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吴世勋见他一副慌乱的样子，让家人倒上茶来，劝他喝了一杯，这才道：

　　“张先生，慢些说不妨。刘贤去找过你的麻烦了？”

　　张先生一伸舌头：

　　“我的荷木提喀！要是被他找上我，我还有命在吗？赵庚鑫那里有个起火、煽炉的小徒弟，时常向我请教新法炼金，我也随意指点一二。就是他偷偷跑来告诉我的。”

　　张先生就是炼金一派里那个坚持新法的张方家，大号张丙炎。他说的赵庚鑫是另一个炼金术士，也是他的死对头，二人同在刘贤手底下做事。几年过去，刘贤和古布儿携起手来，把个炼金场面越搞越大，不但将总炉从魏郡搬至清河郡，而且顺应民意扩大了规模，每场都开二十一炉，大赚特赚雪花花的白银、亮灿灿的黄金。清河郡与魏郡都是赵国属地，刘贤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向来是说一不二，他就是发了天大的财，别人只敢看着眼红，屁也放不出来一个。

　　吴世勋在清河郡结交上了张丙炎之后，闲时和他谈论药物材石，语多投机，渐渐亲热，走动的日子多了，便将他收买过来，让他帮自己谋干一事，顺便摸一摸刘贤这个老虎腚。

　　吴世勋问道：

　　“那小徒都说了什么？”

　　张丙炎道：

　　“他说刘公子似乎已经发觉收入不如从前，昨日派人下来清查帐目，查帐的人当时便起了疑心，不过还没看出来哪里不对；今天还没等开炉，他们又加派了人手，在场内巡视监看，那个查帐的收去了好几个我们发出去的‘买炉权’凭照。当时我也看在眼里，正想着他们以前拿这凭照回去研究，最后不了了之，这次也应该没什么大碍；没成想那个小徒弟趁着开炉忙乱，就过来跟我说了这一回事，说是他亲眼所见。这可不就完了吗？”说着惶恐不已。

　　丁圣勤也知道吴世勋和张丙炎联手发行了一种买炉权，初时规模还小，后来买的人多了，就慢慢做大，从刘贤手里挖了不少宝出来，不过被挖的人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听吴世勋讲解过买炉权的原理，始终弄不明白，只理解为吴世勋要给刘贤上一课。现在听张丙炎说得危急，也不由担起心来，对吴世勋道：

　　“兄弟，我以前就说过，跟齐地这些人掺合不得。他们都是鹭鸶腿上劈肉、蚊子腹内刳油的角色，这种铜臭小人有什么好相与的！理之无益，触之脏手，再被他缠上身来可不厌人！我看你该收手时就收手，干脆撤摊子走人算了。”

　　张丙炎苦着脸道：

　　“能走就好了！那刘贤岂是个好惹的主儿，我们偏（非“骗”）了他这么多银子，他能就白白放过我们？”

　　吴世勋看着他二人，嘻嘻一笑，说道：

　　“丁大哥，我倒不这么看。我觉得这些人头脑灵活，敢想敢做，自有他的可爱之处。平常之人，能从一件死物中生出活钱来，那就是了不起的手段了；他们却更高一筹，竟从子虚乌有的炼金术中想出这么一个聚财的法门来，实是可敬可佩！可惜心太贪，得来钱财都据为己有，不能用之于民，多搞搞民众福利。不义之财，取不伤廉，故此我才要算计他们一下。”

　　张丙炎看看吴世勋，心想你我二人不也一样？我正不曾见你拿钱出来搞什么“民众福利”！

　　吴世勋又向张丙炎道：

　　“我说炼金术是子虚乌有，张先生不要介意。其实想来你也有所察觉，为何同一种材料、同一种流程的炼金炉，出金结果却总是不同呢？刘贤不过是利用你们阴阳家的名气，便于他背后搞鬼罢了。我还是那句话，张先生不如将兴趣转移到炼制材石、化合药性上来，至于那炼金，以后就不要再去想了。”

