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请教，哪位是吴府的公子？”

　　吴世勋打量那人一眼，见他五六十岁的年纪，脸上肌肉已经松弛了，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样子，点点头正要回答，身边的小世显成心捣乱，抢着道：

　　“我就是吴府的公子！”

　　他说的倒也是实情，却让众人听了有些发愣，看看吴世勋，又看看小世显。从前方传来的消息得知，众人要迎接的那位小爷年纪虽小，可不会像小世显这么小，于是不理睬瞎搅的吴世显，认准了吴世勋围拢过来，开始大肆吹捧，这个夸他“年少英俊，行事有方”，那个赞他“少年风流，举措不凡”，将他说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吵成了一团。

　　吴世勋被他们弄得莫名其妙，心想我英俊风流我自己知道，跟你们有什么相干？毕竟好话人人爱听，于是整整衣冠，咳嗽一声，脸上带笑看着众人表演。这些人都是广州府内的商人，为头的乃是杨氏、黄氏、凌氏等当地几家富商代表，一个个嘴皮子都溜得可以，言不及义的功夫尤其了得，就那么几句恭维话，翻来覆去地说，一个时辰不带重样的。听了好半天，吴世勋才听明白一个大概意思，原来他在清河郡搞的那一套“买炉权”、“专利权”法，在众人眼中果然是个好法子，再经过刘贤以规则的形式确定下来，现在不光在北方的清河郡实行，南方商人风闻之后，也迅速在全国率先引用，就在这广州府大加推广起来，风靡一时。平时这些人不仅开着作坊，经营着各种买卖贸易，手头还至少有那么一两样革新创造什么的，以前是藏着掖着不敢往外拿，偶尔为了争取大客户用上一次还得给加密，比如开染料坊的在萃取完汁液后故意把数十种植物残体混合丢弃，还有开玉器作坊的把玉件打磨完后又故意在关键部位留下刻字，一是为了传名，再就是怕人偷学了加工工艺。

　　吴世勋的“专利权”法横空出世，跟这个东西沾不上边的人还不晓得其中利害，这些人却懂。等众人把这里面的玄机琢磨过来，眼前便似开了一线青天，当下公推几位业界德高望重之人，联名向郡守吴叔子上书，就在广州府试点推行起来。此时的汉朝，商人地位不高不低，名份不尴不尬，士人眼中仿佛有他这样一等人在，又仿佛没有，一副不即不离的样子。吴叔子无可无不可，照准实行，只是在参照清河郡的先例，收取一笔开办费之外，每月多收了这些商人一点点保护费，美其名曰“新法维持费”，谅他众人出也出得起，出也出得心甘情愿，正好用来翻修府衙，顺便应付王莆日甚一日的军费开支。广州府属于郁林郡治下的高阳国界面，国主高阳王是一位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在吴叔子怂恿下同意了此事，所以新法在广州府及高阳国境内通行无碍，受到官府及封国的双重保护。

　　最近这些广州商人听说开创新法的郡守大公子要从老家前来省亲，在商人们想来，不说这位也算是同行的公子想出了这么一个优待商人的好法子，单就他的身份而言，已经值得众人大捧而特捧了，所以早早就打听好了吴世勋的行程，计算日期预先在城外迎候。所谓“商人逐利”的说法不是白叫的，此时广州府内大小官员有一多半还不曾留意这个消息，众商人却早已作好了准备，打算在吴世勋身上投资一把了。

　　好话说尽，众人极力邀请吴世勋去城里最奢豪的一家酒楼“五羊居”，已经为公子定好了最豪华的一个雅座，给公子接风洗尘。吴世勋坚辞不就，说自己刚来广州，还未见过父亲大人，怎好便去吃酒。

　　见吴世勋不答应，那广州府内开着商号最多的一个当地首富，姓黄名振声的一个巨商，自觉在众人当中身份地位不低，还与郡守府有那么一点千丝万缕的联系，便自告奋勇从人群中挤出来，上前笑道：

　　“公子三人既然从千里之外远道而来，与我们这些人在这里见面，那就算得上是有缘了，怎么好再把我们拒之于千里之外？公子一路辛苦，可见这段千里之缘结得大为不易；我等在此等候半日，虽谈不上辛苦，不过那‘守望’之功也是小小的有一点了。我等今日不为饮酒，只为庆贺这段缘分终于圆满如何？”

　　汉朝的人对于这种来而往复、圆圆满满的说法最为欣赏，认为这体现了在万事万物之间均存在的一个了结性质，所谓“物之极也，物之始也”，没有了断就没有新生。通俗的说法就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吴世勋听着有些刺耳，心道你一个肥胖子跟我开口闭口缘分的，我这么年少英俊怎么会跟你有缘分？见他眼睛都快笑没了，也不好扫他的兴，含糊道：

　　“我对于缘分之说很有兴趣，奈何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说到这儿，他也有点伤感，现在都老大不小的了，还成天跟一个老处男，一个童子鸡搞了个“三人组合”，不折不扣的三位正处级在一起瞎混。

　　黄胖子没听出他话里有话，欢喜地道：

　　“今日天假其时，有这许多人在这里，公子，你三位正好可以从缘了！”

