放松,张开缓冲结界!”

  依稀听见杂乱的对话,安杰感到手心出汗,竟然心乱如麻。一只宽厚的大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震了震,回头看见微笑的姐夫:“大家都是第一次来呢。”

  “嗯。”少年讷讷应了声,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希望成功。”

  “不会有问题的,相信亚朵。”

  “进行融合,倒数!”两人交谈刚结束,另一头响起女船长自信十足的指示。

  刹那间,天空消失了,连同大地、山川、植物和城镇。

  一切仿佛被吸进一个巨大的银色漩涡,从中迸射出无数灿烂的光点,像是祭典的礼花,纷纷扬扬,骤生即灭。膨胀的能量摇撼着奋勇前进的商船,不知过了多久,虚空柔和地托起它,无边无际的深邃黑夜覆盖了视野。

  一抹曙光溢出,越来越明亮,化为极尽遥远的地平线。清辉取代了黑暗,融入澄蓝的晴空。坡度平缓的山脊向内地延展,闪闪发亮的河川划出动人的曲线,湖泊犹如一块块镶嵌在绿色绒毯上的宝石,八座悬浮小岛环绕着中央广袤的陆地,古朴风格的建筑群傲然耸立,散发出沉厚的历史韵味。

  湿意漫上晶莹的蓝眼,安杰遥望朝思暮想的目的地,颤声道:

  “天空之城……”

  ******

  这里是曾经被称为初世界,[众神的庭院]的艾斯嘉。

  创世历末年,魔皇席恩·奥古诺希塔弑神夺位,率领来自负位面的恶魔发动大规模侵略,将三大陆纳入羽翼之下。继位不到两年,便传位于女儿,携长子隐居。之后,就是文明翻天覆地的[暗蚀历]。

  这位女皇卡塔瑞亚作风强硬,不同于父亲形式化的统治,积极干涉各国内政,坚决推行军队一体化、技术多元化的政策。魔皇的两部巨著《古今魔法系统梳理》和《能量大统一学说》被她半强迫地发扬光大,魔动机和晶石阵列大量应用于工矿业,带动各领域飞速发展。

  她的丈夫,宰相萨菲艾尔规范了前主君临时定下的法律条文,增添了许多细则,使魔民与各族的关系趋于平和,两界的通行也缓解了人口压力。

  暗蚀历八年,有[晨光女神]、[黑圣女]等诸多称号的女皇厌倦了治理地上界,转而向外次元开发。终于风闻女儿女婿种种“暴行”的魔皇也施施然返回天空之城,订下“不得影响人类命运”的家规后,又飘然而去。不敢违逆父亲的卡塔瑞亚于是火速成立长老会,把事情统统推给他们,拉着丈夫逃之夭夭。

  谨记魔皇过去的忠告,又吸取历史教训,以法师为主要成员的长老会退出政坛,却牢牢把持魔矿的开采防止资源用尽;并定时调节全世界的元素总量,以免古世历末年的悲剧再次重演;还代替两个不负责任的父母照料他们留下的孩子。

  如今,是第三代女皇,席恩的孙女莎娜·米雅雷斯·奥古诺希塔君临的黄金时代……

  ******

  星辰历2年·天空之城首都奥玛里·港都由因——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安杰呆呆站着,还有一种做梦般的不现实感。

  他居然真的来到了西琉斯人民梦寐以求的天上界!

  地上界的三座大陆:艾斯嘉、夏尔玛和尼普亚斯,于统一战争受害严重的艾斯嘉大陆对魔皇一家敌视最深;尼普亚斯大陆几乎没受到多少波澜,最事不关己;而夏尔玛大陆的西琉斯王国是魔皇当年降临的地点,至今仍把他当神人膜拜,西琉斯更是奥古诺希塔帝国的附属国。

  由于魔皇的照顾,以夏尔玛大陆为首的新经济圈渐渐成形。魔法之都萨曼俨然文化中心,花都西雅那闻名遐迩,繁华尤胜面积最大的艾斯嘉大陆。

  但是随着人才的汇流,文明最鼎盛的,依然是天空之城奥克维尔。

  “安杰,你发什么呆!”

  近在咫尺的大喝震醒了少年的神智,闪避不够快的下场是后脑勺挨了一拳,以欺负弟弟为乐的美丽女船长叉腰道,“要去看你天天念叨的机械大学,就赶快干活,别杵在这儿妨碍别人走路!”

  “我正想跟你说,老姐。”安杰摸摸头,习惯了胞姐三不五时的暴力行为,就事论事地道,“你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发动机的棘轮早该换了,偏你想撑撑撑,这下好了,要回地上界,除非你能把船扛回去。”

  “报废了?”亚朵大惊失色。安杰回了她一个斩钉截铁的“对”字。

  “那可怎么办!奥玛里的物价一定贵得要命,你…对了,你给我想个办法,无论如何要发动起来!”

  这女人疯了。安杰白眼一翻,不再理会吝啬鬼姐姐,朝码头出口走去,想找几家工厂看看,顺道逛街游览。

  经过几艘大得吓人的运输船,才知他家的小货艇有多寒酸土气,尽管实际上的技术很新——科学是近五年才从地球流行过来的东西,据说魔皇的一位朋友就擅长此道。但绝大多数百姓仍未接受,只有天空之城建立了一所专门的教育研究机构。在西琉斯试验性地推广,反响也不大。

  安杰是自学成才,他天生不能学魔法,满腔热情无处发泄,全部倾注在了这门新学问上。采掘货运则是家族企业,打工性质。这次他们家发现一处新的矿脉,才有幸加入空运商盟,来到这块梦幻之地。

  不过这些都和他无关,重要的是他的学校,还有怎么应付那个财迷老姐。安杰一边急匆匆走着,一边绞尽脑汁地完善学术报告——即使他的年龄距入学下限还有五年——突然,视线定格于一点。

  那是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孤零零地站在货箱旁边。来回的行人无一对她投以注目,冷漠地穿梭。她怀里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大布偶,低着头似乎很沮丧的样子。

  少年顿时于心不忍,他本来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但他的良心还不能坐视一个小孩没人照看,至少要把她送到管理员那儿。

  “喂。”走到她面前,他轻轻唤了声。对方一抬头,吓了他一大跳。

  红中泛紫,晚霞般艳丽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黑色的连衣裙上,几缕不听话的更增添了娇媚;水晶般剔透的幽绿双眸闪着魅惑的光芒,眩目又凝蕴;如玫瑰花娇艳的唇;白皙水嫩的肌肤透出柔光;耳后有魔纹隐秘缭绕,小小的年纪,已是媚骨天生,偏又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气质。

  这孩子美得不像人!

  安杰眨巴眨巴眼,愣了两秒,才说出预备好的台词:“你叫什么名字?爸爸妈妈呢?”

  “……你看得见我?”女孩睁大眼,嗓音不若一般儿童脆亮,低柔而富有节奏感,就像咏唱一首韵律诗。

  “啊?”安杰一呆,理解意思后,也没有惊慌失措。他不否认世上有鬼存在,但是大白天的,也太离谱了吧。

  “为什么说我看不见你?”他感兴趣地问。

  女孩不答,用深邃难解的目光上下打量他,绽开一抹璀璨的笑靥,宛如冰雪在炙阳下的反光。

  “我叫小莎。”举起怀抱的大布偶,“它叫南极。”安杰早就注意到这只玩具,因为形状十分古怪:“这是什么动物?”

  “企鹅。”

  “企鹅?”艾斯嘉有这种生物吗?安杰以为自己孤陋寡闻。

  小莎嘟起嘴:“你真不懂礼貌。”安杰一怔,恍然大悟:“啊,抱歉,我叫安杰·梅隆,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认识你。”女孩礼尚往来地伸出手,握了一会儿,笑道,“呐,你愿意陪小莎玩吗?”

  “这个……”少年越发肯定她是有家世的千金小姐,轻拍她的头,委婉地劝道,“小莎,这里很危险,不要乱跑,溜进船里去。你家在哪儿?不认得的话,我陪你找。”

  “你几岁?”

  “十二…十三岁。”故意抬高了一岁,安杰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小莎不给面子地嗤鼻:“我八岁,不比你小多少。”

  “小着呢。”自认少年老成历经沧桑的安杰不肯退让,虽然他对小莎颇有好感,觉得她谈吐不同于普通的孩子,尤其那低回婉转的声音,几乎听酥了心,“我们打个商量,你乖乖回家,我路上陪你玩。”

  算盘打得倒精。小莎却不上当,眼里暗光一闪:“你有急事?”

