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宴罢散席，使女上来撤掉屏风，搭下遮光帘，在屋角墙边或高或低地点上几盏宫灯、巨烛，在朦朦光晕笼照下，雅座宛然变成了一个商务会所。众人重新在窗下一排椅子上落座品茗，歌舞伎悄然登场。

　　刚才那些不够格进雅间吃饭的人，此时纷纷露面，杨易为吴世勋一一介绍，各自通报了姓名。

　　请吴世勋的这顿饭，这些人也是凑了份子的，为的就是此刻能在吴世勋面前亮一亮自己的字号。吃饭的章程早就定好了，在一楼大堂用餐，十两银子，免见，署名；二楼五十两，代传，免见，署名；三楼一百两，见面，通名，讲三句话，署名；至于雅座的这几个位子，每张座位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都是三百两。同时，坐在雅座的几位还要每人负责几个二楼的，替他们给吴世勋灌灌耳音，代传一下姓名事迹。

　　最少十两银子吃一份大众饭菜，这在许多人看来有点不可思议，要知道，平时在五羊居吃一顿小酒席也不过是十二两白银；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小商人心甘情愿地拿出十两银子来吃饭。他们看中的倒不在于这顿饭，而在于那个署名。

　　“说不定啊，哪一天吴公子正好要进大头的染布，嗬！手边正好有那张礼单。嘿！在‘染布行’栏里又无巧不巧地看到了我的名字。哎！你说怎么就赶上那个点了？他老人家正好喜欢我这个名字！嘿嘿，那我李小龙不就下半生有靠了哇！”

　　窗外的闹市中，刚在一楼大堂里吃完饭的“红发”染布行老板李小龙，醉意朦胧地从大堂里出来，一边往家走一边得意洋洋地跟同伴夸耀自己花这十两银子的见识，引来了同伴的一阵打趣：

　　“好啊，李老板，等你靠上了贵人，也别忘了我们啊！你老人家做龙，可也别让咱们做虫才好。”

　　虽然在一楼吃饭的小商人都是抱着类似于李老板的这种侥幸心理才来这里烧钱的，但没有一个人会相信这个老实过活了大半辈子的布老板会交上这种好运。李小龙？呸！什么破名字。

　　这些人都是些小角色，他们在想些什么、说些什么自然不会放在三楼这些巨商们的心上，只要一楼按照章程交了钱，吃完饭走人就可以了，三楼只管数钱落袋。署名是一定会给署上的，其后他喜欢意淫也好，喜欢白日做梦也罢，都是他自个儿的事。话又说回来，也保不奇会发生李小龙所说的那种事，这谁知道呢？人嘛，活着总得有点希望。

　　看着楼下李老板等人渐行渐远，倚在二楼窗边的一个三十余岁的青衫男子微微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也懒得再想了，回身在红漆酒桌上拿过一杯茶来，仰脖子喝干，又把茶杯重重墩在桌子上。

　　此时二楼的酒宴早散，客人都走光了，满堂只余下这男子一人。几个店伙懒洋洋地站在远处的楼梯口闲扯，时不时向这个男子瞄上几眼。

　　二楼本来还有几个商人留了个心眼，酒宴散后与这个青衫男子一道赖着迟迟不肯走，等了半天，却听到楼上隐隐约约传下来丝竹歌舞之声，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朝楼上看了最后一眼，把屁股都先后抬起来了。有人见那青衫男子仍然坐着不动，凑上来向他探问是不是有什么通三楼的路子，男子冷着一张脸不说话，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众人便一哄而散。

　　这男子脸上故作从容，实际上早已等得心焦。看看窗外夕阳渐渐落下，暮色快要泛上来了，心想楼上那位爷怕是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府的，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动静？五十两银子已经给了黄胖子了，如今不被传见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这位爷对我这个人不感兴趣，要么就是黄胖子拿了钱不办事。男子不相信自己会得不到吴世勋的注意，便把怨气撒在黄振声身上，恨恨地想着那张胖脸，在心里暗自咒骂。

