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这“傻娃”的名字是赵吴氏给取的，说是贱名好养。赵吴氏听那孩子出生时老是喊着“杀”、“哇”什么的，既然听不清楚，索性就按着谐音取了个小名叫“傻娃”。从这孩子以后三年的表现来看，赵吴氏这个名字还真是取得名副其实。

　　这三个月当中，吴叔子一家四口日子过得越发艰难，吃了上顿便要费心巴力地去筹划下一顿。吴叔子自认是堂堂男子汉，当然不好意思去和几个妇孺争吃的，于是往往自己饿上三顿四顿的，省下嚼果来供养他姨婆和那刘夫人。赵吴氏一片忠心耿耿，也时常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供给刘夫人。

　　这样一来，刘夫人吃用无缺，奶水充足，眼见那婴孩一日日地长大了。刘夫人是大贵人家出身，她只操心着自己和她孩儿，根本不曾留意吴姨婆和她的甥男吴叔子日形憔悴。

　　这一日，吴叔子写完一章平话后，有气无力地拄着腮帮子，趴在桌上呆呆出神。他已经是饿了整整一天不曾吃饭了。

　　近来傻娃的胃口越发地大了起来，刘夫人也便要吃更多的食粮，纵然吴叔子拼了一条性命去写，挣来的铜板仍是不够买粮的。他的姨婆赵吴氏也是富贵日子过得久了，虽然想靠织布来添补一些家用，但她织出来的布根本就卖不出去。

　　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可怜吴叔子空有满腹诗书，此时竟起了寻死的念头！

　　吴叔子越想越悲，正待俯下身子痛哭一场，忽听窗外人声嘈杂，村民们不知因为何故都聚在了村口，站在那里七张八嘴地纷攘不休：

　　“快看快看，真的是县丞老爷！”

　　“奇怪了，县丞老爷怎么会来我们这个小地方？”

　　“李大，我看八成是来找你的！”

　　“你别吓唬我了，王三，我两条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

　　村民们胡乱猜测、互相取笑不题，却见远处沿着一条小河，晃晃悠悠地来了一顶四人抬的蓝顶大轿。大轿来到村口，轿帷掀开，下来一位面容清癯、白净面皮，颔下留有长须的中年官员，一身紫袍冕带，正是当地县丞钟苟。

　　钟苟下得轿来，向四处观望半晌，叹道：

　　“真乃山清水秀之灵地也！”

　　村民们一下子默不作声，都被县太爷这句文绉绉的对白给吓住了。

　　钟苟这顶大轿后还跟着一个二人抬的滑杆网兜，先前被大轿遮盖在后头，村民们一时没看见。

　　那网兜上“蹭”地蹿下来一名青年男子，身材高大，面白无须，身着一袭褐色裯衫。他听见钟苟这话，也懒洋洋地四下里打量一眼，带着一丝不屑道：

　　“钟大人可是又来了诗兴？”

　　钟苟回身笑道：

　　“本丞不敢班门弄斧，不如请国丞大人先行赋诗一首。”

　　那男子“哧”的哼了一声：

　　“舞文弄墨是你们当官的事。小苟子，你明知道我不会，还让我赋的什么诗？我给你拉上两泡屎还差不多！”

　　这位国丞大人出语粗俗无礼，一张口便直呼县太爷钟苟的诨名，那钟苟却像是根本没听到，转身看那些村民。

　　村民们一见侯爷手下的国丞宗良老爷也来了，脸上神色轻松了许多，纷纷围拢过来，却又不敢走近。

　　宗良指着那李阿大问道：

　　“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吴叔子的人？”

　　村民们愣了半晌，突然“轰”的一声爆笑起来。宗良一皱眉，村民中有个胆大的乡老便凑了上来，躲身禀道：

　　“回国丞大人的话，我们只知道有个‘白话书生’叫吴白话，嘿嘿，我们这里俗语就是爱吹牛的意思，却一时想不起来那人真名是叫作吴叔子。他半年前才搬过来。”

　　“哦，这就是了。这个人住在哪里？带我去见见他。”

　　“便在前面不远，请国丞大人，哦，还有县丞大人跟我来。”

　　这村民领路，二人跟着来到了吴叔子屋前。

　　吴叔子早已听到动静，忙不迭地开门出屋，向二人拜了下去：

　　“草民吴叔子见过县丞大人、国丞大人。” 拜毕，将这二人引进了屋。村民们都围在门口瞧热闹。

　　三个人进屋坐下后，钟苟随口问了几句家常话，什么家中几口人啊，曾在哪里读书啊，可曾应举过孝廉、茂才啊之类。

　　吴叔子见这二人来得不寻常，心知今日必将有一段际遇，于是强压腹中饥火站起身来，打点精神，鼓动唇舌，将那闲散了多日的雄辩口才使动开来，不止回答了县太爷的问话，还有意无意地把肚子里的货色也倾倒了一些出来。虽然牵强附会，与钟苟的问话关系不大，倒也是滔滔不绝，口舌如簧。

　　末了说一句：

　　“……以闻。”终于支撑不住，伸手扶住桌子一角，险些便饿昏过去。

　　钟苟虽然觉得吴叔子啰嗦，但从他话语中听出，此人确是很有才华，于是捻须微笑道：

　　“久闻先生《平妖记》大名，我于近日在坊间高价购得一本，看过之后深觉惊奇，在本县居然还有如叔子先生这般高才埋没民间，是本丞之罪也。今日冒昧前来拜见，果然名下无虚。今日回去之后，我定要向郡守大人奏明，举荐先生为我县之‘茂才’！”

　　吴叔子听了这番好言好语，心中又是冤屈又是欢喜，一时间傻愣愣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可怜县丞大人还说什么“高价购得”，我吴叔子却连一个铜板也没到手，超额利润全被那些黑心的盗版商拿去了。县丞！我的父母青天大人，今后我要免费给你VIP待遇！转念又一想，就算《平妖记》进了VIP，恐怕还比不了当上茂才后，每年那至少三百石俸禄的十分之一，所以又不由得喜心翻倒，站在那里竟是痴了。

　　钟苟一看吴叔子这般模样，完全不像是个能经得起抬举的人物，心中便有些后悔自己话说得太快，现在却收不回去了。何况身边还有一位国丞大人也在听着。

　　钟苟咳嗽一声，率先出门上了轿。

　　那宗良也看得有些好笑，正打算随着钟县丞出去，又见从里屋出来一个老妈子，走到吴叔子近前轻声宽慰着。这老妈子显然是担心吴叔子被这喜讯打击得神智糊涂了，但是她言语行动之间似乎也没有把自己这个国丞大人放在眼里。

　　宗良心中一动，上下打量这老妈子几眼，只见她身上衣服虽是粗鄙不堪，却是慈眉善目，神态祥和，一幅过惯了安逸生活的乐天知命模样。

　　一个老妈子尚且能够如此……

　　宗良眼珠转了几转，见这吴叔子家徒四壁，什物萧然，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他便从怀中掏中几枚银钱放在桌上，出门而去。

　　十几日过后，吴叔子的茂才荐命下发，又过不多日，他被朝廷委派到离秦郡郡治汉中不远的眉县作了一个小小的县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