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几年不见，吴叔子容貌没多大变化，身上的威仪气度却加重了许多，一张圆润发亮的白脸配上一把肥厚的黑须，两眼半开不闭地坐在椅子上，眼皮抬一下就有一道厉芒从眼睛里射出来，足以让任何面对他的人都凛然惕厉，不敢正视。

　　吴世勋却是深知他这个义父，可以说是吴叔子的知己，毕竟从小就是让吴叔子教大的。给吴叔子见过礼，问候了起居之后，张嘴就问：

　　“父亲大人，你那部《平妖记》还有存稿没有？”

　　吴叔子一愣，不明白吴世勋怎么又提起这件事。他本来想考察一下吴世勋近来有没有什么长进，教给他的东西有没有忘个干净，然后再根据具体情况给他逐步压压担子，最后达成让吴世勋在郁林郡事务上成为自己左右手的良好愿望。从吴世勋在清河郡的表现来看，还算得上是不负自己教诲，虽然搞不懂吴世勋是怎么想出来那套专利权的，不过想必也是从自己的幼教课程中演化出来的，只是没想到今天一见面，这小子表现得这么不长进，多少国家大事不去留意，一上来先问一部白话小说。

　　“你关心这种事干什么？”

　　“义父，现在外面这本书被炒作得越来越火爆，坊间各种后续版本层出不穷，但都是狗尾续貂，远远比不上你的原著精彩，广大读者的胃口已经被吊得老高老高的，我们这个时候隆重推出原装正版的《平妖记》，一定会重新夺回市场先机，广收财源。”

　　“……什么是炒作？何谓市场？”

　　“￥%￥￥＃！＠＃￥%＾＾%%%＾＆＆＆……就是这个意思了。”

　　不知不觉之间，吴叔子一双眼睛越睁越大，已经完全没有平时那种雍容自若的模样，就像是听到了天书一般。

　　在中国历史上，汉朝继承了发源自春秋战国时期的思想文化，无疑是一个虎气腾腾的时代，其后一千多年，无论是在文化还是思想方面，都不曾超越那时的辉煌。汉朝立国之初，有一个社会大动荡、大变革、风云变幻的时期，社会经济、政治、思想文化都在激烈而又复杂的斗争中发生很大的变化，在剧烈的社会变革中，各诸侯国的关系不断变化，不同阶层的人物对社会变革发表不同主张，于是“九流十家”便应运而生。《汉书·艺文志》中的刘歆《七略》的诸子分为十家：儒、道、法、名、墨、杂、农、阴阳、纵横、小说。除去小说家不谈，所以称“九流十家”。至于像后世的佛教流那种舶来品，在汉朝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也没听说过，只是谣传西域天竺等地有人喜欢搞小规模的绝食面壁冥想等活动，据说也不成气候。这一时期的思想文化奠定了汉朝一千多年封建社会的基础。

　　汉朝人读书有个讲究，不属于“九流十家”的书一概不能登上大雅之堂，而其中更是以“儒、道、法”三流的书籍最为风行，最赶时髦，最能脱销，是经世济用、求名做官、居家旅行的必备之物，也是上流社会的标志。在当时，如果被别人问起来读什么书，回答一个“不入流”是要被耻笑的。吴叔子当年家庭条件不好，没有在当世法学大豪胡为经的门下受过系统性训练，但他身残志坚，自学成才，做官后总是喜欢自诩为法家，这也是由于官场的风气使然。其实从他前半生的个人成就来衡量，他应该算是一个成功的小说家。法家对吴世勋所说的那一套 “市场”、“利益”、“炒作”什么的既不像儒家那么排斥，也不像道家那么迟钝，所以吴叔子听着吴世勋的讲解，在起初的震惊过后，就开始在汉朝的法律框架下考虑起可行性来了，等他把这些东西消化吸收完毕，这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这小子怎么成天尽搞这些名堂？

　　吴叔子的本意是要把吴世勋培养成为一代雄杰，不说割据称王，至少也要出将入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才行，可现在看看吴世勋的表现，令他大失所望。

　　“勋儿，你看看你，整天不务正业，瞎搞这些东西干什么？前者你在清河郡搞什么买炉权、专利权，虽然我的广州府也采用了专利作法，增加了不少官库收入，不过以我法家的眼光看来，商人交接往来的时候，有法可依固然是好事一件，但其法理精神却是纵容商人，放任这些人各凭心意，自由行事，其实质在于‘松’而非‘紧’，这与我法家一贯的宗旨不符，长此以往将会助长刁民气焰，对抗官府。为此我专门写了一篇《论专利法在广州之现状》刊行于世，据说流传甚广，前段时间法学大家胡子还特意给我来了封信，非要和我平辈论交，共同研究探讨这种新奇的法律形式。” 说到这儿，吴叔子有点得意。