  “咦!”安杰吃了一惊,想起遗忘的任务,懊恼地拍拍头,“唉,是啊,还要买材料,不然回去会被老姐打死。”

  “我带你去。”小莎顺势牵起他的手,笑得开心,“这里我最熟了。”

  ******

  小莎没有吹牛。

  整座城,举凡大小商店、长短通路、各类设施、区域分布,她全部了若指掌,包括地下商铺和流动货贩,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安杰惊奇地跟着他的小向导,恨不得多生十只耳朵听她介绍,多长十只眼睛欣赏。

  奥玛里的主干大道清一色用淡青色的结晶石板铺成,错落镶嵌着米黄色的方砖或纹路,端得是精美无比。两侧的花坛栽种着金色的五叶枫,四季不衰,望去一片金灿灿。马蹄声嗒嗒地回响,古老沙哑的钟声传遍整个城区,浓郁的人文气息扑面而来。

  巨石所砌的房屋宽厚而结实,古意盎然。新建的民居多楼阁亭台,镂刻精致,奇巧雅致,非但没有破坏整体的风格,还多了份细腻优美。随处可见的拱桥和园圃显出与自然的和谐。最特别的是自动报时鸣唱的立柱式风琴,一些蹦蹦跳跳的栗子形活动商店,喷粉红烟圈的黄瓜列车,拍拍翅膀就能洒下漫天糖果引起孩童欢呼雀跃的鹦鹉……

  安杰愣愣看着手里的水果糖,再看看肩上停的机械鸟——他家米特可不会这手绝活,不过总有一天他要让它口吐人言。

  “那是假的吧。”小莎把接到的牛奶糖塞给他,找了颗咖啡糖剥开吃,鼓着腮帮道,“小莎不喜欢,长老们都说,科学是违背自然之道的技术。”

  “才不!”安杰有点生气,抽出口袋里的简易笔,然后松开手。小莎不解其意地注视笔落下,抬头等他说明。

  “看,如果是一个法师,就能让笔定住不动,但我们却是顺应规律,发现规律——真正符合自然之道的不是我们吗?”

  小莎无言以对,半晌,分辩道:“但是科学家破坏自然,听说地球污染得很严重,人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那古世历末年的灾难也是啊!世界还快毁灭了!对资源的利用,魔法和科学都一样!只是以前少数人才学魔法,大家的生活没起色,看不出。”难得遇上对手,安杰谆谆而谈,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他怎么和一个小孩辩论呀!

  “不……是魔法的普及性不强。”小莎不甘心地承认。安杰好言劝慰:“呃,小莎,魔法也是很好的,是我学不会。”

  “我知道。”心情转好,女孩得意一笑。安杰纳闷至极,不明白自己哪里泄露了破绽。事实上,近几年西琉斯大力颂扬魔法,水平最差的人也能施个[照明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异数。

  回头想想,自认识以来,这个女孩就带给他无数问号。

  “小莎,你家……”

  “走啦,走啦。”行迹非常可疑地拉着他跑路,小莎手指前方,“转过弯就是机械大学。”狂喜之下,安杰立刻把她的家抛到九霄云外。

  天上界有句俗语“二魔一机大杂烩”,说的是三所学院:以培养高阶法师为主旨的魔法大学,研究能源利用的魔导学院以及融合炼金术与新技术的机械大学。此外还有如雨后春笋崛起的附属学院、私学公学等等,一派学术之都的气象。大杂烩的特征是:这里什么生物都有。原本住在上界的人类,大肆占领的恶魔,数量稀少的异族移民,异位面游客,不死怪物和各式各样的魔宠。机械大学还聘请了几个魔族担任指导讲师,要知道他们可是魔皇的死敌。

  在这样的环境下过日子,原住民就算迎面撞见歪瓜裂枣,也不会再大惊小怪。安杰在西琉斯也看惯了,但恶魔的种类实在五花八门,仍有不少引得他唏嘘不已。

  “不知道魔皇陛下的原形是不是也这么畸形。”目送一只身体像白萝卜,顶着海葵头的软体生物飘着须须晃晃悠悠地飞走,安杰叹为观止。

  小莎生气地吊起眼睛。

  “哇——”

  一个庞然大物跃入眼帘,是一头金属巨龙,矗立在广场上。机械大学竟然没有围墙,坦然展示着恢弘连绵的校舍和修剪得整齐雅观的庭园。除草车堆起一座座草山,再用铲子铲到后坐的废物筐里;自动机器人捡起散落的纸团塞进中空的肚子,不时用大钳子似的手对着花卉咔嚓两下;灯柱式水闸一边洒水,一边放出悠扬的音乐;更引人注目的是数百座之多的模型雕塑,台座上刻着用途、发明者的名字和时间,但这些都比不上那头巨龙震撼人心。

  安杰喃喃念着小莎听不懂的专有名词,兴奋地绕着模型打转,最后还意犹未尽地贴上去,东摸摸西摸摸,不断爆发出惊叹声,丢脸丢到家了。

  “南极,他算不算是‘机械狂’?”小莎对布偶咬耳朵。

  “泰哩。”企鹅玩具发出像是应和的叫声。另一头又传来狂热的呼喊:“小莎,小莎,快看这个枢纽,太棒了!真是杰作!”

  来往的学生用看疯子的眼光斜视这个唱独角戏的男孩,对不远处的小女孩不顾一瞥。

  听着层出不穷的赞叹,小莎忍不住把脸埋在布偶里咕哝:“有什么了不起,舅舅比这头假龙帅多了。”

  直到被校工抓下来三次,严词警告,安杰才断了继续爬的念头,依依不舍地徘徊不去。饶是小莎耐心好,也禁不住催促:“看好了没?”

  “啊,抱歉。”安杰猛地清醒过来,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对不起啊,小莎,一会儿我买糖给你吃。”

  “才不要呢。”小莎皱皱鼻子,神色有一丝厌恶,“除了咖啡糖和薄荷糖,其他糖我都不吃的,而且我最讨厌人家用糖哄我了。”

  “这样啊。”安杰不知如何是好,他没有哄小孩的经验。反而是小莎扑哧一笑,帮他解了围:“你还要去什么地方吗?”

  安杰双手合十举高过顶做出拜托的手势:“对不起,我还想去研究所看一下。小莎,我保证,这是最后一站了。”此刻他十分惭愧,明明应该是他帮忙找小莎的家,结果变成小莎带路领他参观。

  不过她对奥玛里这么熟悉,肯定认识回家的路。

  “没关系啦。”小莎一点也不在意,只要他别又看发了兴就行。

  但是实验重地不是他们两个外人能进去的,好说歹说不果,只好到展览馆晃了一圈,聊胜于无。

  “唉,好想进去读书。”走出校门时,黄昏的余晖已铺满了西方的天空,整座城市披上一层橘黄的纱衣,更显得静谧悠远。

  安杰长吁短叹,身旁的小女孩一言不发地盯着擦得澄亮的黑皮鞋,若有所思。

  “小莎?”察觉她不同寻常的安静,安杰关怀地问,随即惊觉自己的疏忽,“啊!对不起!你饿了吧?我这就去买晚饭!”又想起不回去做饭会被老姐扒皮,郁卒到极点。

  “不是。”小莎摇摇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安杰,我们到研究院的时候,有两个男的走出来,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

  “怪味?”安杰怎么也想不起她指的是谁,当时他眼中只有那栋气势宏伟的建筑物,随口道,“技师身上都有怪味啊,比如机油啦、铁锈啦。魔法师也有,什么死老鼠蟑螂的。”

  “哪有!”皱起小脸,小莎坚定地为法师辩护,“顶多就蝙蝠粪之类。”安杰咧了咧嘴:“那更恶心了吧。”小莎的表情快哭出来了:“这…这没办法嘛,人家也不想弄那些东西,但是外公说怕脏就不要学魔法,我不想被外公讨厌……”

  “小莎的外公是魔法师啊,那你也是?”安杰对此并不意外,对方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非常神秘,而且这年头不学法术的人屈指可数。

  “嗯。”小莎用力点头,浮起憧憬之情,“外公是很厉害的法师,大家都尊敬他。”安杰在脑中构绘一个端严慈和,有着长长白须的老者形象。

  “安杰,我身上是不是很‘味道’?”想起刚才的话题,小莎紧张地抓着同行者。安杰认真地嗅了嗅,摇头:“没,是有股香味,但不难闻,很清雅的感觉。”

  小莎开怀地笑了:“安杰身上也只有洗浴乳的香味哦,丝瓜的。”

  “哈哈哈。”少年害臊地挠挠头。

  一天的相处,时间虽短,然而两人已经滋生出相当融洽的友谊。安杰着实舍不得和这个新交的小朋友分别,可他是个过客。若是五年后,他考上这儿的机械大学,再和她深交倒没问题。但眼下马上就要走,奥玛里的港口船位有限,只提供短暂的补给和休憩,具体洽谈还要到黑曜城,位于东南方的陪都之一。

  小莎却依旧兴高采烈的样子,带着他绕了个大圈到魔导学院的校区附近吃晚餐,其中有捉弄的意味。当安杰瞪着红绿相间的琉璃瓦屋顶,满地金砖和七彩喷水池傻眼时,她就端着五颜六色的食物过来。

  “炼金术士对色彩有独特的品位。”啜了口黑色牛奶,女孩悠悠解释,“就像某些艺术家一样,崇尚鲜活、大胆的运用。”

  “是…是吗?”安杰还没回过神,左手拿着一块蓝色面包,右手叉了一块绿斑奶酪,“——你确定它们不是发霉了吗?”

