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吴世勋一想，正好也有这个念头，左右在清河郡呆着无甚可为，倒不如带上银两去那通州大衢见识见识，也过一把阔人的瘾。当下答应了，吩咐何生预备起行。

　　吴府里准备了几日，将路上应用的一些物事都备妥，又给吴叔子买了些家乡特产，何生将大额银两拿去银铺兑换成了银票和金叶子，共带了八万多两。三天后，吴世勋连同丁圣勤，身边带上小世显与何生，留下吴玄照看家事，一应奴婢仆役都交与他掌管，四人启程离开了河间县。

　　出了冀州一路向南，沿途经过兗州、并州、豫州、徐州，再向前行便到了鄂州地面。

　　鄂州地处长江中游地带，地势多为山间盆地，名山分别有巴山、巫山、武当山、大洪山、九宫山等。境内又多水，长江自不必说，更有长江一条最大支流——汉水流经其间。众多河流孕育出来千百个湖泊，故而鄂州又有“千湖之地”之称，其中尤以洪湖最为出名。

　　四人南下广州府，鄂州倒也并非必经之地，这一次绕了个不大不小的弯子，乃是专为那个疯道士张君宝而来。

　　十数日后到了武当山脚下，丁圣勤寻到一个相熟农家，由那农家引领，上山去见张君宝，路上不免问起师叔近况，那人欢天喜地，连连说道：

　　“好多咧，好多咧！现今不多跑咧，只在山上坐地！我娃们也不受惊吓了。”

　　这农家满嘴的当地乡谈，吴世勋一个字也没听懂，好在丁圣勤来过一次，又住了多日，勉强听出来是“大好”的意思，心中欢喜，给吴世勋讲解一遍。

　　几个人卯时上山，初时尚有山路可走，不上一个时辰便弃了山路，尽在那林深草密处穿行，攀岩附葛，路上停停歇歇，直至巳时方来到一座山头。农家向前方岩壁下的树林中一指，丁圣勤便知是师叔乔迁的新居到了。

　　据那农家说，张君宝在山上居无定所，随遇而安，走到哪处便在哪处歇息，若非农家得了丁圣勤的银子，时时上山给张君宝送些吃食，还真是不好寻他。

　　几人进了林子，其时天色向午，日头炽烈，在林间空地上投下了斑驳树影，却驱不散林中的阴凉气息。众人进去后只觉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再向前看时，果然便见远处一个岩洞前的大树下端正坐着一人，双腿盘膝，道袍覆着下半身，两只手合握置于丹田，正在闭目打坐。脸上虽然腌臜了些，瞧神情正是张君宝。

　　丁圣勤大喜，正待招呼，吴世勋拉了他一把，悄声说道：

　　“咱们休要惊扰了张大侠清修，等道长入定回来再上前相见不迟。”

　　丁圣勤一想正是此理，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也没注意吴世勋随口乱叫，又说“张大侠”，又说“道长”。

　　吴世勋远远地看着张君宝，只见从前那位健壮开朗的大汉，如今已变得瘦骨伶仃、憔悴不堪，心里极为矛盾，也颇感内疚。能在这个世界亲身遇到“武圣”，实在是莫大的机缘，只可惜乾坤颠倒，黑白错乱，让一位惊才绝艳的武学奇人沦落到这般地步，不知是谁之错？自己的用意当然是好的，以自己现在的眼光看来，以前那个张君宝武功既非绝高，甚至还有些江湖骗子骗吃骗喝的味道，如果不是自己预知根底，张君宝恐怕就会赖在吴府混吃等死一辈子。可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休说创建一门武功已是极难，还连以前的安逸日子都不能再过了。

　　吴世勋正在感慨，身边的小世显突然惊呼一声，指着张君宝对面的一棵树叫道：

　　“那老道是在和人比武！”

　　几个人听了一愣，不知小世显为何这样说，连忙看向他手指的方向，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张君宝对面树下还坐着一人，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衣黑裤，头蒙黑巾，背靠大树一动不动，直似与林内阴影溶为一体，怪不得方才谁也没有留意到。

　　黑衣人的坐姿与张君宝不差分毫，两手虎口相交搁在腹下，腿面上平摊着一柄大剑。从侧面看去，那剑大而修长，一个约有四寸长短的剑柄露在右手肘外。正是这个缠绕着金黄丝圈的超长剑柄引起了小世显的注意，进而才发现了黑衣人的存在。

　　小世显说他二人在比武，却是受了吴世勋的影响。吴世勋闲时给他讲故事，也说了一些后世武侠小说的内容，那可要比丁圣勤教的武功厉害多了，又是飞花摘叶，又是内力相斗，高手往往伤人于无形之间，而这种两人对坐比武的情形更是常见，说得小世显羡慕不已，对于平时练的武功都不怎么上心了，故此他才认为张君宝是在和这黑衣人比武。

　　丁圣勤却没见过还有这种比武方式，两个人离开一丈远近，坐着动手也能分出胜负来？这般比试，别说见了，连听也没听过。再有，这黑衣人是何许人也？怎么寻到了师叔这里？

　　只听吴世勋自言自语道：

　　“这黑衣汉子似是个酉金人啊，怎地和张大侠坐在了一处？”

　　听他这么一说，那农家也忽地想起来了，连忙跟丁吴二人解释，说以前山下曾来过一个酉金人，四处跟人打听哪里有练武的好手，他想拜师学艺。虽说大汉和酉金人打过仗，但毕竟现在又和好如初了，故而当地乡民也没怎么敌视这酉金人；只是他汉语说得艰难，没几个人能听得懂，好容易明白他的意思了，便跟他说当地无人会武。又有好事的人说起了武当山上的疯道人，只当是说笑一般，这酉金人却当了真，问明路径就自己上山来找。那时张君宝在山上四处挪地方，若不是时常照顾他的几个亲近乡民，别人谁也找不到他；后来大半年都没听过有这酉金人的消息，乡民们也逐渐淡忘，不曾想这酉金人居然没死在山上，还真被他寻到了疯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