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

就算能代代相传，能被记得的事情也不足三四。这些传说般的故事，大抵能被记录的原因就在信仰二字上。这场旷日持久的战斗最后的结果不可得知，三千字的记录，也不过是惊鸿一瞥。

这多少的年月暂且不去计算，在这个现代社会的变迁中，淹没了生活中太多可能，谁会相信故事的真实性？甚至对待它们，连猜测与怀疑都已经丧失。虽然此刻，那几古轴被封存在透明玻璃柜中，与石清天近在咫尺，可石清天对这段故事的相信程度却少之又少。当然，这不能怪他，也不能怪任何一个人，人生一命皆因果，上天才明白其中奥秘。

石清天再次定眼观察那些古轴，那发黄的纸张到是多少让人感觉出一丝玄味，不过感觉转瞬即逝。石清天转身快步追上参观队伍，不过却是最后一个离开展厅的。空荡展厅中的灯在石清天背后一个接一个熄灭，最后才轮到古轴上方的灯。灯被关闭的那刻，古轴轻轻的被一只无形之手拨动了一下，小小声响无人觉察。

夜晚，幕布悬挂着弦月，城市渐渐安静起来，街道上偶尔传出一两声脆响，像茶马古道身上的铃铛声，幽然而深畅。白天去展览馆参观的情景，早被屋中沉睡在床的石清天抛到脑后。

一丝凉风此刻穿过窗户，掠过石清天的脸旁，在床脚打了个旋，便滑出了房门。石清天翻了个身，月色缓慢地移到他脸上，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脸上有一层蛋白色的浅浅绒毛。

月转华光，一切如初。

听到浅滩流水的哗啦声，石清天有些吃惊，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居然深处于一个暗夜的世界。此时空中低飞过的几只雀鸟发出喑喑哑哑的鸣叫，风凉而不冷的卷着几根蔓草吹过石清天的脸旁。石清天周围藤缠高树，青苔占领巨石，云层压着林子，用千变万化的姿态快速移动着。

此刻站在一片浅滩旁边，石清天望不尽远处。石清天记得自己永远都在行走，从不停止，可似乎走过再多的路，仍然殊途同归，最终还是会再来到这个地方。在梦里的石清天记得每一个梦境的相同。

石清天叹口气，叹气的那刻听见周围晃动的草丛有别样的声响。寻声望去，却并无异样。石清天转回头，踏入河流之中，流水在他脚下不停地被分割，然后又汇合。石清天一直都想走过浅滩去向对岸，可走到一半，岸边草丛中响声又断断续续传来。石清天转身再看，岸上草丛中的一大片，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挤压般，凹陷出一个小圆弧，而圆弧之上正漂浮着一种透明之物。只见其中的空气正在聚集成水般，随后片刻，透明之物渐渐显现出一个人的形状。

石清天欲转身走向那奇异之处，却突然感觉脚下流水淌而不动，溅出水花落而不坠。不仅如此，周围景物中，草丛风吹不动，云层飘而不走，一切似乎停止了，却分明能感受到雀鸟还在拍打翅膀，时间仍在滴答。

僵硬的身体不能随意控制，石清天的汗水慢慢渗出。而那奇异之处的透明流质一直忽隐忽现，流质周围“滋滋”作响，有愈演愈烈之势。

香过一半，透明流质像电流一般，闪动几下便突然消失，几秒之后，又在另一处出现。就这样反复几次无规律的闪现后，透明流质渐渐靠近石清天。最后，透明流质来到石清天跟前，慢慢拉长自己之后将石清天围绕起来，那形式就如同一只草蛇在慢慢缠绕石清天。

石清天无法动弹，早已呆若木鸡。可透明流质好像并未有放过石清天之意，它慢慢聚集在石清天面前，再次变幻出一个人形。这时，石清天听见一串如同咒语般的念词，而这种“听见”，像直接侵入大脑般强烈。

“七地山海，逐失其器。三界空空，逆受悲痛……”

石清天不明其意，却似曾相识，且那么久远。多次相同场景的遭遇与这突如其来的流质异物，将一种仿佛远古的事情，逐一从脑海之中拾起。

“一念成法，二念化经，三念在世，念生众生……”

那些尘封许久的底片在念词的催化下，被冲洗成无数发黄的照片，似无数个电影镜头一幅接一幅掠过。但是，石清天却感受到整个身体的抵抗，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手指尖发麻，而大脑中像有无数的飞鸟在狂翔，留下的灼热痕迹不断焚烧源自本能的抵抗。

就在这种牵扯之中，透明流质突然一飞冲天，冲进云层，消失不再。只见周围流水、水花、草丛、云层，都迅速恢复原状。顷刻之后又以十二分全力快速转换。水流流淌溅起石清天满脸水花，风浪一阵接一阵吹来，草丛发出呼啸，云层更是去势汹涌，接着一阵轰隆之声从天而降。

石清天随声望去，头顶之上的云层一圈接一圈褪变着色彩，最后变成一团青蓝色。一瞬间，透明流质冲出云层，飞速而下，直逼石清天的双眼。仿佛电流击中一般，石清天感觉双眼刺痛难忍，只好强闭双眼。周围景色瞬间消失，石清天如坠入深渊，再次落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