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我掏出一盒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支烟，走到落地窗前，掀起艳丽的天鹅绒窗帘一角，向外看了一眼。

　　夜，还是深沉的夜，大街上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我很满意，回身走向门口，把火柴棍小心地插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黄棕色的地毯上有一道油迹，油迹直通向一个紫檀木茶几，巧妙地转了个弯后，又连在了仰面躺在转圈沙发上的一个身穿睡衣的胖子脚下。

　　这是一个死胖子。死了的胖子。胖子身上浇满了古老的汽油，而我使用的也是古老的杀人方法，古老但是有效。

　　我惬意地喷出一口烟，说道：

　　“永别了，亲爱的死胖子。”

　　转身正要出门，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了什么。

　　一只猫！一只蹲在死胖子脚下的黑色大猫！这只该死的猫不知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它身上毛的颜色和那个转圈沙发差不多，我刚才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我慢慢走过去，大黑猫仰起头来看着我，“喵”地叫了一声。我右手冲它轻轻挥了挥，不再理会它，回到门口，拔出火柴吹灭，又划了一根插在地毯上。时间必须要精确，为那只猫耽误了功夫，就要另外换一根火柴。

　　我回头一看，大黑猫颈下多出来一个小小的黑洞，渗出一缕鲜血，静静地躺在地上，陪它的死胖子主人去了。

　　现代科技如此发达，我不能不多加一点小心。大黑猫亲眼看到我把活胖子变成了死胖子，是现场唯一目击“证猫”，它如果被“联打组”（联合打击恐怖活动全球协调小组）弄了去，就有可能通过“活性动物记忆成像”技术，找到并发现我这个杀手的真面目。

　　这些事情是老板手下的詹尼斯小姐告诉我的，虽然她说目前这种原理还仅仅是刚被科学家提出，而那个喝醉了酒的科学家第二天就忘了自己曾经说过什么，但我想，对于我这种谨慎的杀手来说，一丝疏忽就足以致命。谁知道呢，说不定哪个该杀的天才一晚上时间就能用这个原理搞出个实验室成果来。

　　这个时代，哼！不是杀手的乐土。

　　我一个嘴角叨着烟，另一个嘴角叨着那根废弃的火柴棍（是不是有点傻冒？汗~~~~~~~但关键是不能在现场留下我的证物）下了楼，脑子里想起詹尼斯小姐当时的神情。

　　我听她介绍完当代最新科技前沿之后，脸上不由露出了小心戒备的神色，自己拼命记忆和使劲琢磨，顾不上跟她调情，她便不屑地哼了一声，“咯蹬、咯蹬”地踩着高根鞋，扭着小蛮腰，找别人卖弄风骚去了。

　　唉，杀手做到我这份上，也算不易。毕竟活命第一，女色第二。

　　出了大门，刚拐过一个楼角，片刻之前还是空空荡荡的五十二街区，突然像电影院散场，一下子冒出来无数个男男女女，高声歌唱着出现在街头，不停地欢呼着：

　　“换旗啦！换旗啦！终于换旗啦！”

　　他们手舞足蹈地向我涌过来，把我裹进了这堆人群里，我身不由主地随他们往前走了两步。

　　欢乐与热闹的氛围永远都不适合我这样的杀手。我竖起大衣领子，冷冷地看了看这些人，身子像游鱼一样从人缝里穿了出去，落在队伍的最后头。

　　这些人在街上闹了一阵，聚集了更多的人，又向市府广场涌去。人群后有一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光似乎有些怀疑。

　　我的心一紧，向前赶上两步，假装要加入那些欢呼的人群，嘴里叫喊着“换旗啦”，趁那人不备，把一根毒针喂进了他的身体。

　　这一下就干脆利落了，谁也不会记得我曾经来过这个街区。我向天上看了看，几百名空警骑着飞行摩托来回巡逻监视这支游行队伍。在这么狂乱的场面下，他们不可能注意到我干了什么。不过既然有空警，我也不能去骑我的摩托了。

　　我走到路边，掏钱买了一支模拟礼花以做掩护，卖礼花的小姐不停地向我推荐另外几种款式，搞得我很烦。虽然她笑起来很甜，我却只想着尽快离开这里。

　　却听那个小姐惊呼了一声，我猛然抬头看她，只见她手指着走在前方的游行队伍，叫道：

　　“有个人死了！”