　　张丙炎叹一口气，沉默不语。

　　吴世勋笑道：

　　“说起来，他们这个法子倒是真可以点石成金了，效果也不比炼金术差多少。那古布儿手法高明，我到现在也没想出来他究竟是怎样瞒过你们的耳目，预先把金子藏在炉子里的。”

　　正说到这儿，何生带着两个小伙计，兴冲冲从外面走了进来，将手中帐簿打开放在吴世勋面前，喜气洋洋地道：

　　“少爷，钱来了，钱来了！二万七千零八两，银子！”又看到丁圣勤也在座，施个礼道：“丁爷，来了也？”

　　丁圣勤很喜欢何生的质朴，一向都相处不错，当下起身和他见过，寒喧了两句。现在何生听也听得懂汉语，识也识得一些汉字，又学会了珠算，所以吴世勋让他在发行买炉权的店铺里照应。午时三刻，刘贤那边开炉，到了未时，何生这边就把赢亏损益盘点一清，赶着给吴世勋送来。

　　张丙炎看着帐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朱砂数字，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那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咒，急忙“啪”的一声合上帐簿，对吴世勋道：

　　“吴少爷，刘贤已经开始查了，我们还敢要这些钱么？”

　　他这一说倒激起了丁圣勤的傲气，大声道：

　　“惧他何来，我们兄弟也不是怕事的！钱又不是偷的抢的，为何要送给他！”顿了顿又对吴世勋道：“要不先去外地避避风头？倒不是怕他，不过刘贤在清河郡势焰熏天，他要是真和你为难起来，倒也麻烦。我在江湖上听说郁林郡广州府要办一个‘比武赛会’，武林中人多有参与，我们不如过去见识一下也好。”

　　吴世勋一听有热闹可瞧，倒也很感兴趣，那个什么赛会既是在广州举办，也可以顺道去看望义父吴叔子。想了片刻，说道：

　　“好的，丁大哥，我们过几日动身吧。张先生，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我料刘贤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他划下道儿来，是要让人循道而行，只有那些捞偏门、走歪道的人才会被他打回去。我们的买炉权看似复杂，道理却简单得很，只不过当今之世，没人能想到而已；等刘贤看透之后他就会发现，我们恰好是按照他制定下的游戏规则行事，他如果公然打压买炉权，那就等于向世人宣布：他玩儿不起了。这种自己打自己耳光的事，我想他还是会考虑一下要不要做的。我们不妨静观其变，看他下一步举动。”

　　何生在旁听了半晌，猜出来他们正在商讨何事，他看看桌上帐簿，颇有些不舍地道：

　　“少爷，不做了，以后？”

　　吴世勋笑道：

　　“要我们不做，除非他不贪。他贪心小一些，我们也就赚不了了。刘公子啊，这次你可要注意节欲了！”

　　吴世勋还是把他这位“假想敌”想得太过于仁慈了，他想在规则之下与刘贤展开博弈，却不知能够制定规则的人，也有能力越出规则行事。

　　就在吴府众人商议的同时，在清河郡河间府城西，那座面南背北而建的赵王府内，刘贤也召集了手下门客、幕僚在书房里开会，等他发现确是买炉权减少了自己的收益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派人去干掉那个幕后的奸人。

　　王府里的帐房师爷还有些不敢相信众人刚才分析出来的结论，坐在那里摇头晃脑，品嘴咂舌：

　　“仅仅一百文铜钱，就能拐去我们近一成的利润？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嗯，难以置信！”

　　在座一个叫白韬光的门客说道：

　　“此事再不会假的了。如今买他的人越来越多，再不设法制止，只怕以后人人都去买这个买炉权，就不光顾我们的生意了。”

　　刘贤背负双手站在窗前，听赵温说得晦气，一双眉头皱了皱，转身看着一人，问道：

　　“子良，你看我们该如何区处？”

