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这日午后刚过，广州府已在眼前。遥遥望见远方地平线上耸立的那座青灰色的巨大城墙，丁圣勤在官道上勒住坐骑，将手中缰绳向前一指，对吴世勋笑道：

　　“广州府到了！贤弟，我听说古人多将岭南之地视作畏途，凡是贬谪迁徙至此的莫不忧心忡忡，亲友送别之时甚至会痛哭出声！然则今日，我们这一路行来，路途坦荡自不必说，就是那古人闻之变色的瘴气、疫疬，竟也消失无踪，白白让我担了几天的心事。”

　　吴世勋也注意到了一路上的太平景象。自从他们下了武当山折而向西，走上了官道之后，便再也没从有下来过，直至到达广州。

　　大汉疆域辽阔，千载以降，修建的官道四通八达，上连府衢，下接州县，行路极是方便。时谚有谓：牛即代送，马即何干？其义为：让牛来送阁下都可以到了，又何必再让我用马呢？此语虽有夸大之嫌，但稍大一些的州府之间往往便有数条大道相连，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在那地域极广而人烟极稀之地，行商客旅的车马辚辚前行，眼前便只有一条笔直大道通向天际，而道旁是无尽的田野、森林、河湖、山峦，静谧之中颇显造物的神奇，可为旅人一壮行色。为防路上行人遭遇不测，沿途侯国、王国及至州府县官均会派出大批逻骑，不时于路巡查，至界而返。

　　一路向南，吴世勋几人在“问路”这一出门在外必不可少的环节上省了不少事，指路人总是嘴向后一歪，手向后一甩，口也懒得张，意思是顺着官道走就错不了。所谓的“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吴世勋等人却半点也没有体会得来，不讲别的，单是这旅途顺利，就让人心怀大畅，再把白花花的银子撒出去，就是想不看笑脸也难，几个人听着各式各样、带着各地口音的恭维话来到了广州。

　　吴世勋对这趟旅行极为满意，觉得此次出行，远胜于年幼时举家迁往清河郡那一趟，一路所见，无非是熙熙攘攘的名利之徒，而在这二十多天里，他才算是真正领略了中华大地的壮丽河山，即使是那百里无人烟的荒原，其空旷苍凉之处，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足以令人震撼。

　　听丁圣勤一说，吴世勋有些奇怪，若是自己对此无法理解倒还情有可原，如何丁圣勤也会发此感慨？不过再一想，以前丁圣勤只是在北方游历行侠，最远也只到过武当山，对岭南诸地的情形失于了解也是无可厚非。

　　吴世勋下马来到身后一辆大车前，把在车厢里酣睡未起的小世显叫了起来，帮他整理凌乱的衣冠。早在出发前，吴世勋便写信给吴叔子，跟他讲了几人要来广州之事，此时书信已经寄到，吴叔子计算路程也知道他们快到了，想必正眼巴巴地等着抱一抱亲儿子呢，毕竟父子二人已经几年未见。

　　吴世勋还待给小世显交待一二，教诲他见到父母务必要孝字当头、恭敬顺从，乖巧承欢于双亲膝下，平时那些稀奇古怪的花样一概不许再玩等等。在吴世勋想来，将寄养他乡几年未见的孩子送回其父母身边，这些教诲是必须的，也是吴世勋根据后世的经验想当然耳。吴叔子当然没有教过吴世勋这些东西，即使想教也不知该从何教起，毕竟他不曾像吴世勋那样，在北联生活时受过正统的儒家教育，并且这种教育伴随着北联的最后消亡而真正开始在世间大行其道，无所阻隔。

　　小世显爱听不听的哼唧了两声，末了嘟囔一句：

　　“陈腔滥调！”一跃下车，欢呼着跳到系在车后的一匹小白马背上，扬起马鞭指着广州城，喊道：

　　“进城！儿郎们，随我进城！”小白马被他催得急了，口嚼勒得紧紧的，头仰起老高绕着马车四蹄打转。原来缰绳还没解开。

　　吴世勋气笑不得，没成想自己在汉朝进行的第一例教育个案就如此不成功，个人的影响力终究还是比不上一个时代风俗的潜移默化。

　　丁圣勤幸灾乐祸地看着吴世勋，心想这个小家伙不叫我师傅不也是你教的？不敬师长，为害大矣！现在正是自作孽，不可活啊。忽然咦了一声，眼望小世显身后官道，奇道：

　　“世勋贤弟，你看后面是谁来了！”

　　吴世勋回头一看，只见远处道路上车行马流，一行二十多号人骑在马上，簇拥着中间三辆华丽大车，也在向广州城这边赶来。前面马匹上端坐一人，装束打扮极为威武，瞧面目似乎是在赵王府里见过的那个曹统领，不问可知，那三辆大车之中必有一辆坐着那位清丽骄人、又似刁蛮又似娇憨的天宝公主。

　　这句评语却是丁圣勤偷偷在心里给刘铮定下的，自从那日在赵王府里一见，丁圣勤脑海里便模模糊糊留下了刘铮这么个影子，驱之难散，避之不愿。此时又一次见到了公主的车驾，一颗心不知怎的，卜卜地大跳了几下，神色也有些不自然起来。

