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你便是吴涣然了？怎地是这般模样！听说你很早就被父皇招进宫中，我长大后还想找你学武艺的，你却又失踪了。后来又听说季师傅的功夫与你不相上下，这才跟着他练武，如今看来，你比季师傅还差了一截。嗯，好端端的不在宫里呆着，又为何要跑出来？”

　　她也不待吴玄回答，眼波向丁吴二人那边一转，又轻笑道：

　　“这二人是你的徒弟？嘻，功夫也不怎么样！使飞刀那个小弟在本公主剑下都没有还手之力，人却是阴险狡诈，还敢向我师傅出手！使剑那个倒还不错，尚能在本公主面前走上一招，不过比之曹统领还有所不如。是么，曹统领？”刘铮大喇喇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猎队里领头的大汉一直跟在刘铮身后，闻言之下笑了笑算是默认。

　　刘铮跟着季黯练了一身还算过得去的武功，但是在宫中无人敢于和她真打，早已憋闷了许久，如今一出来就和人真刀真枪地干了一架，还侥幸未败，或者就此便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中了，这席话一出口，却让丁圣勤听得心头火起。丁圣勤才不管刘铮是什么公主不公主的，看在她是个女子份上，不想与她在言语上多所计较，不过对那曹统领却不然，心想你一个狗屁统领也敢当面小瞧于我，刘铮这般说，你就这般认了？登时便把一双怒目对向那曹统领。

　　刘铮见丁圣勤神情暴怒，半低下头浅浅一笑，耳畔珠环在嫩颊旁微微晃动，声音突转柔媚，又道：

　　“不过呢，敢在我手下救人，这份胆识也不算小了。须知我手中这把剑，出鞘便伤人，今日若不是我心情不错，又是在王叔府上，那躺在地上的就不止是小弟一个人了。”

　　刘铮的言语虽然还是倨傲无礼，口气却温和了许多，似是在抚慰丁圣勤。

　　丁圣勤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角色，听刘铮说得幼稚，心中暗笑公主不知天高地厚，别人相让于她都看不出来。这么一想，火气不知不觉间又消下去了，不免忖道：

　　“这个刘铮……倒也是个直性子人。”

　　吴玄向刘铮施下一礼，道：

　　“蒙公主错爱，小人愧不敢当。昔年的吴涣然早已不在人世，小人吴玄现今也只不过是个寄食于他人府上的老奴才而已。今日无意间冒犯了公主和公主的令师季先生，小人罪该万死。既是公主不怪罪，小人几个这便告退。”说完拉过吴世勋，和丁圣勤便向王府外走去。

　　刘成禁看看刘铮的脸色，刘铮浑不在意，并没有要拦的意思。刘成禁皱了皱眉，不再多话。

　　吴世勋默默不语，随同吴玄和丁圣勤出了王府，上马驰出河间府城。

　　出去一段路后，眼看前方河间县城在望，吴世勋将手中缰绳一紧，跨下大黑马“咴溜溜”地长嘶一声，在官道上踢起一簇烟尘，停下了脚步。吴世勋松了口嚼，大黑马自去路旁啃草。

　　丁圣勤也把马带住，与吴世勋停在一处，二人同时看向吴玄。

　　吴玄又驰出去十几步远，缓缓收住缰绳，在远处停了半晌，兜转马头回来。

　　吴世勋沉着脸向吴玄道：

　　“吴大叔，我有一事请问，还望你不吝赐教。”

　　吴玄默然片刻，叹了口气道：

　　“老奴知道公子想问什么，也并不打算再隐瞒下去。不错，正如刘成禁等人适才所言，老奴昔年有个绰号，便是叫作‘官侠之雄’。嘿，说来惭愧，老奴当年这个名号说出去也颇能唬得一些人。”

