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骨

　　世界又归于一片黑暗，虚渺空间中只看到隐约白色在缓缓下沉。

　　身不由己间，好似回到了玛丹湿地的黑暗年代。唯一不同的是，似乎多了一些白色物质，在附近游动飘浮着。

　　脚下踏不着实地，让雷蒙斯莫名地惊恐了起来。他不断挣扎，四周一片死寂，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隐隐约约间，似乎看到了一个物体，慢慢离他而去。

　　那东西离他不远，模糊看出，是那块意念之石。

　　雷蒙斯拼命大叫了起来，尽管感觉腭骨张得好大，但根本听不见任何回音，似乎身处于一个无限广阔的黑暗空间。意念中驱使着双臂狠命划动，却无法前进半分。

　　最终，那意念之石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而更不幸的是，他看到了一根骨头，一根肋骨形状的骨头。

　　愣了一下，这是那柄光明之印，竟然脱离了他的肋骨群。在目视中，慢慢也消失在黑暗远处。可是，那东西应该是紧紧地卡在肋骨群中啊。

　　意识中，慌乱地扭动着自己的头颅，竟看不到自己身体。而两只手臂明明抬了起来，在自己视野前方，却根本看不到。

　　“这是什么地方？”雷蒙斯拼尽全力，大叫着“谁来帮帮我？迦白纳，多拉多那法师，你们在哪。”

　　可惜，意念中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附近一阵轻微波动，就好似在平静湖面上一阵清风拂过，被湖水荡漾起来的小舟一般。雷蒙斯感觉到自己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上下沉浮起来。

　　清风已过，湖面慢慢平静，而雷蒙斯也感觉到那阵微动缓缓消失而去。

　　满脑子都是那光明之印的影子，让他有些疯狂了起来，不断地意识中蹬动着，猛划着。

　　“咦？”意念中突然有人发出了一声。

　　“迦白纳，迦白纳。”雷蒙斯惊喜地大叫了起来，恍惚间似乎听见了迦白纳的声音，意识更加用力起来。

　　似乎雷蒙斯这两句呼唤的缘故，那波动突然再次出现，而且逐渐地强烈了起来。

　　雷蒙斯惊骇地发现，自己似乎旋转了起来，不由自主缓慢地旋转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试图抓到任何可以固定身体的事物。

　　但却是徒劳，那波动的力量越来越大，好像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漩涡。可怜的小家伙，就在那漩涡中拼死挣扎着。

　　那力量越来越大，漩涡也越来越迅猛，将雷蒙斯转得七魂八素，彻底放弃了抵抗，连声音都不再发出。

　　这事物来得无征兆，去得也十分迅速。

　　瞬间，那旋转的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一个低沉的声音却在雷蒙斯意念中响起。

　　“小家伙，你刚才叫嚷的是不是迦白纳三个字？”

　　头昏脑胀，意念一片混乱，雷蒙斯下意识地回应道“迦白纳，你回来了？你跑什么地方去了？我好想你！”

　　静了下来，足足有五分钟的时间，那声音问道“小家伙，你说的那迦白纳是不是座天使？”

　　雷蒙斯没有回答他，兀自在那里嘟嘟囔囊，自言自语地说些什么。

　　低沉的声音没有再次发问，似乎消失而去。

　　二十多分钟过去，雷蒙斯的意识慢慢平静了下来，如突然梦醒一般，惊声道“这是什么地方？迦白纳，你和我说话吗？”

　　“小家伙，不是迦白纳和你说话，是我在问你话。”原来那声音一直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等着。

　　“你是谁？迦白纳呢？”

　　“迦白纳在哪我不知道，我是谁你也不用知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掉入这黑暗深渊？你是亡灵族一员？”

　　“你不是迦白纳。”雷蒙斯如梦方醒，想起他刚才问过自己的话。

　　“我？我是被那阴暗之神扔到这里来的。你是谁？”

