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世上财富必然有个定数，一方流入就有一方流出，那亏损一方又岂能甘心！”声音很大，语调更是气势汹汹，跟这些巨商们满口的风花雪月格格不入，立刻就压倒了众人的声音。

　　吴世勋向声音的来处看过去，那个二楼的青衣男子站在一张酒桌旁边，两只眼睛异光四射，死死地看着吴世勋的脸，注意着他听了这句话后的反应。

　　吴世勋问身边这些富商巨贾，那个男子是谁？只见每个人脸上都古里古怪的带着一丝笑容，似乎有什么隐情。黄振声想要说话，眼珠转了转又把嘴闭上了。

　　凌之洋不屑地道：

　　“吴公子不要理他，这个人是很有些痰疾的。他往大秦跑了一趟生意亏了老本，回来以后就疯掉了，疯疯颠颠的经常说几句混账话。他赚钱的时候比谁都得意，现在亏了本当然是不甘心了！”几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看也不看那男子，拥着吴世勋往楼下走。

　　吴世勋笑了笑，一边走一边想，那个人说的话似乎跟“零和游戏”这个道理有些相似，那是在后世的经济领域中经常说到的一个理论，可谓人人知晓，不过这个疯子又是怎么想到的？他说“一方流入就有一方流出”，指的是什么？莫非是说大汉和大秦、酉金等国的贸易差额？那这差不多就和国际贸易理论相接近了。世上的人遇到巨大挫折，受到沉重打击，很多人可能会大彻大悟看破红尘，很多人可能一蹶不振颓废终生，当然也有一些人可能会在败中取胜，迎难而上，却没想到这个人与众不同，在逆境中执火前行，从个人的失败中总结出来这么个超前的理论，可惜无人赏识，或许也因此而把自己逼疯了。怪不得历史上传世的经典之作都是大师们在穷困潦倒的情况下才做出来的。

　　想到这里，吴世勋又回头打量了那人一眼，心想这个人衣服鄙旧，下巴上的胡子也刮不干净，看上去似乎有点大师气质。那男子见其他人都不理睬自己倒也习惯了，只是没能让吴世勋立即改颜相向，请他过府密谈，这让他有点受不了。紧跟上两步，又抛出一个杀手锏：

　　“我从酉金人那里打听到一个天大的秘密，特地来向吴公子禀报！”

　　男子这么一说，吴世勋心中的大师形象立刻被他自己破坏了，这明明就是一个不甘穷困、邀功请赏的小角色，就算他以前是大师，以后就算不上大师了，至少是个失节的大师。恐怕也出不来什么大作了。

　　吴世勋本来就打算跟这个人聊一聊，想着或许能从这位“疑似”大师身上掌握一点被历史湮没的那些真正大师们的成长轨迹，现在兴趣就更浓了，就像男子所期望的那样，右手一挥，说了句：

　　“既然是这样，那就请这位先生……”

　　他下面那句“过府一谈”还没说出口，凌之洋抢白了那男子一句：

　　“康柏，你又发疯了！你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如果就是酉金人的火枪操演，我看就不用再耽误吴公子的时间了。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个秘密。”凌之洋以前曾经和康柏有过生意上的过节，康柏这个人脾气臭，不得罪人便罢，一得罪就往死里得罪，偏偏凌之洋的世家子弟脾气也不小，两个人就结下了仇。现在康柏做生意破了产，又被人看成是疯子，凌之洋再没什么顾忌，有机会就要给康柏难看。

　　康柏看也不看凌之洋一眼，仍然恭敬地面对吴世勋，等他回答。

　　黄振声一看机会来了，凑到吴世勋跟前，低声把这个康柏的经历和吴世勋择要说了一遍。原来康柏曾经是个读书人，具体读哪一家哪一派的书黄振声不清楚，或许“九流十家”都有涉猎，黄振声只知道在康柏学着做生意之前正好读到了“杂家”。读着读着书呆子脾气发作，携家带产从江南之地迁到了广州，要和人做生意。一来二去败光了祖业，又想利用远洋贸易日渐繁荣之机去大秦翻本，便搭上黄胖子的货船出了海。结果同去的黄胖子市场工作做得好，人头又熟，赚了个盆满钵满，他却赔得清洁溜溜，光着身子回到了祖国，当时要不是黄振声发了善心让他免票登上自己归国的货船，康柏恐怕就要成为异乡之鬼。顺便说一句，黄振声那一次远洋贸易的关引就是通过官府从凌之洋那里接手的。

　　康柏嘴里说的“天大秘密”就是凌之洋刚才已经揭穿了的酉金人的火枪操演，这还是黄振声在归国途中和康柏闲聊，随口跟他讲了讲酉金人近年来的火器演变，然后康柏跑回去不知怎么自己琢磨了一下，就琢磨出来一套火枪操演阵法献给郡守吴叔子。吴大人就这套阵法向王莆请教，据说当时王将军说了一句：

　　“使我为将，兵自内出，可再破之如函仔岛之战。”这件事就此不了了之。康柏受了这两次打击，行为便有些失常，以前挺活跃的一个人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与人相处时，时不时的冒出几句怪话，最后被人敬而远之。

　　后来酉金人提出比武赛会一事，得到大汉朝廷的首肯。酉金人列出的比武项目上有“火枪对抗”这么一项，但是大汉方面却没有相应的编制，这个项目就被取消了。黄振声曾经见过酉金人列出的详细条目，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康柏琢磨出来的那套火枪操演阵法居然与酉金人的阵法相差无几。这次吴世勋来到广州，康柏托他向吴世勋进言，黄振声心里有个小九九，于是收了康柏东拼西凑出来的五十两银子之后慨然应诺。

　　康柏眼见黄振声在吴世勋耳边一番低语，而吴世勋瞧着自己的神色越来越亲切，不由对黄胖子大为感激，五十两银子那茬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吴世勋自己另有想法，他看着身边的黄胖子和对面的康柏，心里有些激动：

　　“人才啊，这都是人才。康柏就不用说了，我还真是没看走眼，早就瞧出来他身上有大师气质。‘疑似’两字可以去掉了……没想到胖子中间也有能人，不是一味吃出来的。这个黄振声还是有两下子的，眼光毒，活儿漂亮，不像外表这么猥琐。说得官方一点，现在就是个历史时刻，历史人物在进行历史性会面，意义非同凡响。如果这个胖子再往旁边让一让就更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