　　吴世勋道：

　　“我并非问你这个！那许多人说了这许久，谁会听不到？我耳朵里也听出茧子来了！”又冷笑道：“官侠之雄又怎地？我是不曾听过，也不管它昔日能唬住几个人，我只问你，我娘不允我来赵王府、刘成禁父子见到我后神色异常、刘成禁又说我什么‘不是外人’，这些都是为了何故！你们究竟向我隐瞒了多少事情！”

　　吴玄愕然道：

　　“公子何出此言？那赵王父子奸狡无比，惯会陷害忠良，无事也要生非的，却又与府上夫人有何牵连？今日只不合在他府里遇到那老妖精季黯，才生出这些事来。唉，实不相瞒公子，我与季黯早在温县时便结下了仇怨，那时我做我的县令，他做他的盗贼，也曾把他整治得好苦！后来他投靠了那个小白脸董良，许是通过馆陶公主，又被他攀上了公主这个高枝，今后我二人的地位又颠倒过来了，他是官，我是民。俗语说民不与官斗，唉，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和他动手！”

　　吴玄自怨自艾，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通，全是在后悔自己行事不当，致使惹出一堆麻烦来。

　　吴世勋咬紧了嘴唇，被吴玄说得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向吴玄问起。他对自己身世一向都没有多少怀疑，母亲怎么说，他便怎么信了，实不知其中还有什么曲折。只是今日之事，明显吴玄向自己瞒住了一些事情不说，而且从赵王口风中听出，吴玄投到吴府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再联想到母亲刘夫人和姨奶的种种怪异之处，不由他不起疑心。

　　吴世勋沉思片刻，又问道：

　　“那你既是从宫中出来的，又怎会投到我家门下？方才你又说是我义父救了你，这是为何？”

　　吴玄神色越发悲苦，长叹连连：

　　“唉，这是老奴昔日一段隐情，既是公子问到，老奴不敢不说。当年皇上招我入宫，是看中我一身武艺，为人也还忠心，这才赐下了天恩；其时我也是年轻气盛，在江湖上薄有威名，入宫后未免恃艺骄人，有时连皇上也敢顶撞。后来惹恼了皇上，一怒之下将我贬出宫来。想我吴涣然至不济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既不见容于旧主，又有何脸面再在武林中厮混？后来连家也不回了，浪荡于江湖，着实颓废了好几年……”

　　吴玄嗓音有些哽咽，顿住了语声，沉浸在那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中，脸上皱纹也似加深了许多。半晌他振作起来，又接着道：

　　“……后来老奴无意中在吴地撞见了公子的老大人，对我推衣解食，好生相敬，浑不以我是个弃人为嫌。老奴感恩戴德，便将残生许给老大人驱策，此后终生不敢相背！我跟那刘成禁又怎会说这些事？于是便假借公子义父吴大人之名，随意哄他耍子，也免得再起口舌。刘成禁这老狐狸，见老奴在宫中隐迹多年之后又突然出现在他府内，定是疑心皇上要对他不利，这才百般刁难。刘成禁又怎知老奴是早已被赶出宫来的人？呵呵，今日若非公主说出，他怕是还要有几个晚上睡不着觉的！”

　　丁吴二人听吴玄讲完这段往事，对他的说话倒也信了个七八成。吴世勋渐渐消去了疑心，心想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更好的解释了。吴玄既是有这么一番坎坷的历史，那么跟着他会遇到一些什么怪事也是在所难免。

　　吴世勋又问吴玄，生身父亲究竟是何等样人？吴玄见问，精神大振，滔滔不绝向吴世勋描述吴世勋之父的为人气度，说他虽是不懂武功，但雄才大略、气魄非凡，纵然郁郁不得志，以富家翁终此一生，但实是一位避世的豪杰！

　　吴世勋两世为人，但都不曾见过生父的面，前世更是没见过有谁会对自己的父亲如此推崇；现在听了吴玄的一家之言，哪怕明知是假的也乐意多听两句。就这样与吴玄谈谈说说，不觉回到了吴府。

　　当日晚间，吴玄悄悄进内院见刘夫人，跟她禀明了在赵王府所发生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