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跟这些人应酬多时，吴世勋已是不胜其烦，心想莫非今日这一来，就在这些应酬上白白浪费了光阴？那刘贤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把他一个人撂给他老爹，自己远远地躲开一边，连个照面也不过来打一下，看样子是成心要把自己晾在这里了。早知如此，辛苦跑这一趟真是不值。

　　刘成禁嘴里在与几个客人谈论着京城见闻，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吴世勋，一见吴世勋脸上有些不耐的神色，又随意与那几人说了两句，突然向吴世勋道：

　　“听贤侄口音，似乎并非本地人氏？”

　　吴世勋漫应道：

　　“不错，我义父才是清河郡人，我生在秦郡。”答完后再也忍耐不住，正待向刘成禁告个罪，出去寻吴玄说话，刘成禁却又紧跟着道：

　　“贤侄说话似也不是秦地口音，这又是为何？”

　　吴世勋还没答言，旁边一个绿衫老者接口道：

　　“那秦地话也不是好学的。自我大汉定鼎长安以来，秦地方言理所当然便成为国朝的官话（普通话）了；不过老夫当年出仕在外，也颇走过一些地方，就从未听到过官话出于三秦之地以外的。幸而后来在朝中为官那几年，老夫特意在京城里招雇了十几个秦地家仆，每日不耻下问，官话终有小成，几次与皇上奏对时，也大胆说过几句，皇上听后甚为开心，连连称赞我已经说得有模有样了，而且是在秦嬴政‘车同轨、书同文’之后的又一大创举，可称为‘语同声’呢！”

　　老者说时洋洋得意，颇以学会官话为荣。吴世勋记得刚才赵王的介绍，这老者乃是从朝中客曹（主护驾羌胡朝贺事）尚书位子上退下来的。听他说话，果然有些南腔北调，多不似齐地发音。

　　众人听了羡慕不已，一时颂词如潮，赞他有先见之明。

　　吴世勋忽地心中一动，向那老者道：

　　“我大汉立朝千余载，至今未能形成统一语调，倒也是罕事一件。不知在老伯首倡之后，皇上可曾下此决意？”

　　那老者黯然失色，叹口气道：

　　“此事做起来又谈何容易，要让那些南蛮子学说北地方言，便是杀了他们的头也学不会的。我看皇上也不过是和我开个玩笑罢了，哪会真的下旨督办。当时太尉左大人、司空焦大人也在场，他们都是南方人氏，对此一笑置之。就算皇上有这个心，过不了‘三公’这一关，也是无法推行。”

　　吴世勋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只听刘成禁在旁笑道：

　　“你这话有一点不对，谁说南人就说不了北话？我听世勋贤侄口音，他应该就是南方人氏，现今不是也说得一口齐地方言了？”

　　吴世勋的亲娘刘夫人正是南方人，她虽然在北地居住多年，但乡音难改，吴世勋在她影响之下，口音难免驳而不纯，似南似北。刘成禁耳目聪锐，从他几句话中便听出。

　　吴世勋有些警觉起来，本能地觉察到刘成禁的问话里有文章。刘成禁一口一个“贤侄”，比刚才的称呼又亲热了许多，不停地探问他是哪里人，虽然不知这老狐狸想要打听什么，但既是刘成禁想知道的，他就一定不跟他说实话。

　　吴世勋笑道：

　　“天下言语本来相通，小侄闲来无事，总喜欢考究一下天下言语种类，侥幸弄懂了一些南地方言，就连酉金人的说话也学了不少。”吴世勋信口开河，要说大汉言语相通，还能说得过去，他却把酉金人又扯了进来，意在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有几人立刻发生了兴趣，连连向吴世勋追问为何酉金人的言语也和汉语相通，这岂非说明天下子民皆出自于我大汉？吴世勋随便举了几个例子，像什么“台风”（typhoon）、“叩头”（kowtow）之类，以此证明酉金语也是和汉语相通的。这几人听了深信不疑，欢喜赞叹不置。

　　刘成禁一连问吴世勋两次，都被旁人或是被吴世勋岔本人开了话题，脸上虽然还在笑着听众人谈论，心中却是老大一个郁闷，不住筹思如何再向吴世勋发问。思索之间，刘成禁眼光一转，看到了坐在厅角的一个白衣人。这人从吴世勋进来花厅之后，一直坐在那里独自饮酒，赵王甚至也没向吴世勋引见此人。

　　白衣人在面前一丈之地远处摆放了一个径修七寸、腹修五寸、口径二寸半的投壶，两手轮番将一枚枚矢筹投向壶中，左手投进便以左手斟一杯酒喝下，右手投进便换右手斟酒，只是他两手准头奇佳，从没有投失过一枚矢筹，故而两只手都不曾错过机会斟酒，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喝了个自得其乐，深得酒中三味。世有所谓“囚饮”、“巢饮”“鳖饮”、“了饮”、“鹤饮”、“鬼饮”等法，如白衣人这般喝法，可说是“不空饮”了。

　　刘成禁假装随意地从人群中踱开几步，远远地站在白衣人身前，咳嗽一声，待那白衣人抬头看向自己，刘成禁眼睛向吴世勋一看，又给白衣人使个眼色，白衣人微微点了点头，意示明白赵王之意。

　　刘成禁刚走回去，吴世勋上前来跟他告了个罪，说自己出外方便一下，刘成禁含笑点头，派了个小厮带吴世勋出去。

　　出来花厅，吴世勋由那小厮领去茅厕，方便过后跟小厮说明，又来仆人会集之地寻那吴玄。

　　众贵宾带来的仆人都聚集在花厅西侧一间屋里，等待主人宴罢伺候归家。吴世勋进来后向屋内一看，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也对吴玄又多添了几分敬重之意。

　　原来赵王考虑得甚是周到，给这些仆人也备了一份酒菜，让他们在此聚饮，只是酒水不多，略具意思而已。吴世勋进来时，三十几个仆人正坐在一处兴兴头头地喝酒聊天，玩了个不亦乐乎，独有吴玄一人独坐一边，双手拄于膝上，两眼闭拢，木然端坐不动。在他身周三尺之地内没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众人都避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