　　吴世勋怎么听这话怎么不对劲，心中又羞又怒，脸色一变，正要断然拒绝，黄振声赶紧跟了一句：

　　“乞胡儿说得不错，公子还真是平易近人啊！”

　　吴世勋一听“乞胡儿”三字，正是一位故人，不觉来了兴趣。好几年都没有这个胡人的确切消息了，却不知此人拿了自己的荐书后，在广州干得怎么样。问黄振声道：

　　“乞胡儿现在广州吗？怎么没有过来见我？”

　　黄振声是鬼精鬼精的一个人，刚才也看出来吴世勋听了自己的话后，面露不悦之意，虽然不知哪里得罪了吴公子，却赶紧扛起乞胡儿这面挡箭牌来，果然转移了吴世勋的注意力。心中暗松一口气，谄笑道：

　　“他已经去大秦进货了，不在此地。嘿嘿，乞朋友是我多年的好友，经常在一起打交道的，要说起他的事情来，别人还不了解详情，唯有我知道得最清楚，桩桩件件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远的从香山之战、函仔岛之战，近的到这一次酉金人比武大赛，哪一件都少不了他的！”口气亲热无比，却像是在揭发乞胡儿的种种罪行。

　　吴世勋知道乞胡儿曾组织贩卖酉金火器到大汉朝，吴叔子在家书里也提到过一些，却是语焉不详，如今听这黄胖子的话风，他肯定参与了此事，也是知情人之一，他掌握的一些内幕消息恐怕连吴叔子也不一定知道，正欲一闻。

　　吴世勋环顾众人，见大家都点头称是，认可了黄振声与乞胡儿的合作关系，不过大部分人都是一边吐口水一边认可的。吴世勋知道像黄振声这种武器贩子，历来便为人所不齿，乞胡儿一个番邦蛮夷，他干这个也就罢了，黄振声堂堂天朝上国的人居然也昧了良心大发战争财，实在大失天朝风范，有违圣人教化。不过话又说回来，究竟历史上哪位是圣人，还有待商榷。

　　吴世勋却不在乎那么多，见面前这个胖子还将西洋火器贩运到中国，在某种程度上加速了中酉战争的终结，加快了本地火器的升级，倒不由对他另眼相看，那张胖脸瞧起来也不是很厌人了。心中思索一下，爽快地答应了众人的邀请。

　　黄振声自觉完成一件重任，在众人面前大有面子，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领路。吴世勋与广州商行两位行首，一位姓杨的老者还有一个凌氏中年人彼此礼让，众人相随着向城内走去。

　　商人们有的带着仆役跟随前来迎接吴世勋，没那个排场的就带上一两个手下的工匠学徒，一个个也居然穿戴得体体面面，光光鲜鲜，簇拥在路旁欢迎吴世勋一行，搞得场面还挺大。广州府实行专利权之后，得益的不仅是坊主、行商，连带着工匠学徒们也受益非浅，现在已经开始有精明的商人给手下的资深匠人、创新能手额外颁发津贴以鼓励发明创造，虽然专利权还不能下放，工匠们也暂时没这个意识，只是收入、地位已经比以前提高了很多，推根溯源，当然对吴世勋心存感激。就是那些学徒工，以往需要在行业内辛苦七八年甚至十来年才能获得行主信任，学到一些东西，现在有了惩罚机制，行主们减少了技术外泄的担心，而眼光长远一点的更是想到了新陈代谢、技术断档问题，于是便格外施恩，允准小学徒早出师、早转正、早拿钱，所以这些人对吴世勋也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欢呼声格外挚诚。广州府内行业繁多，学徒工数量尤其庞大，在一些大的店铺和作坊里，最多时有四五十个学徒工也算不了什么，不过一般来说，想要出师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些人二三十岁甚至脸上一把胡子了，还在当着学徒，行主的一纸合约将他们牢牢地拴住。

　　吴世勋一边走一边听那老者杨易及中年人凌之洋向他介绍新法给广州带来的改变，在说到这些工匠学徒时，杨易叹道：

　　“仅仅此一法之施行，便能给这些葺尔小民带来如此巨变，生计由此改观，可谓功莫大焉！”悲天悯人之意，溢于言表，表现出一副长者风范。

　　凌之洋笑道：

　　“这当然都是吴公子的功劳。吴大人保境安民，功在社稷百姓；吴公子人还没到广州，已经有德政施在民间，更是先声夺人，可谓青出于蓝了。”话里话外把吴叔子和吴世勋两人都捧了一下，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吴世勋点了点头，听这两个人说话，心里渐渐对杨易有了一个较不错的印象，却暂时把凌之洋划在“马屁精”一列。其实他自己还是惶恐不已，暗自嘀咕着：

　　“一个小小的专利权就能起到这些作用？对于那些有发明创造的工匠来说，专利权可以保障他们的劳动果实不被人无偿占用，鼓励了他们继续研究的积极性，这也还有得说；可如果专利权能把小学徒学到的那些具有普适性意味的东西都保护进去，那专利规则需要细化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得到？也不知义父是如何制定实施的。其实过于详尽的规则不但起不到鼓励的作用，从长远来看，还会束缚行业整体发展的手脚。更何况要维护这样一个庞大的规则运转起来，又需要向商人们收取多少费用？我这个义父是不是想钱想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