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吴世勋给《平妖记》申报版权也是受了刘贤的启发，灵机一动才想起来的。既然刘贤能给一个莫须有的炼金术设置产权保护，那他为何不能给吴叔子绞尽脑汁、呕心沥血才写出来的传世巨作《西游记》，哦，不对，是《平妖记》申报版权？吴世勋也搞不清楚这个《西游记》到底是吴承恩还是吴叔子的原著，反正这个世界已经颠倒成这样了，正好这二人又都姓吴，干脆将错就错。

　　河间知县收到吴世勋这开天辟地第一份“版权申请书”后，也是发了半天愣，从未办理过此类事宜，正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只好将在外面等候回复的吴世勋请进县衙，恭恭敬敬向他请教何为“版权”，又为何要给一本平话小说申报“版权保护”？莫非这是吴大人的意思？

　　吴世勋摇摇头，道：

　　“非也，这是治下自己的意思。”知县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听吴世勋接着道：

　　“大人应该见过赵王府最新颁布的那份炼金公告了，我这个版权也是从那个意思里生发出来的。刘三公子果然是一时之俊杰，懂得自己辛辛苦苦创造出来的知识成果不能轻易让他人染指，故而定下章程予以保护；治下心慕不已，随后响应，也要给我家老大人当年费尽心血创作出来的《平妖记》申请保护。今后凡是在赵国境内刊印、售卖及于公众场合说唱、演绎《平妖记》之人，均须向我家老大人的代理人，也就是我了，缴纳一定的版权费，否则当以官法惩处！具体细则都在申请书里写着呢，大人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不妨去赵王府问问刘三公子，看看我这个版权可有什么地方跟他的章程有所抵触。”

　　知县一听，两边都是得罪不起的人，也只能先去赵王府问问刘贤的意思再说了。知县的脑袋瓜转得倒也不慢，他正待答应下来，忽然想起吴叔子的《平妖记》还没写完，上回书只讲到假猴王出世，两只猴子正打得热闹就没了下文，让人等得火烧火燎的，于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吴大人不是已经停笔不写了吗？”言下之意，没写完的书就不需要保护了吧？

　　吴世勋一瞪眼：

　　“现在只是更新慢了一点而已，谁说就不写了！没写完的书都要拿去卖钱，更为可恨！”

　　知县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多说，当下拿着申请书去河间府向刘贤讨教。刘贤见到申请书，又觉可气又觉可笑，没想到吴世勋这厮一见今后无法抢占炼金收益，竟然依样学样，又钻了自己这么一个空子。他和手下幕僚研究，始终找不到申请书的一处破绽，驳也没法驳，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现在还不愿和吴世勋破脸，最后索性卖个大方，便在申请书上盖了王府大印，又送去郡守府衙加盖了官府大印，没费一天功夫就办好了。

　　不过，让刘贤更加想不到的是，自从吴世勋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产权概念逐步深入人心，此后在赵国境内申请产权保护的各行各业人士犹如过江之鲫，纷涌而上，单凭官府之力早已应付不来，只好增设了一个“产权司”负责专职办理，运营费用便从申请费里扣除。这样一来，刘贤的炼金收益又少掉了一块。

　　无巧不巧，到了赵王请客正日，一大早，清河郡河间县衙门也派人来请吴世勋，原来是吴世勋的版权申请已经批准下来，河间知县请吴世勋过去签字画押及领取凭证。

　　吴世勋接到县衙知会，心中大喜，正想找个机会溜出去赴宴，机会却自己送上门来。进去内宅跟刘夫人如此这般一说，刘夫人颇为怀疑，派吴姨婆出去找来人打问明白后，这才勉强同意吴世勋出门。

　　吴世勋正待去找丁圣勤，刘夫人却吩咐道：

　　“勋儿，先等等。来人，去把后园的吴玄找来。”一个丫环答应着去了。

　　这个吴玄是吴姨婆的亲子，以前一直跟着吴姨婆随侍在刘夫人身前。在华通二年那场“七国之乱”中，吴玄为了保护刘夫人脱险，带人在后厮杀，最后孤身杀出重围，却与这二人失散。战后吴玄四处找寻她们下落，刘夫人已经到了秦郡的眉县，住在吴叔子府上。吴玄流落江湖，打听多年仍然一无音讯，心灰意冷之下于半年前和妻室搬回到老家清河郡吴桥村安身。吴桥村有七八百户人家，富室巨户不在少数，吴玄本来也没有过多留意吴府，但是那次于偶然中见了吴世勋一面后，心中再起波澜，便托族人说项，进府当了一名园丁，就近探察，终于和吴姨婆母子相认，重归到刘夫人门下。几个人见面时自有一番唏嘘涕零，那也是人情之常，不过此时自然早已安之若素了。

　　吴世勋向来不喜吴玄，只因吴玄到府后，终日阴沉冷骘，少言寡语，像极了前世的杀手段，与吴世勋现在的性子大不相投。那吴玄倒也知趣，知道吴世勋不待见，平时便躲在菜园里劳作，连个影子也不让吴世勋看到。

　　吴世勋听母亲找吴玄，心知这是要给自己安一条尾巴了，推是推不掉的，只好由他去了。

　　丁吴二人带同吴玄出了吴府，先赶到河间县城领出凭证，以后就要靠这个来钱了，最是要紧不过。吴世勋骑马走在县城大街上，正在考虑怎么给《平妖记》多打广告，以及去外地办理版权等事，丁圣勤坐在旁边马上捅了捅他，冲他使个眼色，又向后一努嘴，意思是背后这个尾巴该如何摆脱？

　　吴世勋虽然与吴玄不投合，但吴玄毕竟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又是母亲身边的人，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于是勒马站住，咳了一声，向吴玄道：