  “才不是,你吃一口就知道了。”

  以前安杰的姐夫和朋友谈起“男人的勇气”,玩笑性质地逼他喝下一杯用小虫泡的药酒,有这样的经历打底,虽然安杰对这些色彩不敢恭维,还是镇定地吃起来,浓郁纯正的口味令他一震:“很好吃呢。”

  “是吧。”小莎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但我怀疑里面有色素。”不看场合说话的少年挨了个白眼:“放心,绝对比技师用的食用香精干净!”

  这回安杰可学乖了,再说和一个小孩吵,胜之不武。小莎又是个非常漂亮可爱的女孩子,让让她是应当的。

  “这里真有趣。那机械大学和魔法大学的学生是怎样吃饭的?”他临时找了个增加情趣的话题,一方面也是真的好奇。

  小莎扬起欢快的笑声,挥舞彩色的小叉子:“机械大学的学生可惨了,他们导师规定必须由自己做的小机器人放餐具,所以汤泼饭洒是常有的事;那些高阶法师都是狂人,吃战斗餐,旁边还要有人监督,不然他们会把饭粒吃到鼻子里头去。”

  “哈哈哈哈……”

  ******

  月明星稀,沐浴着银光的首都大街上,一个少年背着呼呼大睡的女孩朝港口方向走去,满脸苦恼,几欲落泪。

  呜呜呜,为什么会这样?他是看葡萄酒颜色最正常,像橘子汁,就点了一杯尝尝,没想到小莎沾了一口就倒了——怎么有人酒量差到这种程度啊?这下好了,他要怎么问她的家在哪儿?

  想到姐姐姐夫会怎样整治晚归又带了个拖油瓶的自己,更是叹气。

  靠在他肩上,小莎偷偷打开一只眼,笑了。

  嘿嘿嘿,她的酒量可不像爷爷,而是继承了爸爸的真传,不醉的恶魔体质啊。

  ******

  穿过秩序之门,是城中城[奥法之眼]。插天耸立的漆黑高塔刚硬、笔直,没有多余的修饰。十二块白石板珠玉般拱卫着它,一缕缕湛蓝色的电光流转穿梭,无数亮银色的魔法徽记时隐时现。七座散发着蓝色微光的方尖塔排列成立体阵,绕着塔体做周期旋转,形成如梦似幻的景致。这是魔法神、也就是魔皇的云中塔,只有其仆役、龙神哈玛盖斯、两代女皇和八位深渊领主能够进入。极少人知道里面放置了魔法神的神体,他平时是以一具人类身体在外活动。

  复合塔外围,层层叠叠的堡垒式建筑如同散落的项链。诺大的草地种植着玫瑰,沁凉的微风摇曳着青绿的鼠尾草,蝴蝶在怡然的空气里打盹,偶尔被经过的法师惊起。

  这天,从容不迫的氛围瓦解了,晨曦射入黑框的水晶窗扇,浅浅勾勒出一排排书架的轮廓,雕琢细致的黑木护墙板,厚厚的白绒地毯,光滑的椭圆形橡木长桌,十三把精致的红杉木椅,也照亮了一夜未睡的人们疲惫的脸。

  [黑珍珠室],天空之城最重要的决策大厅,能在这里出席的无一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此刻,上首悬浮的座椅空着,往常坐在绣有三叶草图案的银锦罩盖下的人不知所踪。

  “已经可以确定女皇陛下不在奥玛里了。”

  主位左首的红袍老人沉声叹道,注视桌面上方扩散着光之涟漪的立体地图。右下第三位的女子举起手,她看起来很年轻,三十上下,左眼下有一颗泪痣,为她成熟的美貌更添妩媚的风韵:“请原谅,大长老阁下,有没有可能陛下把自己的气息隐藏起来了?毕竟我们谁也没有把握在魔力上胜过她。”

  她语调委婉,用辞却有一种掩不住的尖锐之意。

  “但是我们加起来,总不见得连点影子也摸不到吧。”针锋相对的是个身穿靛蓝长袍的壮硕男子,胸前交叉的试管和烧杯是炼金术士的印记,他粗厚的手指常令人怀疑怎么能拿住那些精密的器具。

  “我…我派人秘密调查滞留的船只了。”略带口吃插话的是一个瘦长的年轻人,鼻子旁有些雀斑,腼腆地垂着头,淡黄色的头发遮住大半边脸,灰袍破旧还打补丁,外表邋遢沉默的他却是主攻言灵术,以办事精细闻名的教授,“但我们发现得太…太迟了,有二十五艘空艇离港,不过目的地都有登记。”

  “陛下不是任性的孩子,为什么?”坐在他旁边的青年轻声自问,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周身弥漫着月光般温和宁静的气质,最奇特的,他罩着银丝眼罩,似乎双目失明。在座属他在学生里最受欢迎,身为心灵系的导师,安抚情绪自是一绝。

  “别责怪自己,洛德。”对座的附魔学教授欧威尔安慰僚友。他的妻子,一个娇小玲珑的女性,研究禁术的理论派讲师妮可附和:“对,当务之急是找到陛下。”

  唱反调的声音响起:“如果那小丫头有心不让我们找到,那只有照洛德说的,搞清楚她为何翘家,不然也许找回来她还是会偷跑。”

  闻言,众人一致看向发言者,目光透出同样的意味:你没有资格说她是小丫头。

  因为说话的,是个身高不足150厘米,长相粉装玉琢的金发少年,但他其实有二十七岁了,比言灵系的弗克教授还大三岁。

  “看什么看!”暴怒的吼声掀起一阵纸张翻动声,并非风魔法,而是异能的念动力。唯一没用有色眼光看他的洛德叹息:“迪罗,你说得没错,不过还是先把陛下找回来,我们好好和她谈次心,她会理解的。”

  “哼。”迪罗不以为然地双手环胸用脚打拍子,又投下一块巨石,“那要通知两皇陛下吗?”

  沉默持续了数秒之久,被最初开口的老者打破:“卡塔瑞亚陛下和萨菲艾尔大人我已经通知了,但消息传到他们那儿少则三个月。至于魔皇陛下……我以为不用。”

  “为什么?”好几人质疑地举手,都是新进成员,“外孙女失踪,魔皇陛下一定很担心,我等不赞同隐瞒,何况魔皇陛下一找就找到了。”

  “会不会陛下就是去找她外公?”资历最浅的苏蜜雅教授鼓起勇气提出自己的猜测。老一辈的元老齐齐摇头,异口同声:“不会。”

  难道爷孙不和?不知内情的人们面面相觑。

  “莎娜陛下就暂且交给弗克和洛德,还有一件怪事。”红袍老者调动地图的一角,呈现出清晰的变化,“最近桑塔塔一带发生了一连串无法解释的异常现象,好在那里原本就是只有塔格(注:恶魔的美称)会逗留的[万变之境],但是范围不断扩大,就不能等闲视之了——哪几位肯实地勘察?”

  “我!”迪罗自告奋勇,他正愁满腔精力无处发泄。洛德用商量的口吻道:“你和陛下谈得来,我想请你一起去,好不好?”迪罗啧了一声,摆明了不乐意,却没有反对。

  风姿绰约的变化系教授温梨掩嘴笑道:“我去吧,我会带上我的助手。”说着,她细长的丹凤眼眯起,更衬得眼角的泪痣楚楚动人。

  大长老为难地道:“不止一路,看趋势,很可能会延伸到紫苏森林,到那边就棘手了,最好叫个同僚帮你。”

  “算我一杯羹!”一向和温梨对着干的炼金术导师魁萨斯拍案,“一旦她半路倒毙,我可以帮她收尸!”

  这话已经白得让菜鸟长老们心跳停止,老成员只是相顾苦笑。

  “大长老,我和迪罗各派一队人。”依然是最有人缘的洛德调解,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魁尔陪同温梨比较适合。”

  他疯了吗!?新元老刚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却见众前辈接连从椅子上消失。

  “就这么决定,散会。”

  ******

  安杰无精打采地走进货舱。见状,正清点货物的船员满脸同情地鼓励:“振作点,安杰,你又不是第一次被大姐骂,别太放在心上。”

  少年苦笑摇头,他不是为自己沮丧,而是为他的朋友。

  订购的机械零件下午就安装完毕,亚朵和维加也雷厉风行地完成了卸货、拍卖、出关等一系列手续,就等他回来。本来他们还颇能体谅他的跷班,但是小莎的问题就严重了。眼看起航时间逼近,亚朵坚持把她交给港口的工作人员。安杰只好匆匆写了封信,拜托对方务必送她回家,才被姐姐姐夫强行架走。

  唉,不该走的。越想越后悔,安杰恨不得插翅飞回去:万一小莎有什么闪失……

  啪!亚朵重重拍打门板,溢满不悦的美目瞪视弟弟:“好不容易去了趟机械大学,回来没听你讲多好多好,倒是被个小女孩迷了心窍!”