　　丁圣勤偷眼看了看吴世勋，见他脸上没什么异样，似乎不曾发现自己的隐情，不由放下心来。吴世勋上前招呼何生将己方车马都赶到路边，随口说了一句：

　　“丁大哥，你声音好大啊。”丁圣勤一张白净面皮登时红透。

　　广州城外这条官道虽然宽阔，但以刘铮的公主之尊，整个汉朝也就仅此一家而已，其随行车马又岂是寻常的规模，到了近前时，吴世勋等人让了又让，差点便被挤进道旁的田地里去，才堪堪通过。

　　曹统领经过之时，早已看清这些人当中并没有那个瘦干老头，便连马也懒得下，坐在马上对吴氏兄弟二人行了个骑军礼，随后坐直身子，目不斜视地接着赶路。他知道这二人便是前面广州府郡守大人的公子，既然来到人家地头上，还是客气一些为是，否则的话这个礼也省去了。

　　再看那些车驾时，只见其中第二辆大车的车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半张雪白笑靥一闪而没，依稀便是刘铮的模样。车厢内隐约飘出几句零碎话语：

　　“……小鬼头……那个呆头鹅……”车帘合上后，便只有几声低低的笑语，再也听不分明。

　　车驾已然行远，丁圣勤仍站在当地呆呆而立，心内翻腾个不休，一时不知是喜是忧。据他想来，小鬼头这个称号自然要归给吴世勋，公主没见过小世显，要说也说不到他；可难道自己就是呆头鹅了？这如何能让人信服！不过相较而言，呆头鹅这个称号还是要比小鬼头强一些，起码证明了……证明了什么，他可也说不上来。万一公主就喜欢小鬼头类型的呢？

　　吴世勋叫了丁圣勤几声，丁圣勤还在苦苦思索，一声未应。吴世勋略有些妒嫉地看着他，虽然美女当前，却因年龄差距，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丁圣勤比自己更早一步体会到了坠入情网的滋味。本来一直以为丁圣勤这家伙性心理有问题，这么多年来都是独身一人，吴府的宅院里也提前给丁圣勤留下了一个养老的位置，却不知丁圣勤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也只有公主这种极品才能勾起这个老男人的色心。

　　吴世勋咳了一声，道：

　　“丁大哥，你注意没有，那第三辆车装饰得极为华丽，就是给女子乘坐也嫌花哨了点。你想到是什么原因了吗？”

　　见丁圣勤还是拧眉不语，一副浑没听到自己问话的样子，吴世勋悻悻地道：

　　“季黯来了就来了罢，反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要动手的时候也跑不了你！”心知此时除了刘铮之外，再没有他事可以打动丁圣勤，于是皱眉道：

　　“这个刘铮，怎么喜欢没事全国乱跑？以她公主的身份，远离禁宫大内，带了这么些人沿路招招摇摇，难道是体制所允准的么？”在吴世勋心里，已是想到了后世对封建王朝的种种描述，体制所关，休说是公主，便是皇帝或是受宠的妃子，想要生离大内皇宫来一次远足也是难比登天，至少得有无数大臣以死相谏一番。印象当中，反倒是历史上的酉金、泗阪、藩琅、缥苟这些西欧小国对此不怎么在意，经常有四五个公主、王子什么的跑出来惹下一段孽水情缘。

　　果然，一说到刘铮，只听丁圣勤“啊，哦”了两声，终于回过神来，听到了吴世勋发问。他自知失态，好在跟吴世勋多年相交，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代刘铮辩解道：

　　“贤弟所说，是往年旧制了。现今郡主、王爷满天下皆是，老百姓早已见惯不怪；皇帝亲生女，虽则只有天宝这么一位，也只是身份略高一筹，偶尔出来游玩一二，并不足奇。这也是近于人情呵，近于人情……”话虽如此说，丁圣勤也知道公主和一个平民之间还是有着巨大的身份差距，此想恐怕要付诸流水，说着不由长叹一声。

　　吴世勋如何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空言安慰也无济于事，便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上路吧，丁大哥！不过你能这样，我也挺为你高兴，这下我就放心了。”

　　丁圣勤一愣，问道：

　　“放心什么？”

　　吴世勋微笑不答，上马和小世显并排驰向广州府城。

　　临近城门，几个人老远便见到护城河外的吊桥下聚集了一大群人，纷纷踮脚仰望着这边的官道，似是在等待迎接什么人。公主的车驾还没有进城，远远看见那个曹统领派了个人过去问话。

　　吴世勋心想这个公主还真是喜欢摆场面，莫非她每到一处都要知会当地官府派人迎接？搞得这般沸沸扬、人人皆知，那岂不是变成替皇帝巡视天下？这就太说不过去了，谏官有闻，定是要参奏的。

　　正这样想着，只见那群人并没有怎么理会曹统领派过去的人，等看到吴世勋之后，那些人由几个缙绅模样的人带头，向吴世勋这边走了过来。

　　原来竟是来接他们四人的。

　　（很抱歉，还得再等等才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