　　“阴暗之神，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他有名字吗？”那声音没有回答雷蒙斯的疑问，反问起他来。

　　“呃，好像……”雷蒙斯记忆中极力搜索了起来，回答道“好象叫帕雷。”

　　“帕雷多？”

　　“对，帕雷多，多拉多那法师曾经这么称呼过他。”

　　“多拉多那？哼，亡灵族的次级长老？”那声音突然哼了一声，好像知道那多拉多那亡灵法师似的。

　　“您认识多拉多那亡灵法师？”雷蒙斯听出了那声音的语气，忙问道。

　　“哼，我认识他，但他却不认识我！”听得出来，这应该是从鼻腔中发出的声音。

　　雷蒙斯有些不明白了起来，意念中开始呼喊着多拉多那的名字。

　　“别喊了，没有用。在这黑暗深渊之中，除了意识能够互相沟通外，你无法和任何在禁制中的家伙说话的。”那声音不耐烦地说道。“对了，你刚才叫那座天使的名字来着？”

　　“呃，他是我朋友，我和他失散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雷蒙斯回答道，他虽对这声音有问必答，但也存在着不小的戒心。

　　“我叫雷蒙斯。”

　　足足等了有十分钟的时间，那声音才响了起来“你叫我炎加撒吧！”

　　意识早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莫名中却升腾起另外一种感觉，似乎和这炎加撒有似曾熟悉的感觉。

　　“呃，炎加撒，呃，炎加撒大叔，我们怎么出去？”雷蒙斯突然问道。

　　“出去？小雷蒙斯，你进了这地方，就别想再出去了。”

　　“出不去了？”雷蒙斯惊声问道，记忆中一下就回到了那玛丹湿地的黑暗洞穴中，不禁叫了起来“迦白纳，迦白纳。”

　　“雷蒙斯，你叫也没有用，外面根本就听不见这黑暗深渊内发出的声音。”那炎加撒轻声说道“而在这黑暗深渊之中，你的身体会逐渐被分解掉，直到完全消融。看看附近那些白色浮游的物质，意识已经消失，那是你消融后的结果。而到了最后，你会被彻底毁灭。”

　　“为什么会成这样，这是什么地方？我要出去。”那炎加撒短短一段话，直接将雷蒙斯推到了惊恐顶点，又开始大叫了起来。

　　那炎加撒并未喝止，而是静静地等雷蒙斯发泄出来，他很理解这时雷蒙斯的心情，成千上万个亡灵，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进入这黑暗深渊的时候，都逃不掉这一关。

　　叫嚷变成了哭泣，哭泣变成了抽泣，直到慢慢地，意识中安静了下来。

　　“大叔，这一辈子就你我相伴？其他人呢？”雷蒙斯突然问道。

　　不禁发出了一声短笑，那炎加撒没想到雷蒙斯会有如此一问，他更不知道雷蒙斯在玛湿地黑暗洞穴中的经历。

　　“其他人？这黑暗深渊之中，全都是亡灵族的人。而你是近千年以后，第一个掉入深渊的亡灵。”

　　“那我岂不是。”一种死亡的恐惧竟然缠绕上了雷蒙斯，想着炎加撒刚才所说的分解那番话。“我也会消失掉？”

　　“你别哭，也别慌。”炎加撒竟然笑了起来“这千年来好容易碰到一个可以作伴的，我是不会让你消失的。”

　　“可千年以前那些。”雷蒙斯话还未说完，就被炎加撒打断。

　　“你是不是想问，那些已经变成白色物质的家伙？”

　　雷蒙斯没有说话，听着炎加撒继续说了下去。

　　“那些家伙已经被分解成了白色物质。这只是形态和意识被分解掉了，并未被彻底毁灭。还是有使他们重生的办法，不过现在就是我也无法办到。你仔细看，会发现他们在极其缓慢地向一个方向漂流。”