  “小莎喝醉了啊!她带着我到处玩,我却抛下她……”安杰愧疚得坐立难安。

  “放心,她虽然长得好卖,那个管理员也不会把她卖了的。”亚朵的安慰让安杰更不放心,但也无计可施,只好找点事做,打开箱子准备检查货物——奥玛里的信誉是金字招牌,本不需要他这个管货员多此一举。

  下一秒,他呆住了。

  一个粉嘟嘟白嫩嫩的女孩可爱地蜷成一团,躺在雪白的棉絮上。这些软垫是为了防止魔晶石在航行过程中损坏,特地塞在木箱里,却被她当成了舒服的床铺。长而翘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小脸因为熟睡而泛着红晕,粉嫩的唇有点委屈地噘起,蓬松柔软的发丝如同彩云散开,怀里依旧抱着企鹅玩偶,纯真无邪的睡姿就像误入凡间的小天使。

  “小…小莎?”安杰难以置信地揉揉眼:她怎么溜进来的?亚朵一把抽出腰际的短杖,面色凝重:“这小鬼,有古怪!”她不信满船的人都是瞎子,任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最底层的货舱;而且之前有段时间门锁着;港口的监管员也不至于这么疏忽,让一个小孩越过停泊线跑上船!

  好巧不巧,小莎就在这时候醒来,稚气地打了个呵欠,凝绿如幽潭的眸子眨了眨,朝友人绽放出夺目的笑花:“安杰。”

  “小鬼,这里我做主。”将弟弟推到一边,半个身子挡住,亚朵恶声恶气地道,“老实交代,你是用什么法子偷渡的?”

  “那是魔杖吧,存了两个法术,不错。”小莎答非所问,盯着她手里的杖子。

  魔杖不同于法杖,是给普通人过法师瘾的东西,所以不需要法力,也不用冥想,只要握住喊启动语就能使用。但造价不扉,存储量也有限,中级以下最多四个;高级得特别定制,还是一次性消耗品;而禁咒,更是神器才负担得起。

  “你会魔法?”亚朵的神情缓和下来。奥玛里真是人才济济,连个小女孩也不可小觑。小莎点点头,用央求的眼神瞅着她:“姐姐,别赶我下去,行不行?”

  “不行!”亚朵又板起脸。安杰站出来为友人说话:“等等,老姐,现在掉头也来不及了啊,又没有船位。”亚朵瞪目:“在黑曜城放她下来!联络她父母来接!你昏头了吗?真要带她天南地北跑?”安杰语塞。

  “我会回去的,但我要先去找普克虫。”小莎嘴唇颤抖,神态有一丝惊惶,却透出更多的倔强之色。姐弟俩大奇:“普克虫?”

  这是一种生活在负位面的杂食动物,因为体型像一只巨大的鼻涕虫,故有“虫”之名。普克虫的外形极其恶心,肉色的表皮覆盖着黏膜,不管是灰尘、烂泥、枯叶、它咀嚼剩下的尸沫,都粘在上面,臭不可闻。它喷出的消化液虽不能伤害大部分恶魔,却能把一个成人在几分钟内腐蚀成一滩黄水,决不是受现世欢迎的生物。

  因此,只有强韧的魔域植物能够供养它,普克虫的尸体也是非常好的肥料。除了餍魔之王的水晶花园,其他领主的私家园林都养了一些。

  “你为什么要去找那些虫子?”想起以前看过的图鉴,安杰皱眉不解。亚朵注意到小莎抱紧布偶,身子微微打颤:“普克虫抗魔力强,是练习打击力的好素材;警觉性强,常常一呼而应;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普克虫会锻炼法术准头和速度,临机应变能力,面对危机的心理素质;而且杀之不尽,提高持久力;最后能解决母虫的话,还可以得到一块精神控制水晶。”

  ……她在说什么训练内容吗?姐弟俩愣愣地听着。

  “好吧,你想要那块水晶?”长出一口气,亚朵决定视为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异想天开而予以恐吓,“安杰,你现在就可以为她造个墓了,我允许你每年去献花。”

  “老姐!”安杰气得提高嗓门,握住友人小巧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小莎,那地方很危险的,就算你会魔法,也肯定出不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句闲闲的感叹从两人身后传来,维加不知何时靠着门听他们说话,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以兴味的目光打量小莎,“你是要参加魔法大学的考试吗,小妹妹?”

  “什么!”亚朵和安杰大吃一惊,仔细想想也对:不然为何冒这样的险?天空之城英杰荟萃,这孩子虽小,未尝不是个奇才。

  但是亚朵转念一想:问题又来了。即使魔法大学的教授都是疯子,抱着母狮子将小狮子推下悬崖的精神制定这种考试题目,也该有考官陪同啊。

  “我想尝试一下。”仿佛看透她的疑问,小莎急忙补充。这下亚朵没话说了。唯独安杰还在锲而不舍:“不行!就算是考试,也不能拿命去拼!”

  “安杰,如果机械大学的考试是杀虫,你会去吗?”

  “去!”

  默契地翻了个白眼,夫妻俩掉头离开,接着是蹑手蹑脚的仓管员,留下两个狂热份子彼此加油鼓劲。

  ******

  系着白围裙的清秀女仆将宛如液状红宝石的温热茶汤自弧线优美的壶嘴倒进花纹精美的白瓷杯,浓郁的芬芳随之扩散。

  黑衣男子举杯享受香气,正要啜饮时,响起敲门声。

  “主人。”进来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泉水般清澈的瞳,温雅俊逸,却满脸忧色,手里拿着一张以魔晶石粉笔书写的传讯卡片,“守望者们汇报,莎娜失踪了。”

  沉默了一瞬,黑衣男子扬起没有情绪的银眸,淡淡地道:“长老会没求助,交给他们处理。”

  “主人!”青年难以苟同,小莎可是他的外甥女。

  “她和我、卡雅之间有感应,想找我们都找得到。”不为所动地喝茶,魔皇重新把视线投回书页上,“如果她对目前的生活不满,就让她吃点苦头好了。”龙神似有感触地轻叹,不再言语。

  ******

  首都奥玛里的港口,走进三个引人注目的身影。

  左首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一头略鬈的短发仿佛熔炼而成的黄金般闪亮;深浅不一的双瞳在不协调中带给人奇妙的惊艳感,眼神也并存着坚毅与轻狂;举手投足,有一种桀骜不群的气质,就如同高傲、美丽、狂野的鹰。

  中间的男子年约三十上下,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披散在身后,整个人像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罩着银丝锦袍;两眼也蒙着一条银色丝带,苍白的面容清越高华,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缥缈如白云。

  右首的男子二十来岁年纪,身穿整洁的镶金灰袍;神色有点漫不经心,平时垂面的发向后梳起,只留了几缕,就衬出他清朗有型的轮廓;略有些凌乱的衣着非但不邋遢,反而显得潇洒不羁。

  “弗克,你真是人模狗样。”金发少年吐出尖酸刻薄的嘲讽。习惯了僚友恶毒的嘴,弗克没有在意,嫌气闷地拉松领口:“迪莉亚硬要我穿的。”这是他女助手的名字。

  “你那件乞丐装是好丢掉了!”

  “迪罗,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回小姐。”蒙眼男子叹气,“迟了,就不知上哪儿找她了。”迪罗白了他一眼:“你还坚持要跟来?回去待着吧!”

  “是啊,洛德,你身体不好……”

  “小姐更不好,我真担心她旧病复发。”

  三人默然,不约而同地想起主君年幼时的情景。

  当代女皇莎娜·米雅雷斯·奥古诺希塔的母亲卡塔瑞亚是神,原体为母神黎姬的新元素主神;而她的丈夫萨菲艾尔是恶魔,八位深渊领主之一的紫焰之王。神不能怀孕,她不知用什么方法生下了具有神魔特性的莎娜。从此,这个小婴儿就在夹缝中苦苦生存。

  这片宙域原本由协调神贺加斯和混乱神兰修斯统御管理,以始源之海、现世和冥界为三大支点形成牢不可破的循环。恶魔还只是不受造物祝福的黑暗生物,莎娜却连恶魔都不是,而是完全不自然的生命体,当然会被法则抹杀。幸而她出生前,两位主神在和魔皇的战斗中落败,分别投胎,影响削弱许多,才保住一条小命。

  饶是如此,孱弱的女婴也时时刻刻在生死线上挣扎。卡塔瑞亚初为人母,哪里知道怎么养育孩子?精明能干的宰相也束手无策,委托长老们代劳。对后者而言,这是个天大的难题。把精力都奉献给了魔法的他们哪有经验,同样焦头烂额,只好硬着头皮上,你换尿布喂奶,我唱儿歌扮笑脸。说来奇怪,那个又咳又吐的女婴,那个常常啼哭不休的女婴,却渐渐融化了众人的心。

  她会拉着大长老的胡子咯咯笑;会在洛德的怀抱中沉沉入睡;会在迪罗的臂弯里手舞足蹈;会含着大拇指,用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每个人;会因他们的逗弄而欢笑,会因他们的呵哄进入梦乡。

  小小软软,轻若无物,好像一用力就会掐断,抱在怀里却涌出满满的充实温暖,交到他人手中就感到难以言喻的空虚。因此,当总算接到消息的魔皇出现,抱走病情陷入危急的外孙女,人人都情绪低落,怅然若失。

  一别就是六年,杳无音讯,当初换尿布换得最多的迪罗逢年便道:[没良心的小丫头。]不料莎娜六岁那年,突然哭着跑回来,问她又不说,也不肯回外公那儿。

  众人猜测是祖孙俩吵架,年长的拉不下脸低头,小的也赌气不道歉。倒是龙神来探望过好几次,每每苦笑摇头,恳切地拜托他们多多关照年幼的外甥女。

  其实不用他请求,长老们早以监护人自居。虽然莎娜自回来后身体一直很健康,他们还是嘘寒问暖,加倍爱怜,尽力不让她萌生返家的念头。所以这次小莎偷溜出奥法之眼,他们固然心急如焚,却不认为她是去找魔皇。

  “一定没事的,她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迪罗断言,语气却更像说服自己,“小丫头也机灵得很,只有她骗别人的份。”洛德微微蹙眉:“我在想,小姐是不是留了信,而我们没看到?”