　　十几个空警已经把那名挨了我一针的男子围了起来，封锁了现场。

　　卖礼花的小姐看着我的神色中除了惊异之外，似乎还多了一丝警惕。我鹰鹫般的眼神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毫不迟疑便送了她一针，转身绕进了另一个街区。

　　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人，和人流挤挤碰碰，走起来很费劲，不过我也不用再掩饰自己的行踪了。这还要感谢就在今天晚上进行的那最后一轮谈判，看样子谈判很顺利，最终达成了一致。

　　“北美易帜”，这可能就是历史学家对这次事件的叫法，世界上最后一个名义上的国家在这里消亡了。

　　市府广场上，伴随着那首《啊，不落的星枫旗》，在广场上飘扬了数百年的星枫旗徐徐降下，稍停片刻，旁边旗杆上又升起了一面鲜艳的红旗，高亢嘹亮的《大军进行曲》盖过了广场上数万名群众的欢呼声。

　　经过广场时，我不由得跟着《进行曲》低低哼唱了两句。我喜欢这歌。

　　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但不管怎么说，《进行曲》比《星枫旗》唱起来要容易得多。从出生到现在，我在北美自由联盟生活了二十多年，这首该死的《星枫旗》却只会唱第一段，后面的歌词都记不全，也不适合我的嗓音，而《进行曲》我只听了一遍就能唱得像模像样了。

　　一边唱着歌，我一边给路上遇到的几个神色不对劲的家伙送去死神的飞吻，消灭了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的一切证据。总而言之，这次行动可以说是圆圆满满，没有给联打组留下任何追踪的线索。

　　我心情愉快地回到老板的豪宅。************************************************************************

　　我轻盈地翻过围墙，狼狗、警卫和监视器都没有叫唤（认识我），穿过花园草地，从窗户进了里屋，无声无息地来到客厅。

　　秃顶的老板正在和一个身材瘦削、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品尝着美酒。我认得那个中年人，他是世界上最大的软件公司“买可乐扫福特” 集团总裁基可先生。

　　我走到客厅的阴影里，静悄悄地靠墙站好。永远躲在暗处，这是一个杀手的本分。

　　刚一站下，就见老板头也没回，猛喝了一声：

　　“段，过来！”

　　靠，老板就是老板，我这么小心也被你听出来了？我走到他面前，奇怪地问道：

　　“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老板怒视着我，指点着对面墙壁上的超大电子视窗，咆哮道：

　　“傻瓜也知道你回来了！白痴！谁让你这么干的？你一路上杀了多少人，嗯？电视上全报道了！从参议员家一直杀到我家门口，把警察全引来了，你想害死我啊？蠢货！你让我怎么跟警察解释？”

　　我回头看了一眼屏幕，记者正在报道一起“连环杀人案”，记者身后有一群警察忙着把一具尸体搬上车，一个警官走到一扇激光栅栏门前，伸手要按门铃。那个激光栅栏门倒是挺熟悉，好像就是老板家的大门。

　　来得还挺快啊，不过凭老板的地位和能力，警察就是有怀疑，也奈何不了我。我低声咕哝道：

　　“我手脚很干净，他们不会怀疑到我头上的。”

　　“笨猪！他们当然不会怀疑你了，他们要怀疑我了！”

　　老板骂道：

　　“养你这么多年，一件小事都干不好！让你去杀参议员，你就杀了一年！你这一年都在干什么！”

　　我解释道：

　　“那个死胖子保镖很多，我一直都在寻找机会。今天总算把他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了。”

　　“干净利落个屁！我还要花时间帮你应付那些警察！现在已经‘北美易帜’了，你今天杀了他又顶个屁用！哼，害得我又输了一块钱！”

　　老板说着，随手抛了个硬币给基可先生。

　　基可微笑着接住硬币，拿在手上玩弄着，又微笑着说道：

　　“亲爱的康汾，你老骂他干什么？你又不是只派了他一个杀手。你也看到了，历史潮流是无法逆转的，并不取决于一两个人。你就算提前杀了参议员，也是无济于事。”

　　“我偏就不信！”

　　老板闷闷地喝了一口酒，客厅里静了下来。电子视窗上有一块屏幕开始报道世界各地的欢庆活动，我隐隐约约听到从大洋彼岸的一块土地上传来了这样的歌声：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太平洋……”

　　我摇了摇头，心想这不是在刺激我们老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