　　这个叫童子良的人瘦骨棱棱，一件长衫穿在身上，飘然有出尘之意。见刘公子问自己，童子良略一思索，随即道：

　　“我想来想去，这人确实狡诈，公子定下的章程，他一件也不曾违备，还不能用官法来制他。公子要是想来硬的……”一笑住口，意思是那我就管不着了。

　　刘贤有些烦躁，道：

　　“那你说说不来硬的又有何法。”

　　童子良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如今用一百钱向外卖出一注买炉权，承诺开炉之后无金便罢，有金则卖出我们一个炼炉的照牌，其实就是交割实际获利，彼此各安天命，不得争执；甚至连买几炉之法也依足了我们的章程，同样成倍增加。他这样做无非是钻我们一个空子，知道每次出金只有两三炉，那是稳赚不赔的。故此公子只须提高出金炉数，同时修改章程，减少备用金、增加红利的发放比例，这样一来我们赚的虽然少一些，他却要被挤垮，光是支付红利也要让他破产了。我就怕这人不肯上当，我们这边一改章程，他那边就收手，回家数银子去了，只好等他下一次露出破绽。呵呵，有这样一个对手，公子不觉得这个游戏变得有趣起来了么？”

　　刘贤勉强笑了笑，心里还是疼那些损失掉的银子，但因为一向都表现得温文尔雅，此时一下子也反不过脸来。又问那个帐房师爷：

　　“一共少收多少银两？”

　　师爷拿起帐簿，道：

　　“从买炉权出现之后，买单炉及连买之人都渐渐少了起来，具体人数无法估算，仅按两年前人数最多时的局面来看，我们少收了十一万三千四百八十二两。”

　　“十一万！”刘贤听了气极，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旁边“噌”的站起来一个壮汉，大声道：

　　“公子何须烦恼？主忧我辱，让某家带上几个兄弟走一遭，定要让那小子把吃进去的钱都吐出来！”

　　刘贤一瞪眼：

　　“现在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你去哪里走一遭！”那壮汉被责，讪讪的又坐下了。

　　书房里沉闷了片刻，只见从门外急匆匆地进来一个胡人，走到刘贤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众人都认得这胡人便是和刘贤联手炼金的古布儿。

　　刘贤听古布儿说罢，恨恨地道：

　　“好个吃里扒外的张丙炎！我早就觉得这些崇洋媚外的人不可靠，还亏你推荐他！那吴世勋又是何人？”

　　古布儿道：

　　“张丙炎头脑比赵庚鑫活泛一些，喜欢学点新东西，但是做人却很古板，所以我也一直没敢给他交底，果然这个人是不怎么可靠。那个吴世勋是公子几年前在武始县阴阳村里见过的，公子还曾向我问起过他。”

　　刘贤皱眉道：

　　“我最近在炼金场里也见过此人几次，现在不过十几岁而已，怎么就能想出这种点子？莫非还是张丙炎在背后指使？”

　　古布儿笑道：

　　“这小孩子鬼得很啊，公子不可小看了他。我以前就觉得他很有些心计，方才派出去的人回来说他与此事有关，我猜想十有八九就是他了。他手下现雇着一个酉金人，其父又在郁林郡为官，日日与酉金人打交道，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猫腻。可惜乞胡儿不在此地，他与吴世勋倒很熟络，知道的内情更多，倒可以问问他。”

　　童子良接口道：

　　“在郁林郡为官，又是姓吴的，莫非便是近年来官声显著的郁林郡守吴叔子？公子，吴叔子这人于咸平九年打败酉金人，保全香山县，后来又与酉金人交涉得宜，收回了香山澳和路环岛，边境之地由此太平了好几年。他可是很得朝中大老看重的。”言下之意劝他以和为贵，不要擅起争端。

　　刘贤不答，望着窗外独自出神，喃喃地道：

　　“我见他身边经常带着个小孩子，应该就是他兄弟了。两个人似乎长得不大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