  “对,小姐向来分得出轻重,大概我们走得太匆忙,漏查了。”弗克由衷赞同。

  此刻,大长老正拿着一封夹在他胡须里的信,目瞪口呆地看着,末了跳起来,连连挥舞法杖:“快!快通知领主搜他们的森林!务必找回陛下!”

  “无论如何,不抓回那个小丫头打一顿屁股,我不甘心。”迪罗下了结论。洛德但笑不语。弗克耸耸肩:“只要你舍得。”

  迪罗顿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蹦起:“你说什么!”

  “咳。”洛德干咳一声,技巧地岔开话题,“赶快办完这件事吧,也好帮忙温梨和魁尔,万变之境是天空之城的轴心,万万不能轻忽。”

  古世历末期的大黑暗时代,能人志士为对付魔族,削平五座山峰,倒置升空,组成[封魔法阵]。战争结束后,建起设施维护。随着时光的推移,慢慢变成特权阶级和平民阶层的上下分野。到了创世历末年,五大城蒙受神意,又建立限制恶魔进入的四方结界。

  但是艾斯嘉内部的战乱给了魔皇可趁之机,支撑结界的人柱身亡,魔军大举入侵。紫焰之王萨菲艾尔又暗中解开古神殿的封印,使其上升构成新的魔阵,杜绝众神的干扰。最后魔皇合并五块上界大陆形成如今的天空之城,并以无与伦比的魔力开启负位面的通道,转移领主们的领地,这就是八座陪都的由来。

  多数人都以为城中城[奥法之眼]是这座浮空大陆的支点,但其实位于西北角的桑塔塔才是平衡魔素的关键。即使魔皇的力量已经强到能够重新界定法则,他依然遵循前魔法神定下的施法规矩。像奥克维尔这样违背重力,又人为并拢的陆地,非正常凝聚的元素会渐渐狂暴化,需要有个[通风口]让它们释力,再循环流动。于是有了[万变之境]这么一个奇妙的地方,在这里可以领略到时刻不同的自然风貌。

  可想而知,若万变之境出了什么变故,整个天空之城就危险了。只是该地的能量脉络是由魔皇亲自规划,照理不会发生这种事。

  “会不会魔皇的力量衰退了?”迪罗推测。洛德斥道:“别胡说。”在所有操法者心目中,席恩无异于真正的神,质疑他等同大不敬。

  “难道旧神卷土重来了?”弗克提出一个设想。洛德沉吟片刻,点点头:“不无可能,但是活着的神都已不成气候。协调神今年也不过四、五岁大,神力有限;混乱神更是还没出生,两位神母应该不会冒险。”

  “我记得其中一个是人类吧。”迪罗咋舌,“倒是另一个背后的魔界值得警惕,虽然听说他们的前任宰相和魔皇挺谈得来。”

  “是啊,好像现任宰相和席恩陛下有深仇大恨。”说话间,三人也没有停下脚步,在原地闲聊不是法师的性格。

  弗克很快和管理处协商完毕,调出船只纪录。迪罗临时想到一个问题:“啊!那小丫头会不会篡改了?她的小脑袋瓜精怪得很!”

  “放心,这份是原始资料。”弗克笑着摇摇手里的文件,灰尘飞扬,“在外面柜子陈列的是明册。”洛德叹服:“你真深谋远虑。”

  “以防万一罢了,我看看……嗯,黑曜城?”

  ******

  封魔结界崩溃后,[绝对航道]也消失了,然而空浮舟没有退出历史舞台,反而挣脱了原有的局限,空间大大扩宽。之后出现的[风之船]、[魔法飞艇]等交通工具,更刺激了空运的蓬勃发展。美中不足的,失去结界的助力,飞行速度降低许多。比如从首都奥玛里到黑曜城,就要将近三天时间。

  小莎站在甲板上,仰望深远的夜空,代表新神的星座挂在奥克维尔上方,冰冷的光泽令她想起一双寒彻的银瞳。

  魔域也有星星,淡紫色的虚空中,正负粒子碰撞产生的星花时隐时现,奇形怪状的植物反射着玫瑰色的光,偶尔还能捡到宝物。她最喜欢坐在纤长的光尾蜻蜓上,自在飞翔。晚上把收集的星光给外公看,按照他的指示雕琢成各种花草的形状,以此熟悉魔力的运用。

  神界的大地宁静安详,没有魔域的紊乱感和血腥味,但也少了那份梦幻般的美丽。这是个映射的世界,她走过的地面会长出花瓣修长的紫阳花,身边萦绕着星星点点的荧光。当那个乌发黑袍的男子走下玉石阶梯,黑夜顿时降临,大片水晶兰向四面八方铺展,一朵朵像发着光似的。

  只有一块花田不变,永不凋零的冬落草摇曳着洁白的蕊瓣,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坟墓耸立。舅舅说:那是他的弟弟。

  魔皇席恩·奥古诺希塔共有三个子女:龙神哈玛盖斯、止息之君依路珂和元素主神卡塔瑞亚。莎娜后来问了诸位长老,冥王还活着,也不叫依路珂,叫普路托,是魔皇的敌人。

  那里面是个她不知道的故事。

  到她终于适应了无形的法则之力和矛盾的体质,一分一秒也不浪费的魔皇立刻带她去神之泉升华。万物的源头始源之海翻滚着无尽的混浊气流,巨浪接踵而来,她死死跟着前方的身影,舅舅担忧的手牵着她;外公始终没停下,却不时回头瞥一眼,这已足够鼓舞她。

  她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和冷漠寡言的外公、温柔宽厚的舅舅一起,但这一切都被她的胆小破坏。杀普克虫不是困难的功课,她自己也这么觉得,结果她一看到那些虫子就吓得腿软,在森林里东躲西藏了大半夜,终于忍受不住,用瞬移逃跑。那晚下着大雨,舅舅心疼地将浑身湿透的她接进屋,坐在壁炉边看书的外公却投来冷冷的一瞥,没有责怪也没有关怀。

  侍女格兰妮抱着伤心饮泣的她走进浴室,她独个儿哭了半小时,不敢出去,既怕看到外公的冷脸,又怕他再叫自己去那个可怕的树林,最终拔腿开溜,逃到另一个庇护所。

  两年了,虽然爸爸、妈妈、各位长老都对她很好,也无法取代外公和舅舅在她心里的地位。她想回到他们身边,抬头挺胸地。

  “南极,希望这次能成功。”

  企鹅玩偶“泰哩”、“泰哩”地叫着,像在鼓励小主人。

  又磨蹭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凉意的女孩转过身,舱门砰地打开,安杰探出头:“小莎,你果然在这儿,还不快睡觉!”

  了望的船员吓了一跳,他之前可没看见人,真有点毛骨悚然。

  “安杰,安杰。”小莎挥舞小手,示意他靠近说话。安杰疑惑地走过去,见她脸上也有犹疑之色。

  小莎轻声道:“我不打算去黑曜城,想在这里下船。”

  她是改了这艘船的登记资料,却不认为这种小花招能骗过长老们;空艇的速度又慢,足够他们有充裕的时间布下天罗地网逮住她这只小兔子。得变更路线,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包围网的洞眼。

  安杰吃惊得张口结舌,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这可是在天上!”

  “我有办法,你忘了我是法师?”依依不舍地拉住他,小莎带着希冀道,“安杰,跟我一道走好不好?”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同龄的朋友,好不容易结识了一个,实在舍不得分别。

  定了定神,少年恍然大悟:“你真的要去找普克虫?”女孩坚定地点头:“无论如何!”