　　“胡……胡子？他是谁？”

　　“混账！你连胡子是谁都不知道，你以前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现在世面上流传最广的法学书籍不都是胡子所著吗？”

　　吴世勋这才明白，原来吴叔子说的是胡为经。他以前看的不少法律著作倒的确都是这位老先生或编或写。

　　“义父，那照你这样说，我搞这些东西也没什么不好的啊，连胡子都对你的文章感兴趣，我这又怎么能算是不务正业呢？”

　　吴叔子哼了一声：

　　“我写那个东西只是业余爱好，为官者岂能不懂法？但是为了研究这些东西皓首穷经就没必要了。我就是怕你在这上面沉溺太深，到最后像胡为……”吴叔子顿了顿，又接着道：

　　“当然，如果能学成像胡子一样也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就连当今圣上也曾多次向胡子问策，虽然采纳得不多……这还不是因为他手中无权的缘故？所以你纵然有许多鬼点子，如果不能为官一任，又怎么可能造福一方？”说着说着，吴叔子又仿佛找到了十几年前那种循循善诱、谆谆教导的感觉，眼瞅着一个盖世奇才在自己的教导下成长起来。

　　吴世勋笑道：

　　“我也是这个想法啊，所以在清河郡的时候就想方设法和刘贤小王爷结交，以求今后能多个照应。”

　　“还要狡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清河郡都干了什么？你快把刘贤气吐血了，还说什么结交的话！这也是我让你急速赶来广州的原因之一，你人在清河郡却和刘贤作对，那不是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吗？……不过我也清楚，你行事还算是有章程，那刘贤抓不住你的把柄，也拿你没办法，这一点你做得很好，我就不多说你了。”

　　吴世勋暗自吐了吐舌头。这才是老而弥辣的生姜作风，居然远在千里之外也对自己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不过想想也难怪，清河郡毕竟是吴叔子的故里，要说他在清河郡没有一个关系网那是不可能的，总会有人给这位乡党大人通风报信的。

　　“义父，你听我说完。我曾经估算了一下，如今外面的商人利用你那本《平妖记》大赚特赚，我们每年都白白损失掉了十几万两白银。别的地方不说，清河郡的损失我已经想办法挽回了一些，现在每年可以坐收大约一万两；至于郁林郡也可以仿照清河郡的作法，制订一部详细的《著作权法》出来，保护文学著作者的劳动果实不被侵占，以后谁在郁林郡利用这本书或是书里的人物、事件赚钱，我们都可以跟他收费，这样我们从这两个地方就可以拿到每年四万多两白银……”吴世勋说得滔滔不绝口沫横飞，表现得像个十足的财迷，说到最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内心独白：我这全是为了提高人民大众的维权意识。

　　吴叔子也听得有些动容：

　　“四万两？会有这么多？我的小说真的这么受欢迎？为何以前还经常饿肚子……”

　　吴世勋又费了一番口舌向吴叔子解释了“经典”和“流行”的区别。当年《平妖记》是很流行，但也仅限于茶馆、酒楼、说唱艺人、识字先生等小圈子，市场还没有做大，但到了现在，就连七八十岁的乡下老奶奶都可以牙齿露风地来上一段“乖孙子，奶奶给你讲个‘三打白骨精’的故事”，这种广泛的群众基础又岂能小看？再说当年也没有《著作权法》啊。

　　吴叔子渐渐听明白了，不由得点头称是，心里渐渐高兴起来。无论谁凭空得了一笔横财都会有这种心情。趁着他高兴，吴世勋便又提出让吴叔子减免商人们的“新法维持费”，要知道，如果《著作权法》正式施行，按照这种征费办法，吴世勋也得掏出一大笔银子。小说这种东西本小利薄，每一本卖不出去半两银子，全靠薄利多销才能广种财源，如果维持费收得太高，吴世勋这个名义上的著作权人受不了。

　　吴世勋本来想跟吴叔子商量一个掩人耳目的收费办法，后来考虑一下又作罢了。不说这种自己打自己耳光的事情做起来没有多少趣味，而且肯定会危害到今后可能提出的其它规则的运行，这个道理显而易见。更何况，规则是他首先在这个时代想出来的，如果这样都玩不过别人，他也太没面子了。

　　“我的IQ是多少？……小时候测过一次，似乎是100多一点……嗯，记错了也有可能。这么多年过去了，应该长不少了吧。”

　　（有时间就多写几章，绝对不太监！进宫是没办法的事，但和太监是两码事，进宫也可以当苏拉杂役嘛，呵呵。还是需要大家捧场啊，让我热热闹闹地写完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