　　雷蒙斯仔细看去，果如炎加撒所说，那些白色物质朝着一个方向，也是那意念之石和光明之印离开他的方向，极为缓慢地流动着。

　　“这些亡灵遗质在几百年后，都会慢慢进入最终的归宿之地，黑暗灵亡区域。在那里，就是他们彻底毁灭的地方。”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雷蒙斯轻声问道“大叔，也就是说，一千多年之后，我也将漂流到那黑暗灵亡区域，然后被彻底毁灭掉？”

　　“嗯，理论上说是。”

　　“理论上？”雷蒙斯有些疑惑不解。

　　“也就是说，本来你的命运如此。但一不小心碰上了大叔我。哈哈，亡灵族的一位千古奇人，所以你的命运就有了改变。”意念中，炎加撒自得地笑了起来。

　　“我能出去了？”

　　“出去？你出不去，不过你可以一辈子待在这黑暗深渊中，不会再受到那黑暗灵亡区域的威胁了。”

　　雷蒙斯哭笑不得，原来这大叔自豪了半天，就是这么句话，到最后不还得待在这不死不活的地方。

　　如果雷蒙斯知道自黑暗深渊存在，近几百万年以来，毁灭过无数的亡灵。而只有这位炎加撒进入黑暗深渊之后，能够想出办法存活下来，那么他就只有惊讶得掉下牙颌的份。

　　“大叔，你有什么办法？”雷蒙斯苦笑问道。

　　“嗯，今天时候不早了，大叔我要去有点事情，明天我会再来找你。”那炎加撒说了一句，就消失不见，任凭雷蒙斯怎么呼喊，都没有了回应。

　　除了那些模糊隐约的白色物质，就是沉沉黑暗，根本就看不到任何光亮。更何况昼夜交替，雷蒙斯意识中摇摇头。

　　他还没有发现自己那硕大头颅，已经开始逐步消融，最终将消失在这黑暗深渊之中。

　　黑暗对于他来说，并不可怕，而大叔最后那句话，也在他惊恐中填补了不少的安慰。曾经的形单影孤经历，让雷蒙斯知道如何去消磨这大把空闲时光，他开始数起那些白色物质的数量来。

　　数了不知道多长的时间。

　　终于，雷蒙斯放弃了再次重数，意识都有些混乱了。

　　又开始回忆自己的经历来。

　　但对于现在的雷蒙斯来说，似乎都带着丝丝痛苦，所有自己认识的朋友，一个个都离他而去，至少比现在他的命运要好了太多。

　　黑暗之中，这次连咚咚的机会都已经没有，雷蒙斯拼命强忍着意识中那潮水般的思念，倒怀念起玛丹湿地黑暗洞穴中，那段“美好”的时光起来。那时，还有阴墓契约的召唤。

　　懵懵橦橦中，又开始考虑那光明之印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想来想去，已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直到那炎加撒大叔的声音又在意念中响起

　　“小家伙，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东西了吗？”

　　那大叔的声音充满了惊奇。

　　“呃，什么？”雷蒙斯还未从那满脑想法中醒过来，下意识回应道。

　　“黑暗深渊之中，竟然发现了一根肋骨。这是什么问题，自黑暗深渊存在以来，所有亡灵的骨架都会消亡于此，连亡灵的神也不例外，但怎么会出现一根完整的骨头？”

　　“光明之印。”雷蒙斯突然惊醒，惊喜地大叫了起来。

　　炎加撒有些奇怪，问道“雷蒙斯，你怎么呢？还在想你的那位天使朋友？”如果炎加撒知道雷蒙斯掉落深渊之前只是一个召唤界小骷髅的话，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他会有天使朋友的。

　　“大叔，那骨头是光明之印。”

　　“光明之印，就这根骨头？”大叔总算听得明白，有些疑惑地自语起来。

　　“大叔，我说的是真的。”雷蒙斯怕他不明白，将那光明之印扔掉，又急忙说道“这光明之印中存储了不少的魔法能量，不信我可以……”