  叹了口气,安杰为难地敲敲后颈。他自然明白这么一走有多么轻率,但要他眼睁睁看着友人冒险,也是决不放心的。再想想之后的事有亚朵和维加全权处理,用不着他帮忙。

  “你为什么要现在走?”这是安杰唯一的疑问。小莎嗫嚅道:“有人…有人会来追我。”

  原来如此,家人吗?安杰早就看出她没有孤儿身上的落拓之气,还像个千金小姐。

  “安杰,我保证,不会害你的。”生怕他不答应,小莎加重语气。

  老实说,恶魔的保证一点可信度也没有,半魔同样有诈欺的嫌疑,可惜安杰不知道:“好吧。”

  “耶——”小莎情不自禁地欢呼,帮他放好信,收拾行李,瞒过值勤的人,手牵手绝尘而去。

  风声狂啸,心脏从猛然下沉到快跳出胸腔……尽管云海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但腾空而起的感觉还是那么鲜明。安杰颤抖着深呼吸,对于他这种魔免之人而言,飞翔本是遥不可及的梦。

  即使他坐上了自己保养的空艇,即使他哪天亲手造出飞机,他自身也飞不起来。

  “小莎……”激动的情绪沉淀下来后,他才得以发出声音,“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雪岩城。”

  八座陪都分别以八种魔法材料命名:梦魇之王奇蜜拉的精金城,餍魔之王格蕾茵丝的秘银城,疫病之王梅杰安的翠箩城,诅咒之王克鲁的寒铁城,暗影之王艾斯托尔的血髓城,嗜血之王拉菲格的黑曜城,无面之王欧斯佩尼奥的雪岩城和紫焰之王萨菲艾尔的紫荆城。其中嗜血之王因为原本是人类,对同胞最为优待,商业活动在诸城中最为发达,管理也最好。而无面之王的雪岩城治安最败坏,有[混乱之都]的别名。

  安杰打了个寒噤,可是眼下已容不得他后悔。以为他冷,小莎体贴地张起结界,为他阻挡高空寒气。

  “那里只有佣兵和恶魔啊,小莎,我们要小心。”安杰由衷觉得他们是两头送上门的肥羊。小莎安慰:“放心,我就是去那儿雇佣兵。”若是她单独一人,全身而退至少没问题,多一个累赘,就要多份保障了。

  雇佣兵?安杰年纪虽小,社会经验却丰富,对她这个天真的想法直摇头。

  “他们会笑死!或者在哪个僻静的地方宰了我们劫财……”安杰蓦然噤声,因为他望见友人的头发里冒出奇怪的东西。

  小莎忽觉两鬓一痛,以水汽凝镜照了照,竟是两株小小的花骨朵。

  ******

  “哎呀,卡雅正在兴头上,我们赶回去恐怕迟了。”

  微有起伏的水镜里,紫红色长发的俊雅男子无奈而纵容地笑着,向另一头的小舅子道歉。

  “没关系。”哈玛盖斯温言安抚,“长老们已经出发了,我和主人马上也会动身。”

  “麻烦你们了,唉。”

  正要切断联系,龙神突然发现两个异样的物事——那是两朵从对方耳下垂荡到肩上的半透明细长花苞,色彩斑斓十分漂亮,乍看像造型别致的耳坠,但他看出这是连接在耳垂上的,也就是说,是身体的一部分!

  “萨菲艾尔大人,那个……”

  “啊?”前帝国宰相眼光下移,笑了,“哦,这是我们一族都有的特征,莎娜成年后也会有,就不知是长在头上的哪个部位。”

  哈玛盖斯忍不住好奇:“你们一族?请问——”

  听到开门声,魔皇没有回头,以深思的目光凝视墙上挂的海域图。他身穿黑底纹银的高领长衣;额前的水晶冠冕如鲜血流淌;腰间的法师腰带下挂着两串饰物,十三个用金线串起的圆铃铛和一只小龙毛绒布偶;漆黑如夜的发丝在脑后扎成一束;俊秀苍白的侧面一片冷凝,直到贴身侍女将最后一箱书扔进次元空间,才转向养子,却见他神色怪异:“怎么了,他们赶不回来?”

  “不。”哈玛盖斯的表情不是苦笑,但很接近苦笑,“主人,萨菲艾尔大人原来是花魔。”

  席恩眨眨眼,不明其意。

  “普克虫是他们的天敌。”

  这才会意,魔皇不无反省地想了想,结合自己的经历得出结论:“那就更要克服了。”

  龙神无言。

  ******

  在天空之城奥克维尔,最便捷的交通工具是火车。

  无烟炭为燃料,干净而无公害。这种经过机械大学改良的蒸汽列车,很快以可爱的外形、舒适的乘坐性和远超过马车的速度风靡了全天上界人民的心。虽然一开始推行时不少思想古板的老法师表现出顽抗的态度,意外的堪称法术界第一人的魔皇却没有反对,包括诸如留声机、煤气灯之类的小发明。

  但是乐于接受新知识的魔皇也有他固执的一面,所有会严重破坏自然、长远看不利于生态的技术,都会被他扼杀于摇篮中,不够成熟的提案也一律踢回去试验到成功为止。

  这样严苛到独裁的作风,不是没引起怨言。新气象吹遍全帝国的同时,结合古炼金术立足发展的新工业不可避免与独占鳌头的传统文明——魔法冲突。何况其内部也有分歧,比较大的两个派系就是魔机学和机械学。这样百家争鸣的现况下,新学派急需有力人士的支持。可惜魔法师虽不像圣职者那么排他,高阶的还是非常宝贝自己的地位。当初一个学徒研究出的晶石阵列理论就是多亏了席恩的说服才得以被夏尔玛大陆的法师协会接纳,从而成为如今能源应用的主流。所以众学界对这位通达明理,又严厉无情的魔皇是又爱又恨。

  现在,前往万变之境调查的一行人就坐在火车上。

  只要能力足够,无论多远的距离法师都能瞬间到达。不过凡事有例外,桑塔塔就是个不能施法的地方,这里的元素特别活跃,根本不受控制。另一方面,也需要实际看看情况恶化到什么程度了。

  靠窗而坐的温梨托着颊,郊外的风光从她眼前一掠而过,连绵的农田,成荫的绿树……背景的蓝天如同宝石一样纯粹明亮,空气清新,沁人心脾。奥法之眼虽然也有花香,更多的却是各种魔法药剂的味道,在那里最大的感受是发达的文明,而非自然气息。

  她眼神认真专注,悠闲的坐姿却像是出来野餐的,因此对座的魁萨斯双手环胸不悦地瞪视她。

  长老会中他俩的关系是出了名的恶劣,但毕竟是德高望重之辈,每次仅止于口舌之争,没有酿成天灾人祸。

  “一会儿就要进入万变之境了,小心别闪了腰啊。”魁萨斯首先吐出恶意的嘲讽。温梨不甘示弱地讥刺回去:“老年人年纪大了骨质疏松,才要当心一不注意咔嚓一声断了。”

  啊啊~~~正事当前,他们不能暂时熄火吗?不得不跟着师尊大人敌对的两系学生苦着脸面面相觑。倒是另一头,洛德和迪罗的学生们和乐融融地坐在一起打牌玩骰子。

  “魔力的流向不对!”温梨和魁萨斯不约而同地皱起眉,看向同一个方向,后者犹豫了一下,不情不愿地道,“似乎是……法器。”同僚嘲笑的目光令他咬牙,即使事先知道会挨白眼,他也不会隐瞒不说。

  几个炼金术系的学生也已感觉到,紧张地站起。领队的高年纪学长喝道:“镇定!东西都收起来!”

  “全部坐好,要到了!”两名导师也大声提醒。

  话音刚落,所有人感到身子一轻,车厢失去了凭依。

  唯一一条纵贯万变之境的铁路显出惊人的韧性,不管前方的地面是骤然升起还是一下子裂开,或者被水淹天火浇,都一路覆险如夷。只是列车不免颠簸,一次遭到雷击时弹得半天高,差点翻车。魁萨斯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地方真不是人住的!”

  “本来就不是…呜!”一开口分了神,温梨咬到舌头,尴尬地捂住嘴,装作没看到对方幸灾乐祸的脸。

  这时候就考验各人的水平了,有摔得鼻青脸肿晕头转向的,也有稳稳悬空一动不动的——带法器的炼金术系学生大多属于这一类。透过笼罩火车的防护结界,只见土屑纷飞,到处是喷发的泥石流;枯枝断叶在空中重新焕发出活力,化为点点绿光没入土中;温差形成的冰晶在下坠过程融化,又被升腾的热气蒸发;滚滚岩浆横冲直撞,填平每一道壕沟裂谷,在外围堆积成厚厚的火山灰,所以桑塔塔周边的土地最肥沃,万顷良田不但养活了上界百姓,还有余出口到下界。

  然而越往内,这样壮观的景象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荒凉的岩漠,几只喜欢在火堆里打滚的沙罗曼蛇有气无力地朝外爬。魁萨斯的神情渐渐凝重,突然大喊准备,拉开窗子,扔出一把骨牌似的道具,一马当先地跳出去。

  心灵系的学生最不擅长这种场面,念力系的学生各抓一个扛起来;变化系的学生反应最快,化身为各种各样的鸟类飞出车厢;炼金术系的学生则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温梨最后一个,踩着凭空出现的石阶向上飞奔,台阶的尽头是一座坚固的平台。她虽和僚友不睦,也不禁佩服他这一手。

  一些机灵的学生暗自咕哝为什么跳车,这下要怎么出去?紊乱的元素会完全阻隔传送魔法。

  却见火车沿着铁轨疾驰了一段距离,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扯般左摇右摆,蓦地腾空飞起,宛如一条挣扎的长龙。众人倒抽一口凉气,一个女学生结结巴巴地问道:“车…车长还在里面?”

