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吴世勋和丁圣勤看出了这酉金人流露出来的敌意，虽然那乡农说他是来拜师的，却也不能不防，丁圣勤便向张君宝的方向走过去几步，拦在安乃迪和张君宝之间。

　　何生见了安乃迪却是又惊又喜，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自己的同国中人，向吴世勋看了看，奔到安乃迪近前以酉金语向他招呼。安乃迪乍闻乡音，心头大震，也顾不得再打坐，一睁眼便见到了何生，这一喜非同小可。何生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叽哩咕噜地交谈起来。

　　何生一介绍，安乃迪才知道原来吴世勋这几人和自己认的汉朝师傅有偌大渊源，先前一点提防之心尽数消却，起身过来以汉朝武术家的礼仪与吴世勋和丁圣勤相见。吴世勋从他与何生的对话中听得明白，这个酉金人果然是来拜师的，先前却误会了，以为他有什么敌意。吴世勋跟丁圣勤解说一遍，丁圣勤放下心来，几个人向林外走了几步，围坐在一处谈起了张君宝。

　　安乃迪叹道：

　　“师傅……不说话。跟我。”随后他也不言语了，低头抚摸着大剑，脸上尽是失落与苍凉之意。

　　吴世勋在心底也是一叹，心想武学宗师就是武学宗师，虽然现在还没有当上宗师，但那份内在的气度底蘊，已经令这个远道而来的西洋人为之折服。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远处岩洞边打坐的张君宝，只见他身形端凝，气度娴雅，还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仙风道骨模样。

　　丁圣勤此时方知面前这个黑衣人正是安乃迪，那个在江湖上惹起了绝大风波的酉金人。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安乃迪，几年的奔波游荡生活，早已将这位前酉金宫廷教头的雍容孤傲气息磨砺殆尽，脸上神情平平板板，木木讷讷，变成了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江湖武人。

　　丁圣勤道：

　　“安先生，当年你与我大汉司马在香山一战，消息传出后，天下武学之士莫不动容，都道是安先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欲以独木挽大厦于将颓，真乃大丈夫也。今日有幸得见，实慰圣勤平生。”

　　其实江湖上传言起来，却是说安乃迪螳臂挡车，想以个人之力为战败的酉金国挽回一点面子，天下武学之士谈起此事之时，倒是对安乃迪大加讥嘲的居多，丁圣勤只是换了个客气些的说法而已。

　　安乃迪默然不语。他自己求仁得仁，自不去理会别人如何评价；只是在听到“香山一战”几个字后，回想起数年辛苦奔波却一无所成，心潮难免又有起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

　　“王司马……在下佩服。”说完挠挠头，不知下面的话该怎么用汉语表达，只好又说酉金语，吴世勋给翻译了出来：

　　“不过那只是武技切磋，与别的都没什么相干。莫非你们王司马把这件事奏报大汉皇帝了？否则你们如何得知？”

　　安乃迪还以为是王莆把比武一事传播出去，却不知王莆正不欲张扬，也严令手下亲兵不得泄露，传出此事的另有其人。

　　吴世勋道：

　　“我义父现在郁林郡为官，我见他在一封家书中说起，那位王司马还是在朝廷得讯后，特意下旨询问时才承认，曾与安先生在香山一战。倒不是她向朝廷奏报的。”

　　安乃迪大惑不解，问道：

　　“当时在场的并无他人，只是我与王司马、她手下士兵而已，她既不曾奏报，那又是谁说出去的？”

　　丁圣勤道：

　　“我听江湖上传言，安先生在比武之前曾留下一封书信，托付一位僚佐带回国内，不知可有此事？”安乃迪点了点头。

　　“……据说此人回国前又托付了一个酉金行商留意安先生的行踪，这个行商在比武当天也随着安先生去了香山海滩，不过却是远远地藏在外海的一艘海船上，用千里镜观察岸上的比武详情。后来安先生离开香山县北上，这行商便给国内修书一封，述说比武之事。本来此事也便就此揭过去了，只有贵国中的几个知情人了解其中缘故，也并未广泛传扬，哪知前年在贵国举办的一次西方各国的比武大会上，有个人不服那夺魁之人，把这件事又捅了出来，言称在西方称雄算不得什么，只有像安先生那样来大汉朝向东方人挑战，才算得是真英雄。此言一出，立时便激得群情汹涌，众怒滔滔，再加上安先生侠踪又久未在江湖上出现，于是贵国国王便亲自出面向我朝皇帝上书，请求在广州举办这样一个比武赛会，并打听安先生的下落。如今那比武赛会将于九月开幕，而江湖上也为此事闹腾得沸沸扬扬，却是谁都不知安先生竟然僻居在这武当山上。”

　　安乃迪愣住半晌，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也不知他的意思是没想到会惹出来这些事，还是说酉金人办这样一个比武赛会只是自取其辱。

　　吴世勋再问起安乃迪的打算时，安乃迪已是下了决心，就在这山上跟随张君宝了，如果不能从汉朝师傅这里学到武艺，他是绝不下山。

　　吴世勋心中讶异，实是看不出这个粗粗壮壮的酉金人，眼光竟这般犀利！从后世的评价来看，张君宝艺成之后无疑便是当世最杰出的武学高人，如能跟他学艺，那自然是事半功倍，谁也赶不上。安乃迪真像是天生就有这种敏锐的直觉，一旦看准便绝不放弃。这个酉金人，今后的武学成就不可限量。

　　当下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跟丁圣勤商量一下，二人起身走向张君宝。

　　张君宝宛如木雕泥塑一般不言不动，对走到面前的这两个人丝毫不予理会。丁圣勤拜见了师叔，问候两句，见张君宝连眼睛也不睁开，叹一口气，走进张君宝身后山洞，跟何生一起帮他收拾。

　　吴世勋躬身一礼，道：

　　“张大侠，忽忽一别，已近十年，所幸别来俱安好。大侠殚精竭虑创建武功，甚为小子所佩服；只是武当山风物虽佳，并非长住之所，大侠几时有兴，闲来时下山一游，那么像终南山啊、长安啊、宝鸣啊，这些地方都可以走一走看一看，就当是散散心也好……”

　　因为有丁圣勤在旁，吴世勋还不敢公然劝张君宝下山，免得丁圣勤又要说自己把一个半疯不傻的人放出去，平白地惹出些什么干系来。

　　张君宝或许是对吴世勋的声音印象极深，当年就是这个不怀好意的声音，一句话就把自己从眉县赶到了武当山，现在又想把自己赶到别的地方去，所以人虽然还是在入定，两眼竟不由自主地睁开一线，扫了一眼吴世勋，马上又紧紧地闭上，接着神游天外去了。

　　吴世勋几人别过安乃迪，仍由乡农领路下山，酬谢了那乡农，启程向广州府而去。

　　（惭愧惭愧，就那么一耽搁，居然又过了十几天，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