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屋内喝得兴高采烈的一众仆从蓦地安静下来，看着吴玄长身而起，轩昂出屋，脸上均有不屑之色，纷纷冲着吴玄的背影伸舌头、做鬼脸，彼此悄声议论：

　　“呸！好大的架子，以为他自己是谁啊！”

　　“可不是嘛！他再瞧不起我们，自己也不过是个下人身份，还不是要来这屋？有能耐就上花厅去坐啊！”

　　“嘿，你还别说，他往这里一坐，我就心里发慌，连喝了三杯酒才算压下来。”

　　“喝酒喝酒！不要被这个瘟神扰了我们的酒兴……咦，谁把我的酒喝了？”

　　吴玄对众人的议论声恍若未闻，出屋与吴世勋相见。

　　吴世勋向屋内扫了一眼，与吴玄并肩向院外走去，边走边笑道：

　　“吴大叔，枯坐无聊，何不随意喝两杯消遣一二？”

　　吴玄直截了当地道：

　　“老奴随公子前来，不是为了喝酒。公子不也滴酒未沾？”

　　吴世勋来找吴玄，正是要让他破解一些心中的疑团，如今听吴玄这话有些意思了，遂顺着他的话问道；

　　“那照吴大叔看来，我们来赵王府是为了何事？”

　　吴玄没有正面作答，突然反问道：

　　“公子已经跟刘成禁见过了，觉得这个人怎样？”

　　吴世勋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话题，想了片刻，道：

　　“此人面似豪爽大方、胸无城府，实际心思深沉，难以捉摸。”说完后回头看了看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名王府小厮，确信他听不到这边谈话。

　　吴玄面有赞许之色，顿了一顿，说道：

　　“不错，此人正是面貌忠厚、内心奸诈之徒！公子心中既有了这个定见，以后处事就得小心了。”

　　吴世勋有些诧异地看了吴玄一眼，正想问问他为何会对赵王有这么激烈的评论，只见吴玄忽地停住脚步，紧闭起了嘴唇，方才脸上的轻松表情消失无踪，一双眼闪出慑人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吴世勋回头一看，不知在何时，前方青石小路上已出现了一名白衣男子，衣饰修洁、面容清癯，负手立于当路，也在冷冷地向这边看来。这名男子看上去还很年轻，甚至可说是一位青年俊秀之士，只是他头顶无帽，可看到满头银丝用金环束成一握垂在脑后，让人觉察出了他的真实年纪，进而才注意到他苍白的脸庞下掩盖不住的细密皱纹。

　　吴世勋哑然失笑，这活脱脱便是个后现代的老“雅皮士”形象，如果放在后世或许不会那么引人注目，但不知在汉朝会不会被人骂成“老妖精”？

　　果然便听吴玄道：

　　“公子退后，这老妖精难缠得紧。”说着挥手示意吴世勋远远退开，挡在了吴世勋面前，似是颇为忌惮这名白衣人，怕自己和这个老冤家、死对头动起手来，伤到吴世勋。

　　吴玄并不知吴世勋在前世就是个使暗器的大行家，来汉朝后又自己勤修多年，练成了一手飞刀绝艺。他在吴府栖身不到半年，只知吴世勋是跟丁圣勤学的武艺，丁圣勤武功如何虽不清楚，但吴玄对那个不修边幅的张君宝倒也有所耳闻，名头比丁圣勤的本师还要响亮一些， 却都不怎么出色。这么一推算，吴世勋跟着丁圣勤也学不出来什么好本事。住了这些日子，他就打算找个机会跟刘夫人提出教吴世勋练武的，吴世勋年纪已大，练是练不出来好武功了，不过能强身健体也算不错。

　　吴玄有了这个念头，便一心要护卫吴世勋周全，让吴世勋躲开一边，却见吴世勋脸上笑嘻嘻的，并无躲藏之意，对吴玄道：

　　“吴大叔，你要和这个老妖精动手是不是？你会武功我是看出来了，想必高强得很，但还不知高到什么地步，我想站在旁边看一看，你待会打斗之时手下不可藏私。”

　　吴世勋非但不出言解劝，反倒乐于见到这两人打斗，让吴玄为之一愕，就连躲在远处花丛后的赵王刘成禁和三公子刘贤也面面相觑，心里犯起了嘀咕。

　　刘贤忍不住低声问赵王道：

　　“爹，这小鬼头打的是什么主意？那吴涣然是出了名的骄傲，要他否认身份是不可能的；可这小鬼不知轻重，竟然不怕吴涣然的身份暴露，允他放手一搏。莫非他不是那人之子？”

　　刘成禁沉声道：

　　“贤儿，不可被这些假象所蒙骗！相貌相似本来算不得什么，根本不足为凭，可既然他身边带着吴涣然，那就大大的不同了！依我说来，多半连这小鬼自己都不知吴涣然的真实来历，不然也不敢大摇大摆地带着他来我府中赴宴。方才若不是季先生确信他没有认错，我都不敢相信能在自家院中见到这位‘官侠之雄’；同样道理，那位‘官侠’怕是也想不到季先生会投入我的门下，还以为我府中再无一人能将他认出，这才放心前来。可是如此一来，他还想再把这件事继续瞒下去吗！”

　　刘贤细想他爹这一番分析，果然大有道理，不由点头称是，旋即又想起一个疑点，惊道：

　　“可这小鬼怎会不知吴涣然的来历？莫非那位淑……”

　　刘成禁冷笑道：

　　“这种穷山恶水里出来的山野女子又晓得什么人伦礼仪了？你猜的不错，那个主儿定是向这小鬼隐瞒了好多事情。她隐姓埋名才能藏匿至今，非但不敢说出真相，亦是不懂为人子者安身立命的大节。你看这小鬼至今还认那吴叔子作义父，连姓氏都不曾认祖归宗，余事可想而知！”

　　二人在这边悄声谈论，那边吴玄也想到了自己身份被人揭穿的后果，一张脸霎时变得惨白。

　　对面的白衣男子季黯瞧在眼里，忽地露齿一笑，道：

　　“涣然兄，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吧？说起来呢，嗯嗯，我可也是大大的想不到啊，堂堂的官侠之雄，如今竟变成了一个操持贱役的仆下之辈。呵呵呵，说出去可真是要笑死人哟！”这人边说边笑，把一个细腻洁白的手掌掩在嘴边，似是为自己的失态觉得不好意思。

　　吴玄不为所动，似是早已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或者早已对此麻木不仁了，略带嘲讽地道：

　　“季黯，我确是不曾想到，以你这般蒲柳之姿，竟也会投入一个臭男人门下。”

　　吴世勋听这二人对答有趣，不禁笑了起来。季黯声音柔嫩娇细，如果闭上眼去听，真怀疑是出自一位女子之口，然而等睁开眼睛，却见到面前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子，这中间的感觉变化实在有趣，玩心一起，自己在一边又是睁眼又是闭眼，不停地玩这个把戏。

　　他还不知这二人的见面实是一场天大风波的源起之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