  没人回答,此时的魔力流动已经浓密得肉眼可见,刮得朔风飞扬,杂乱地充斥在天地之间,令人呼吸困难。遥远的地平线尽头,仿佛升起半轮黑色的日冕,底部有一圈淡青的光影若隐若现。

  两个变成老鹰的学生叫起来:“那是什么啊?好像纺锤!”

  “灯!是盏灯!”

  灯?温梨看向身旁的同僚,她知道这种情况还是交给专家比较好。魁萨斯早就用远目术看了个一清二楚,心底发凉。

  那的确是一盏灯,被苍白的骸骨支架托起,看不出材质的灯罩笼罩着阴森森的青光,把原本就怪异的景象映衬得更加凄厉可怖,但真正令他遍体生寒的不是这个。

  “破灭之灯!”

  据说神代末年诸国暗中计划推翻神明的统治,创造了八件禁器,有名的诛神剑[吞日]就是其中之一。除了它和另一件魔具[噬月],其余都在之后一场不明原因的动乱中不知所踪,没有派上用场,在逝去的历史如昙花一现。

  因此,专门收录神器级宝物的《幻之录》对这几样法器也只是粗略提到。破灭之灯是硬生生从负位面切割下来的空间,形状是能够同时并存于四次元和平面宇宙的六角形块状体。由于气压的关系,会不断吸收正能量。而可怕就可怕在这里,每个魔法师都知道,局部的元素真空意味着什么。就像空气从高浓度区流向稀薄处的原理一样,魔力会源源不绝地灌入,形成恶性循环。气场的不平衡还会造成灾变,到时不止天空之城遭殃,也许全世界都会被卷入。

  是谁把它放在这里!?

  魁萨斯感到手心出汗,好不容易压下混乱的思绪,哑着嗓子公布答案:“那可能是……上古神器。”

  上古神器?学生们面面相觑,对这个词仅止于抽象的认识。温梨却微微变色:“难道是破灭之灯!?”

  几声惊呼响起,原来是还没恢复人形的变化系学生突然黑压压一群朝外飞去,幸好念力系的同学反应快,拉起一道障蔽挡住。两名导师相继恍悟,厉声大喝:“快!快设心灵屏障!”

  “变回来!全部进入冥想状态!”

  破灭之灯既是连接负位面的“门”,自然漏出大量的负面感情。虽然心灵系的学生合力张开了宁心结界,一些心智较脆弱的女生还是吓得哭起来。温梨和魁萨斯明白现在的处境是糟到不能再糟,姑且不论能否活着回去,若不尽快处理这件事,等研究出对策,再派人手,一切就迟了。

  仿佛回应他俩的忧虑,西南角的树海刮起猛烈的气旋,乱枝纷飞。那是紫苏森林,万变之境即使恶魔也无法久待,但那里就不同了,一旦被吞噬,恶魔们顺势回负位面还好,就怕他们集体迁徙,造成大混乱;而且他们很可能被负面感情影响而变得残暴。最糟糕的,随着范围的扩大,魔力汇流的速度会呈几何倍数地增长,最后如万马奔腾般势不可挡!

  “你能暂时封住那个法器吗?”头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事态,温梨深感责任重大,放下成见,抱着希冀询问同僚。

  “我试试。”魁萨斯握紧拳头,用力到迸出青筋,“但是这个距离太远。”温梨立刻会意,从火车的例子,就可以知道靠近破灭之灯会是什么下场,有飞行的道具也没用。

  一声清啸压过风声,众人呆呆看着一团绿光膨胀成形,化为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翡翠般明丽的鳞片,有着尖锐棱角的双翼,高昂的头颅……一头成年绿龙转瞬间出现在平台上。

  “温、温梨!”魁萨斯又气又急,变化术中固然有“变形万物”,僚友也达到了这个水平,但变身成龙族这样强大的生命,施术者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

  “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来。”叱喝的女声依然带着一丝优雅和傲慢,吟唱了几个简短的龙语,平台周围哗啦啦长出一大蓬植物,组成牢固的荆棘栅栏,“千万稳住!想办法和奥法之眼取得联系!”

  “是!”学生们热血沸腾地答应,目送两位导师远去,然后分工明确地忙起来。

  “快快,心灵系的还是站外边,其他人除了摆阵的都滚出去!”

  “没人保护他们怎么行!我站在天上就不能一心两用!”念力系学生指着乱飞的鸟群哇啦哇啦叫。心灵系的也抗议:“换班啦,换班!”

  “闭嘴!自己动脑筋!”高年级学长一声令下,强迫学弟妹发挥危机处理能力,总算在半分钟后腾出一块地方布传讯魔法阵,因为只有这种方法有望和外界联系上。

  然而把带的魔晶石全放进阵内,一闪一闪的线条仍是无法顺利串连,脾气急的人忍不住拍膝:“不行啊!外面的元素浓度太高!”

  “用生命力转换!无论如何要发动!”领队当机立断,按住一颗储能晶。主持阵列的炼金术系学生苦笑:“就怕赔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也不够。”

  祸不单行,负责了望的学生纷纷大叫:“快看老师他们!”

  绿龙拼命扇动翅膀,在恐怖的吸力中,她必须持续不断地后退才能勉强稳稳前进。而她身上的骑士被藤蔓五花大绑,只剩下手能动。魁萨斯很不高兴,却不得不承认若非如此,他早就被吸进负位面了。

  《可以了!就停在这里!》魁萨斯用“心灵连接”传达僚友,在目前的风势下,哪怕喊破喉咙也听不见。

  随即,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颗用银链串起的沉重圆球,形状很奇特,像两只交抱的手,底下还垂荡着宛如水晶雕琢而成的菱形坠饰,闪耀着美丽的虹光。

  [密斯拉之仪],被誉为“凡人打造的神器”,是让魁萨斯成为炼金术导师的最高成就。

  高段的炼金术能够直接把元素转化为武器,威力极其强大,缺点是很不稳定,而且只有一种属性。魁萨斯的家族长久致力于突破这些瓶颈,到他的一代,终于制作出具备五种元素属性,均衡完美的法器——密斯拉之仪。他本身也是个五叶草法师。

  尽管心里着实不舍,可眼下容不得迟疑,魁萨斯咬紧牙根丢出凝聚了先代和自己无数心血的宝物,催动法力发动。

  密斯拉之仪直直飞向破灭之灯,仿佛一粒种子打入黑色的气流,抽长出茎芽般的七彩光芒,逐渐变粗,占领着巨大的内部。负能量翻滚着激起火花,范围不断缩小,眼看就要被完全绽放的光之花彻底封死。

  奇怪的是,咆哮的狂风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有越演越烈的倾向。

  “不对!”惊悟如闪电劈过脑海,魁萨斯恼恨地大吼,“退回去!密斯拉之仪是封不住的!”

  因为破灭之灯并不是一件“容器”,它是“门”,立体的“门”!其内部也相当于一个四次元时空,拥有时轴和空间坐标轴,所以不存在封印某扇门这样的事。

  从这个角度,它是无敌的。

  原理简单,但是……魁萨斯感到一波战栗的寒意:到底是谁,发明了这么可怕的武器?

  (封不住?)听到他急切的心声,温梨一怔下有了决断,(那只有我去填了。)魁萨斯猛地回过神,死死擒抱住她,气得口不择言:“白痴!你填也没用!快……哇!疯婆娘!”

  骤然加快的风速使得温梨顿失平衡,用尽全力也挣脱不了,急忙对僚友施转位术。不料魁萨斯也正巧在用瞬间转移,碰撞的能量将他们连甩几个筋斗,飞得更快了。

  “啊啊啊——”远远望见这一幕的学生纷纷惨叫,“快、快去救他们!”

  “来不及了!”

  “妈的,不行也要试试!”一个冲动的学生跨上围栏,眼角瞥见一道黑影飞掠而过,脸颊一凉,像碰到某种丝绸,冰凉顺滑却带着拍击的力度。

  “有人过去了!”

  “谁!?”众人凝目看去,只见那人身材修长,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梦魇,黑色的袍角被劲风鼓荡,宛如黑鹰的羽翼。

  他举起左手,动作透出奇妙的韵律,像弹奏着无形的琴弦。

  “时间回溯!”磅礴的绝对力量跨越数个位面引入内层核心,强制扭曲了灯内的时间属性。

  下一秒,支架迸出刺耳的碎裂声,强横的手形力场掐住灯的外壳,粗暴地揉捏。近距离目睹的魁萨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他居然直接改变破灭之灯的外形!