　　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这个处境，哪还能演示从迦白纳那里学到的几个小魔法来给他看。

　　“你是说，这光明之印中存储着魔法能量？”有些奇怪，大叔的语气中居然出现了惊喜，但转眼间又在意念中说道“没有用，还差一样东西。”又开始沮丧了起来。

　　“没有用？大叔，你必须将那光明之印拔出来才行，那有个骨鞘。”

　　炎加撒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已经变得有些微弱，雷蒙斯根本就没有听见。

　　“小家伙，你知道吗？这东西大叔并不稀罕。但是它有一半的成功机会。”

　　“一半的成功机会？”雷蒙斯重复着这句话，并不理解。

　　“对，这黑暗深渊，虽然是亡灵族天生的死亡克星之地，但也不是没有活着逃脱的可能。而这种可能，是需要两种机会的。”

　　“机会？咱们有机会，大叔，咱们有什么机会，能从这里出去。”雷蒙斯惊喜了起来，兀自大声询问着，根本就没有细细听懂炎加撒的话，他满脑子都是逃出去的想法。

　　“嘿，小家伙，别那么激动，就是这光明之印存储着魔法能量，咱们有逃离这黑暗深渊的机会，也只是具备了其中一个条件。而另外那个，却没有半点可能。”

　　雷蒙斯听懂了，也明白了，沮丧了起来。嚅嚅问道“大叔，难道这光明之印，也不能让咱们逃出去吗？”

　　“出不去，这黑暗深渊现在想要出去，是几乎不可能的。很早之前，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所有被这深渊埋葬的亡灵，即刻就被消融下去，根本就失去了控制自身行动的能力。但自从我进来之后，想出了这么个旋转方法，可以用意念控制自己的行动了。但要逃出去，还需要两个条件，因为那黑暗灵亡区域强大的吸引能力，让我始终无法和它相抗，脱离出来。所以，我一定要同时获得魔法能量，这光明之印中已经有了。但另外一个，就需要一个辅助增加意念的东西，让我……。”说到这里，那炎加撒没有再继续下去。因为说出来，也无法办到。

　　“大叔。”雷蒙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呃。”

　　“我掉进黑暗深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意念之石，不知道这东西管不管用？”

　　“意念之石？天，天不亡我，雷蒙斯，那东西在哪？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它，咱们就可以出去了。”这时大叔的声音已经颤抖了起来，他强压着狂喜，一连串的询问就好似倒豆子一般。

　　“大叔，它和那光明之印一样，我拿不住它。”

　　“小家伙，你在这里等着，大叔我去找。”话音未落，雷蒙斯就感觉到自己就如一叶惊涛中的小舟般，被那强大的急速旋转之力，转得晕头转向。

　　而意念中，大叔就如一阵风般，早不见了踪影。

　　* * *

　　这次的静寂与孤独，比前次还要来得漫长。

　　但是那种心情，却是如此的截然不同，以至于雷蒙斯满脑子都处于真空状态，什么回忆都挤不出来。

　　“雷蒙斯。”炎加撒大叔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已经没有了不久前的那种极度喜悦之情。

　　“大叔，意念之石找到了？”雷蒙斯惊喜地问道。

　　“我找到了意念之石。”

　　雷蒙斯根本就没有听出炎加撒语气的突然变化，兀自在意念中催促道“大叔，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吧！”

　　“小家伙，意念之石我是找到了，但我现在无法将它拿到。”

　　“为什么？”雷蒙斯疑问道，大叔这句话似乎有些矛盾。

　　“呃，这件事情一时也无法和你说清楚，我得好好去想想。明天我再来找你。”说完这句话，轻微地波动间，雷蒙斯知道炎加撒走了。但与刚才那惊人的声势相比，就好似他现在情绪的巨大落差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