　　三楼雅座里，笙歌燕舞仍在继续，商人们的自我介绍已经进入尾声了。吴世勋看着这些人走马灯一般在面前转来转去，心里是哭笑不得，来之前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广州这些人热中的心思居然如此炽烈，为了巴结上最高长官的儿子，一个个粉墨登场，使尽了浑身解数。不过也难怪，广州毕竟与清河郡情形不同，清河郡最大的商人就是土皇帝刘氏父子自己，底下的大小商人自然就跟着顺风接屁，大树底下好乘凉，犯不着成天为自己的地位担心；再看看广州这些人，别的不说，拿眼睛在屋子里扫过去，满屋子的人不是哪个贸易行的行主就是哪个作坊的坊主，一水儿的商人。自己好歹也是郡守之子，这些商人请客竟然找不到一个像样点儿的人物作陪，实在怪寒碜的。商人们这是想找代言人来了。

　　一想到代言人，吴世勋点了点头，心想这恐怕就是他们请我的原因所在。虽然他们可能仅有这个意识，从心底里想找个根扎下来，问他什么是代言人他还搞不明白，不过既然找到我，你们就算是找到组织了。正好前一阵子跟刘贤练了练散手，正面过招还不曾有，这次就借着这个机会在广州正儿八经地打一趟拳也罢！

　　再想一想，就他在秦郡、清河郡以及广州府的所见所闻来看，整个汉朝似乎不只是商人有这种扎根意识，几乎遍及士农工商、百行百业，无不如此，商人不过是最早觉醒过来的一批人而已，而且，这种觉醒的速度想必还在随着中酉之战、比武赛会等等偶发性因素而在必然地加快着。

　　能在这个时代清醒地看到这一点的，不敢谦虚，恐怕也就是区区在下了。

　　吴世勋志得意满地昂起头来扫视屋内众人，心里涌起一种掌控一切的成就感。说实话，这种感觉不是很棒，而是太棒了。

　　身边的黄胖子一直在喋喋不休地饶舌，从酒宴开始他就没少了跟吴世勋套近乎，把他和乞胡儿的合作关系说了又说，借此显示他对于吴府来说也不是外人。乞胡儿是怎么发家的，黄振声清楚得很，想当初，乞胡儿不过是广州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胡商而已，买卖不大，经营时间也短，完全是个仰人鼻息的跟屁虫，黄振声自己当年就没少给他白眼；后来混不下去了，往齐地跑路，不知怎么就被他巴结上了吴世勋，竟然得到其亲笔荐书，又回到郁林郡投在了现任郡守吴叔子大人门下，从此风生水起，水涨船高，抱着吴叔子这根粗腿，抖起来了。

　　每次想到这儿，黄振声就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得意一下。别看他当年对乞胡儿不咋地，不过，他却是第一个向乞胡儿抛媚眼的。当时要不是他见机得早，通过乞胡儿跟官府搭上了关系，最后能从杨、凌两家垄断了几辈子的商船贸易份额里硬生生地夺下一块来？他惦记着这块肥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杨、凌二个家族就是脑子死，不活泛，仗着自己是当地数百年的经商世家，又与高阳王关系紧密，自以为经营网络牢不可破，不必借助官府之力，结果怎么样，中酉战事一开，高阳王还不得乖乖听从官府的安排？

　　又坐了一会儿，吴世勋觉得无聊，心里还惦记着早点回家见见义父、义母，便起身向众人道：

　　“如此就多谢各位盛情款待！在下既然来到广州，来日方长，或许还有许多借重各位之处。在下在清河郡时也经营着一些小本生意，对经商之道颇感兴趣，今后还要请在座各位多多指教。我个人有一些经商的心得，自觉颇有些新颖之处，与现在的方法截然不同，也要拿出来与各位共同探讨一二，如果可行，便如同那‘买炉权’、‘专利权’，就在这广州府开始试行。各位觉得如何？”

　　吴世勋此言一出，聪明的立马就明白了这番话所表明的立场：分明就是站在他们一边的。人心所向，登时便鼓掌喝彩起来。杨易等人见吴世勋对众商人一直都是亲切有加，一点架子都没有，心里便猜测这事儿，成，有个七八分把握能搞掂；正当他们考虑着什么时候开口才合适，又要怎么婉转地把那个说不太清楚的意思表达得能让吴世中勋明白，吴世勋倒自己先提出来了，而且比他们想的还更透彻、更具体。杨易和凌之洋二人对望一眼，心里一块大石算是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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