  也对,一旦失去六次元连续体的结构,这扇门就无法同时存在于两界之中。

  但说来容易,如果不精通时空魔法,魔力强过两边的正负能量还有剩,足以完成积层法阵重塑空间壁,一切仍是理论。何况他感觉得出,固定灯罩的法力非常强大。

  正失神间,他和温梨已经越过破灭之灯原先所在的位置,重重跌落在沙尘里。

  风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射下来,弥漫着灰烬的空气浮起湿意,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散发出如梦似幻的光雾。嫩芽钻出地面,沟渠里又有熔岩流动,勃勃生机再度回到这片变幻万千的大地。

  一只扁平的六角形盒子静静躺在白皙优雅的大手上,就像关闭的潘多拉之盒般无辜。死里逃生的人们两两互望,还失魂落魄中。

  “真是杰作。”低柔的嗓音打破了寂静,人人抬起头,这回看得清楚,坐在梦魇上的是个黑衣男子,宛若夜色幻化而成的长长直发流泻而下,如雪的俊颜让人难以直视的冷峻,亮银色的瞳眸也似冰晶,深处却跳跃着异常光亮的神采,像是喜悦,也像是惊叹,凝视手中的盒子。

  “魔、魔皇陛下!”变回人形的温梨瞪大眼,远处登时像炸开了锅一样人声鼎沸,学生们争相冲下石台,想跑到正面一睹偶像的尊容。

  席恩回过头,把平台周边用附带静音的风系结界罩住,这群麻雀太吵了。

  呜呜呜,魔皇陛下,再转过来看一眼嘛~~~

  “你的。”丁零一声,密斯拉之仪递到魁萨斯面前,“没坏。”后者松了口长气,小心翼翼地接过,盯着破灭之灯,余悸未平地问道:“魔皇陛下,是谁把它放在这里?”

  停顿了一下,席恩缓缓地道:“现在还不确定。”

  温梨和魁萨斯不敢多问,彼此看了看,又鼓起勇气提出一个隐忧:“其他几件会不会也——”席恩不语,他的态度是最明确的回答,两人的心齐往下沉。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又放心了。既然眼前的人亲自出马,天下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对法师而言,席恩·奥古诺希塔就是这样一个奇迹。他超越了神明,彻底压制魔族,达到了前人都达不到的境界。

  虽然他在艾斯嘉大陆名声不佳,又是恶魔的王,但是他在魔法上无与伦比的成就,依然令人心服神往。

  是的,新时代的缔造者,龙神哈玛盖斯、元素主神卡塔瑞亚这两位新神的养父,原本是个人类。

  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帕捂住嘴,咳了一会儿,席恩的眼神蓦然凝固,一缕洋红色的发丝缠绕住盒盖,风化般变成浮尘消失。

  他的手抖起来。

  “魔皇陛下?”温梨和魁萨斯困惑地偷觑他。

  不是她……不是她……深吸一口气,平息汹涌如潮的情绪,魔皇闭了下眼又睁开:“我送你们回去。”

  ******

  地上界·夏尔玛大陆——

  缤纷的花朵簇拥着大街小巷,西雅那不愧花都的美称,不管哪里,连窗台也被风信子妆点得焕然一新,更别提那些开满鲜花的花圃。

  西雅那不仅以花和繁荣的商业,更因它丰富多彩的节日而出名。因为它是永久中立都市,大陆所有的节日在这里都能找到。当地还有两个特色的庆祝日:狂欢节和成人节。

  成人节这一天,少男少女最为之雀跃,他们会在广场跳“玫瑰舞”祝贺自己成年。这是一种简单的舞蹈,但必须跳得热情洋溢,还要含一朵半开的黄玫瑰。可想而知,这天花店的玫瑰生意卖得最好。

  伊莎贝拉从大清早起就开始忙碌,把刚剪下来的玫瑰和其他花卉搬到店里,一起整理插瓶。那些开着紫色小花的熏衣草,则编织成美丽小巧的花环,点缀着每个角落。然而近中午时,她却一反常态将活全交给助手,专心迎接一位突然到访的客人。

  春意正浓的葡萄架下,摆放着白色的圆桌和凉椅,一身黑的男人突兀地坐着,腰侧悬挂的铃铛也像是一串颗粒饱满的水晶葡萄,在憨态可掬的小龙布偶旁轻轻摇晃。

  “尝尝看,最新鲜的花茶和刚出炉的栗子饼干。”穿着粗布衣裙,身姿如少女的店长笑盈盈地放下一壶茶和手工点心。

  席恩看着她不变的甜美容颜,曾经打成卷的棕发松松扎成一束,垂在胸前;围裙满是花刺出来的洞眼;裙摆和木鞋沾满了湿泥;两手也布满这两种痕迹,完全不复过去的贵族形象。但是在他眼里,她依旧是那个明朗慧黠的女孩,就如同坐在她肩头的美丽花精,凝聚着她剔透无瑕的心。

  “你好吗?”巢旧的问候,他不善于言辞。

  “很好啊。”伊莎贝拉回以灿烂的笑靥,帮他倒满一杯茶,“你呢?”席恩嗯了一声,道:“老样子。”

  “了不起!多说了三个字!”伊莎贝拉是真的惊讶,大有天塌下来的震撼。席恩尴尬地沉默,拿起一块浓香扑鼻的饼干。

  吃任何食物以前先侦测毒性是他的习惯,在这里也不例外。

  伊莎贝拉的神情微黯,随即敛去,伸指轻弹他的额角:“你啊,哈玛盖斯还没让你改掉?”

  “他在就不用。”席恩实话实说。伊莎贝拉摇头,问出一照面就兜在心里的疑惑:“哈玛盖斯怎么没陪着你?格兰妮也不在。”

  “小莎溜出天空之城了。”

  “什么!”伊莎贝拉吃惊得张口结舌,“那、那你还这么悠哉!?啊……”她一手抚额,啼笑皆非。她不是早知道了么,就算宇宙毁灭,这个人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唯一能让他失去冷静的,大概只有……

  黯然轻叹,她明知故问:“找到了吗?”席恩点点头:“哈玛盖斯不放心,到雪岩城找她。格兰妮一直在我身边,只是隐身了。”

  “哦。”伊莎贝拉恍然大悟,看向他身后的虚空,“那格兰妮要不要也吃点东西?”

  “……她不是人,不需要吃东西。”

  “你不是给了她感情?”

  “但也是构装生物。”席恩无法理解对方责怪的目光,这属于纯感性范围,他过度的理性解读不出。

  对此心下有数,伊莎贝拉叹了口气,十指交叉托着下颌,转移话题:“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本能地感到他心神不宁,今天也不是他们例行见面的周末,尽管席恩决不会向她寻求慰藉,多半是顺道经过……

  “伊莎贝拉,女人在分手后,还会挑衅吗?”席恩却是专程来问她。伊莎贝拉这一惊非同小可,愣了片刻才道:“一般是旧情难忘,挑衅……她想引起你的注意吧。”

  “……”

  “是法娜小姐?”伊莎贝拉明了地扬唇,勾起澄净却略带哀伤的笑容,“列文哥哥,你们彼此喜欢,就不要放手。”

  列文是属于她的名字,所以她刻意不更改这个称呼。

  “不是的。”下意识地捧着茶杯汲取暖意,魔皇不知如何启齿,“当初是她自己离开,我也没有挽留。”伊莎贝拉不解:“为什么?”别的男人也许会为了面子之类的无聊问题裹足不前,他应该不会。

  “她背叛过我,无论是否误会,我都无法再信任她——这种爱情,不要也罢。”就如同血族少女临走前的笑语,他们俩一般的心思。

  “那…哈玛盖斯也是啊。”看不下去他如此自虐,犹豫再三,伊莎贝拉轻声提醒。

  如遭雷击,席恩怔住。

  良久,他才沉沉吐出一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伊莎贝拉的表情透出质询。席恩却不再回答,慢慢喝着茶,偶尔拿块饼干嚼。

  “又变成冷冻蔬菜了。”伊莎贝拉无奈地翻翻白眼,在心里安慰自己:算了算了,今日得他一番澄清,她已经感天动地。

  这时,一个店员喊道:“店长,签单啦!”

  “哦,来了。”

  席恩看到那个送花盆来的男子腼腆地笑着,老实淳厚的脸,一览无遗的好品性,想起伊莎贝拉说过的择偶条件,微微一笑。

  友人的心意一直令他过意不去,终于能放心了。

  恢复平静后,思路自然清晰。以法娜的性格,不会做出那种小女生才有的幼稚行为,也没有操控破灭之灯的能耐。但是她有可能再被胁迫利用,如果敌人的目标是他。

  不,法娜肯定早就料想到这种情况,藏得天衣无缝——证据是,连他也找不到她。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茶水渐凉,他神思不属地凝视漂着几根花梗的澄黄液面,脑中浮现一张温静的面容。每当熬夜,养子总为他泡桔茶,不若这杯温和沁甜,有点刺激味蕾的酸,喝下去却从舌根泛起甜意,暖洋洋的舒适。

  胸口又隐隐刺痛,解释为旧伤的后遗症,席恩垂下眼,一口喝干残茶。

  答案很简单:他放不下。

  千年的陪伴扶持早已深深融入灵魂,割舍不掉。他可以挖自己的心,可以刨自己的骨血,却无法背弃自己真实的愿望!

  (未完·待续)

  ******

  注:本来想说神语和古语里“外公”和“爷爷”是一个词,那小莎叫席恩爷爷并无不妥,但想想与杨阳对基连的称谓重叠,还是改回外公算了。哎,都是装嫩的老头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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