　　“吴大叔，我也不瞒你，我娘不想让我去赵王府，我却是实在想去，你看怎么办？”

　　吴玄也没料到吴世勋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他还等着吴世勋玩儿一些花样出来，他再从容应付，现在看样子是等不着了。吴玄也勒住马，沉吟片刻，开言道：

　　“公子想去，老奴不敢拦阻。只是夫人有命，抗命是为不忠。公子看我该怎么办？”他却又把皮球踢回来了，说出自己的为难之处，反将了吴世勋一军。这个吴玄平时只称呼吴世勋为“公子”，却不叫他“少爷”。

　　吴世勋猜他就会这么说，早有准备，从马兜里掏出一卷绳索，拿在手里让吴玄看，笑道：

　　“那我就只好冒犯吴大叔了。我把你绑在路边这棵树上，等我从赵王府回来再给你解开。我娘不问就算了，要是问起，你就说你拼命拦我，我一发火就把你捆起来了，你拦也拦不住，一应责罚都是我来承当。如何？”

　　吴玄一张满是风霜侵蚀痕迹的黑瘦脸上仍是平平板板，不露喜怒之色，微微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

　　“也好。临危权变，原该如此。只是老奴也有些粗浅武艺在身，夫人恐怕不会相信公子这番说辞，公子不如说是一怒出手，要教训老奴一下，而老奴又怎敢与公子对打？最后被公子砍去一只胳膊才无法阻拦。那样的话老奴回去就可以有个交待了。”说着举起左膊向吴世勋示意。

　　吴玄张口就让人砍去他一条胳膊，自己却行若无事，脸上镇定如昔；而且听他的口气，竟是也不怎么想拦下吴世勋。

　　吴世勋闻言一愣，看了看丁圣勤，只见丁圣勤脸上已露出一丝钦佩之意。

　　丁圣勤和吴玄接触不多，还真不知吴玄竟是这样一位豪侠决绝之人，以前一直拿他当普通的家仆看待，实在大不应该，心中便有些自责之情。至于吴世勋，他曾听母亲刘夫人说起过，自己乃是出身于豪门，在七国之乱前，家中曾养了不少门人食客，其中颇多豪杰侠士、挟剑弹丸之辈，想来吴玄也是这种来历。

　　行侠是汉朝重要的社会风尚，汉朝的富室显贵也多喜欢招养一些江湖游侠以为己用，不少名重一时的大侠不仅在民间享有极高的声望，甚至也为朝廷所重视。汉朝游侠可分为平民型游侠、豪族型游侠、政治型游侠和剑客型游侠四种，由于其地位差别和个人能力高下的缘故，影响力亦随之有所不同，不过那些能够做到“已然诺、蹈白刃”的任侠之士，仍然为举世所敬仰，汉朝初期有句民谚便是“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诺”。

　　丁圣勤耸然动容，在马上拱了拱手，道：

　　“老丈信守诺言，不惜自毁肢体，实可愧煞当今世上一干自诩为游侠的禄利之徒。敢问老丈可是墨氏门下么？”

　　原来汉朝的“墨家”自春秋时期发展至今，逐渐分化为几个流派，其中最讲究侠义的一派促成了汉朝游侠精神的形成。这一派行动较为隐蔽，真正是行事不留其名的“地下工作者”，乃是一个有组织、守纪律的社团，其最高领袖为“锯子”，由社团中公认的贤者互相传让，所有成员必须绝对服从矩子指挥，赴火蹈刃，死不旋踵。他们平时一律食“藜霍之羹”，穿“短褐之衣”，足登麻或木制的“歧矫”，生活极为俭朴，而丁圣勤对吴玄的日常印象也是如此，故而发此一问。

　　吴玄淡淡地道：

　　“小老儿喜食粗茶淡饭，乃是早年养下的习惯，却不愿与别人群居杂处。”一句话便否认了他是墨家中人。吴玄和丁圣勤说话时，仅持有一般的礼貌，口气里自有一股清高之意。

　　丁圣勤认得几个墨氏门人，本想借此和吴玄套套交情，却被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未免有些失望，也懒得再去追问吴玄来历。

　　吴世勋见话不投机，便道：

　　“吴大叔，我若砍掉你一只胳膊，你岂不是成了残废之人？我也并非寡恩残忍之辈，怎会为这一件小事就伤你肢体？我娘知道了也要责罚于我的，她老人家更不会相信我会下这种毒手，反而惹起她的疑心。此事行不得。”吴世勋在言语中仍然对吴玄极为尊敬，一半是看在他宁毁自身不毁诺言的任侠之气上，一半也是看在他于十几年之后还能追随故主的忠心份上。

　　吴世勋说着下马走到吴玄马前，让吴玄从马上下来，用手中绳索在吴玄身上虚虚地挽了个活结，又将绳头搭在路旁大树上，拍拍手道：

　　“如此最好！吴大叔，就委屈你在这里站上一会。”说完回头上马，也不招呼丁圣勤，独自纵马驰出一段距离，兜个圈子又回来了。

　　丁圣勤和吴玄都看得莫名其妙，不知他这番举动是何用意，只见吴世勋来到吴玄身边，又伸手替他把绳圈解开，笑道：

　　“吴大叔，如此一来，你也阻拦过我，但是拦我不住，被我绑在了树上，我该去赵王府还是要去的，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我现在再给你解开，就是另外一回事，便不是毁诺不遵。你这就随我同去赵王府吧！”

　　吴玄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吴世勋此举全是在为自己考虑，虽然解决方式近于儿戏，倒确是顾虑两全，既不会令他伤身又不会致他于毁诺之地。

　　吴玄心中也有所感，垂下眼睑默然片刻，抬眼凝视着吴世勋道：

　　“老奴谨遵公子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