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河间府城始建于秦二世末年，初时不过是北地荒原中一座粗鄙的小小城池，略具城防及居住功用；随着汉朝定鼎天下，万民乐业、生齿日繁，昔年的边远小城也开始扩充规模、翻修增建，渐渐由一个无名小城升格为县，又由县升格为府，最终演变成为今日清河郡郡治的格局，也是赵国王府所在地。

　　进了河间府，吴世勋三人放慢了坐骑，沿着大街缓缓向位于西城的赵王府而去，一路观赏河间府城内风情。

　　这河间府说起来，其历史年头比汉朝还要长上那么三四年，是一座名符其实的历史文化名城。吴世勋他们入城的东城门，便是当年那座小城草建时的遗迹，城墙缝里的青草荣了又枯，枯了又荣，枯枯荣荣的也闹腾一千多年了。东城附近一些破败的屋瓦门庭还可依稀辨认出是秦时所建，再向西去，街道两旁的房屋亭舍在这种建筑风格上的历史遗味就逐渐淡薄起来，同时晚汉气息也越来越浓重，一切都准确地按照历程进程而相应变化，走上这条大街，给人的感觉便像是穿行在历史的游廊之上。

　　而赵王刘成禁的府邸无疑便是这种感觉的终结地。

　　刘成禁自祖上受封以来，十几代都世居于清河郡河间府，到了刘成禁手上，更由于平定“七国之乱”有功，又增加了魏郡这个领地。清河郡的赵王府经过多次翻修，紧跟潮流，现在已是汉朝当世杰出建筑工艺的集大成者。

　　吴世勋三人在赵王府前下马，只见王府门口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停了无数的官轿、马匹，落轿石、牵马磴旁已是塞了个满满当当。这三人来得晚了一些，门口的轿位、马位都被占满，不由得茫然无计，牵着缰绳四处寻找马位。

　　早有门口侍卫上来盘问，一听说吴世勋等人是来参加赵老王爷的接风宴，侍卫神色马上变得恭敬起来，问过姓名、住址，又接过请柬细细看了一遍，便叫过来几个仆役替这三人安放马匹，再由两个侍卫带路，将吴世勋三人领进了赵王府。

　　赵王的宴席设在内院，前来赴宴之人概由侍卫引路，穿过门厅、前院，又曲曲折折行过一道游廊，绕过一架假山，沿着一座池塘边上的林荫小路到了第二重院落，迎面便是三间紧挨在一起的花厅，墙壁打通后成为一间轩敞的大花厅。

　　侍卫进去通报，吴世勋便站在厅外向内观瞧，只见里面的宴席正进行得热闹，十几名歌伎将一位头戴金冠的华发老者簇拥在中间，随着那老者的身体俯仰旋转、做出种种华丽复杂的舞蹈动作，歌伎也时缓时急、进退有据，合着音乐节拍翩翩起舞，相互间配合得极为默契。那老者固然舞艺精湛，众歌伎却更为难能，将老者即兴发挥出来的一些“非正规”舞姿也弥合得天衣无缝。几十位客人站在一旁喝酒观舞，击掌喝采。仆役们端着酒水菜肴在旁边伺候。

　　汉时贵族富人的宴会上时常会有这种即兴的歌舞表演，往往是主人先行起舞，舞罢再“属”一位来宾起舞，客人舞毕再以舞“属”另一来宾，如此循行。所有的来宾都要参与舞蹈，其舞姿也有一定要求，规定必须有身体旋转的动作。在宴会上不舞或者舞而不旋都是对他人的失礼行为，不仅破坏宴会气氛，更会导致舞会纠纷，由此种下日后矛盾的诱因。

　　吴世勋也知道汉朝这种宴会规矩，再从那领舞老者的打扮来看，他便应该是这次宴会的主角、那位世袭了十几代的赵国老王爷刘成禁了。刘成禁虽则已是六十岁上下的人，身手仍然十分矫捷，舞蹈中面不红、气不喘，越舞越是来劲，倒把他身旁那些歌伎累得粉腮带红，娇喘渐急，然而也越发兴奋，脸上神采飞扬，一舞而不能收，将一身舞技发挥得淋漓尽致。

　　吴世勋正看得有味，只见刘贤从厅内长笑而出，来到院中冲吴世勋揖了一礼，笑道：

　　“原来是名震天下的吴叔子大人的令公子到了！在下迎接来迟，贤客人还请勿罪！”

　　吴世勋自认识刘贤之后，这还是二人头一次面对面的交往。以前刘贤眼中哪里会有吴世勋这么一个人，纵然他义父吴叔子新近得意，官运亨通，但以刘贤这等世家子弟的眼光看来，不过是又一个暴发户而已，充其量算是个新贵，故而二人虽然在清河郡也碰到过几次，刘贤都不曾拿正眼看过吴世勋。这次见面，刘贤突然改颜相向，吴世勋有些出其不意，他本来以为是靠着义父的名头才收到了赵王的请柬，刘贤见了自己未必会有什么好脸色，现在见到刘贤这一番做作，心想应该还是那十几万两银子起了作用，竟令得这位皇室显贵肯于折节下交。

　　吴世勋还了一礼，见刘贤不提买炉权的事，他自然也不会多口，跟着笑道：

　　“刘公子贤名播于天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实不愧名字中这个‘贤’字啊！在下久闻公子大名，只恨同在清河一郡，却始终无缘识荆；这次相见，足慰在下平生！”要说起来，这二人见面何止一次，单是在那河间县的炼金场也曾多次相遇，吴世勋却故意不提，只说是头一次相见。

　　吴世勋并非小肚鸡肠之人，纵然他人当面表示轻视，他也不会记恨，顶多一笑了之；但不知怎的，他一见这刘贤做出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就觉得有气，忍不住想讥刺他两句。在他内心深处，或许以为自己出身贫寒，他义父吴叔子原本就是一介寒士，母亲也是家破人亡，现在又寄人篱下，亲属间不通吊问，而他自己在前世更是不知所谓，所以对那些出身高贵的人本能的有一种抵触心理，但是实情却并非如此，他其实是在一种本能的驱使下，才处处与这刘贤作对。

　　刘贤脸上笑容不减，似是未觉出吴世勋话中有刺，向丁圣勤略一招呼，也没理会他们身后仆人装束的吴玄，伸手揖客，请吴世勋进厅内入席。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大花厅，此时那赵王刘成禁的起舞已到了尾声，厅上众人均在兴奋地等待，看赵王究竟属意于哪位客人随后起舞，这对第二人来说不仅是一种礼节上的尊重，更说明了此人在赵王心目中的分量。

　　刘成禁长袖上摆，身体斜仰，做了一个收舞时的撤步后退动作，随着身体转动，面孔已朝向了花厅门口，正好见到刘贤陪着吴世勋进来。

　　刘成禁蓦地目光一紧，脸上笑容似乎也在这刹那间凝住，但马上又是满面的笑容，在音乐声中，将右手长袖向吴世勋轻轻地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