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吴世勋曾经大概估算了一下，在清河郡境内以印行、说唱、冠名等各种艺术表现形式非法再现《平妖记》里那一幕幕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给自己带来的损失，计算结果是每年二万多两白银。二万两啊！还只是一个郡的毛数。汉朝其它郡府他吴世勋是管不了，但如果任由清河、郁林这两郡白花花的银子落入别人袋中，那他也太慷慨了。并非他贪财，但凭什么一道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取个名字叫“孙猴子过火焰山”，在菜馆里就可以卖到一两银子，原料不过是西红柿炒鸡蛋？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且，随着年龄增长，吴世勋也渐渐开始对他在这个世界的未来有了些想法，虽然目前还模模糊糊的，连个大概轮廓都没有，不过多赚点钱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对于即将在广州举办的这次中酉比武赛会，他也感觉似乎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现在手里头虽然还有点钱，那自然是越多越好，到时万一出了什么事，用银子砸不下来，起码可以跑路。

　　再一想当前专利权的作法，吴世勋又觉得有点头痛。如果也像收取商人的管理费一样向文学著作者收取高额的所谓“新法维持费”，恐怕他钱还没赚到手，就先得掏出去一大把银子。就算有权立法的官府是自己人，立法时可以适当照顾一二，但是既要做得掩人耳目，看起来很公平，又要不至于大出血，这个却是有点伤脑筋。唉，生活，难啊！

　　吴世勋正自个儿胡思乱想，丁圣勤从后面走上来说道：

　　“兄弟，你看我就不去了吧？小世显刚到广州，还是应该先去见见他爹娘。我带他去郡守府，你与何生去赴宴罢了。”

　　吴世勋听他语气不对，转脸一看，丁圣勤茕茕孑立，袖手而行，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似乎随时都准备高吟一句“寤寐反侧”。吴世勋心念一转，已经猜出来个大概。

　　刚才广州众商人在城门口围住他之时，他还见到天宝公主的车驾也停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那个曹统领骑在马上，俯身向着车厢，似乎在禀报什么。后来可能是弄清楚了吴世勋这边如此热闹的原委，马夫便打马扬鞭，远远地向城内驶去了，此刻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丁圣勤也就此迷失在了广州大街上。

　　吴世勋暗叹一口气，正欲与丁圣勤二人合力干一番事业出来，这老男人却为情所困，废了。喃喃道：

　　“怪不得人都说‘老柴烧得快’啊。”知道这种事劝也劝不过来，便把正在东张西望看广州稀罕的小世显叫到近前，嘱咐几句，让杨易给派了个仆人，领着这二人向郡守府去了。

　　那“五羊居”离着不多远几步路，众人片刻即到，只见一座绿漆黄瓦的三层大酒楼坐落在繁华闹市之中，门口红毯铺地，鲜花罗列。

　　这次广州有头有脸的商人一齐出动，包下三百年的老字号“五羊居”请客，早就轰动了整条街，酒楼门口人头攒动，老幼杂陈，围住了看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富贵场面，混乱中也不知挤丢了几个孩子，挤掉了多少双鞋，这样的热闹场景令久居在这条繁华大街上的百姓也是啧啧称奇，街谈巷议了数月之久。甚至直到这次大宴的三天之后，街上还不断地有人贴出来告示，要求配自己在看热闹时挤丢的原鞋，其中比较有趣味的说法如下：

　　“今有左（右）麻鞋（布鞋、官鞋、皮鞋、主母手缝鞋）夫一只，不幸于某年月日误丧其偶于五羊居之侧，归来痛悼，已不知冷暖数日矣！尝闻‘生当聚首，死亦随之’，本鞋夫虽鲁钝，颇晓其理。望拾到之仁人君子怜我孤苦，务请不惮烦劳，前往某地，义行完璧之美事；如若见我鞋妻心喜，归还为难，本鞋夫情愿以己身奉上，只求夫妻复合！（签名）某鞋夫泣血跪求。”言辞恳切，设喻恰当，读来令人动容。不过最后一句话就明显是在设套了，不说酬银若干，却拿那只没丢的鞋作诱饵，不知最后有没有不开眼的上当。

　　广州城里有个从鲁地过来的书生，本来就看不惯一身铜臭味的广州商人和百姓们的迷富心理，等见了告示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挥笔便在底下加了一行字：

　　“汝妻嫌贫爱富，乃自走也！可速往富室巨户之门寻之。”一时街坊间传为笑谈。

　　此时为了接待吴世勋，酒楼里五六十个大小伙计也不用招呼其它生意了，专职在门口维持秩序，就像是后世的警察一般死命将看热闹的闲人向后弹压，不许踏上铺在门口的大红地毯半步。吴世勋等人过来时，酒楼老板一路小跑从楼内迎出来，满面春风延请众贵宾践红而行。吴世勋刚走上地毯，眼前突然白光一闪，就好像被后世狗仔队的闪光灯打了一下，紧跟着唰唰唰唰十几道白光闪过，只在他身上照个不停。

　　吴世勋一下子愣了神，难道这个世界已经发明了白炽灯相机？这也未免太骇人听闻了。抬头向光源来处看去，只见隔着人群十几丈远，大街旁边还有几座酒楼茶楼，楼上也挤满了人，其中不乏满脸兴奋的大姑娘、小媳妇，因为离得远看不清楚这边的盛况，便有不少人在手里拿着千里镜向着五羊居这边张望，那些白光就是镜片反射的太阳光。

　　“嗯，这个待遇比好莱坞明星也不差多少了。”

　　一行人直接上了五羊居三楼最大的一个雅座。三楼的雅座与雅座之间由几道精心设计 的曲折回廊连在一起，经过几重巧妙的回声反射与吸收，等一踏进雅间，闹市中的嘈杂声响便立即降到最低，变成一片轻微如蜂鸣般的“嗡嗡”声，再配上室内的花草鸟虫，精绘着亭榭园林的锦绣屏风，以及一个三尺见方的小型水池，使人如同置身于一座花园中相似。

　　雅座虽大，却只在中间摆放一桌，坐了吴世勋连同本地最有名望的十来个商人，余人便散坐在其它雅间。待得闲谈片刻，喝过了开胃茶，一道道精美肴馔流水价铺陈上来，什么鲍鳜獯獗，鹱鹠貌貅，水陆并至，天上地下。还有五羊居拿手的招牌菜，秘传了几百代的“罐之鲜”，“一手佛”，“珍宝馈饴”，“斫破将军头”等等，菜既入味，名头也有来历，为这群饕餮之徒在大快朵颐之即增添了不少谈资。吴世勋虽不是好吃之人，但美食当前恐怕没有几个人会不动心的，等他把一道道闻所未闻的美味佳肴依次吃遍尝尽，看着这些商人的目光也是越来越亲切了。

　　其实他还不知道，为了给他准备这顿酒宴，杨老头、黄胖子等几个人和五羊居的老板在一起，直直花费了三天时间才算把菜单给研究出来，专为迎合居住在北方之人的口味和饮食习惯。那些吃起来或许会耸动视听的真正美味，连一道也没给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