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吴大人推根溯源，认为自己前三十年一直穷困潦倒，没什么大出息，之所以年过三十还能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刘夫人和吴姨婆的到来改变了他的命运，是自己的天乙贵人，所以平日里对这二人越发恭敬，见面之时总是口称“恩人”，恩人这恩人那的。

　　吴姨婆听了倒也不觉什么，反正是自己的侄辈，嘴巴头子甜一些也折不了他什么；那刘夫人听吴叔子叫的次数多了，有一次过意不去，掩口笑道：

　　“吴官家可是将话颠倒来说了？应该是我和吴姨婆叫你恩人才对。当年如不是吴官家收留，我二人可能早就冻毙在街头了，这‘恩人’二字，实在该由我们来说才对，却一向不曾对吴官家说起过。莫非吴官家是在提醒我二人么？”说罢又是掩口一笑。

　　这几年生活条件改善了，刘夫人吃穿用度也合意起来，身体面貌渐渐恢复旧观，容颜越发娇丽，此时一笑，当真是天姿国色，笑生百媚。

　　吴大人慌忙起身离座，脸上不敢带有半点狎亵之色，正言厉色地道：

　　“恩人言重了！本官这‘恩人’之称，的确是发自肺腑，由衷地感激，却不敢对恩人有何猜疑之意，请恩人收回方才的话。”

　　刘夫人笑道：

　　“我玩笑之言，吴官家不必当真。不过，如果按你所说，我们对你也有一些恩德，那两相抵消，就算是谁也不欠谁的。‘恩人’这个称呼，以后就两免了吧。”

　　吴大人沉吟半晌，终是没有答应，以后见面还是口称恩人。

　　刘夫人被他叫得烦了，心中暗笑这个吴叔子的固执。又见他当时面色古怪，不知何故。后来问过吴姨婆，这才知道吴大人的想法。

　　吴大人对他姨婆说，刘夫人在府上寄居是绝对不妨事的，哪怕住上一辈子他也心甘情愿；只是现在吴大人自己也娶了夫人，有了家小，如果不称刘夫人为“恩人”，总不能老在府中称呼刘夫人为“夫人”吧？就是叫她“刘夫人”也很觉古怪，不是居官之体。故此刘夫人若是不肯答应他“恩人”的称呼，他就想和刘夫人结拜为义兄义妺，这样以后相处起来也方便些。他自己不好意思张口，就转托吴姨婆探一探刘夫人的口风。

　　这个就是吴大人的聪明之处了。其实他所说的“恩人”那一番话全属是托词，最终的目的还是在“结拜”上。他才不信什么天乙贵人的鬼话，他相信的只是自己的直觉。虽然他仍然不知刘夫人的出身来历，却直觉地感到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当官的时间一长，吴大人相信自己的直觉要比相信自己的能力更为紧要。

　　自从把这个话风透露给吴姨婆之后，吴大人也不讲究什么当官的体面了，每天一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中，便是去央求讨好吴姨婆，话里话外都是求姨婆去刘夫人面前美言几句，涎皮赖脸的竟是非要结拜不可。

　　终于有一日，刘夫人架不住这二人的软磨硬泡，口一松就答应了。

　　一位天潢贵胃、金枝玉叶，一朝落难，就被吴叔子这厮趁火打劫了一把。************************************************************************傻娃满周岁之时，吴叔子正儿八经地以义父身份把孩子的命名权抢了过来，给取了个学名叫作吴世勋，让孩子先跟着他姓，待日后认祖归宗之时再改回去。

　　对这孩子吴世勋，吴叔子那叫一个疼！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吓了，就好像他是吴世勋的亲爹一样。

　　刘夫人见他这般心诚，也感喜慰，背着人与吴姨婆谈论几次，二人都觉得刘夫人再重新拾回娘娘身份已不可能，刘夫人自己也不大愿意，与其如此，让吴世勋跟着他义父，也算是今后有个照应。

　　不过，吴世勋自己却感觉是羊入虎口。当然这是后话不题。

　　自从会爬开始，那小小的吴世勋便养成了一个怪毛病，只要奶娘一个没注意，他便爬啊爬的，在家中到处寻找那阴暗冷僻之地，找到了就把小身子往里面一藏，不声不响地躲上半日。直到把全家都惊动起来四处找他，他亲娘哭了又哭，自己也饿得头昏眼花，这才悄没声地出现在众人身后。

　　如此三番，家人也长了不少经验，再找不到小少爷时，便去把床帏一掀，或是将地窖门打开，吴世勋准是藏在里面。

　　有时找到吴世勋之后，家人假意欢呼一声：

　　“找到小少爷喽！”装作和吴世勋捉迷藏，哄小少爷开心。

　　却见吴世勋冷冷地看着他，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家人打个寒颤，伸手去抱小少爷时，手都有些发抖。

　　吴叔子一家居住的县衙后院是当地一座古宅改造而成，有几百个年头了。有一次雨后，家人在花园里一棵古槐下找到吴世勋，只见吴世勋正在那里刨土，身边还放着好几个大紫金锞子。

　　家人去禀报吴叔子，吴叔子命人将那棵古槐下的泥土挖了挖，最后竟挖出来一大箱汉宣宗武威年间铸造的紫金锭，不知是前朝何人所埋，过了这几百年，土层变动，最近又连逢阴雨，使得这宝贝终于在吴世勋手下出世。

　　吴叔子乐得眉开眼笑，夸道：

　　“此乃吾家之麟儿也！”

　　不过，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又让吴叔子捻须不语，皱眉思索了半日。

　　那一天，家仆抱着吴世勋出门玩耍，在县城内游来逛去，就遇到一伙打把式卖艺的江湖武人，当下站定了脚观瞧。

　　在这种小县城里又能有什么高明把式了？无非是扛锁抛锤、刀枪对练之类的骗人玩意，那家仆看得兴高采烈，吴世勋却只扫了一眼就不爱瞧了，拍打着家仆要离开。

　　家仆舍不得就走，劝道：

　　“小少爷，再多看一会啊，这么好看的把式，平时在府里哪能瞧见？”

　　吴世勋摇头，还是要走。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那边厢来了一个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阔少，模样宛如活猪成精，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身边还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人。阔少站在旁边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也咧着嘴干嚎了几个“好”字。

　　众艺人练罢多时，就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端着托盘转圈收钱。围观众人也有给个三钱两钱的，也有一毛不拔的，走到吴世勋这边时，家仆不想给，转身要走，吴世勋便给了他一巴掌，家仆无奈，也掏了两个钱。惟独到了那阔少身前时，阔少反而从托盘里抓了一大把钱回去，顺手勾了一下小姑娘的下巴，调笑道：

　　“大爷我又是推荐又是收藏，给你捧了半天场，你也要孝敬大爷两个啊！”

　　小姑娘一见，吓得不知所措，艺人们见那阔少模样，知道是当地痞子，也不敢吱声。吴世勋看在眼里，倘若对方欺负的是个大人也还罢了，偏偏是这么一个楚楚可怜的幼女，当下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铁钉，拿在手里一枚枚地掷向那阔少。

　　吴世勋年小力弱，准头却是奇佳，铁钉尽冲着阔少的要害部位而去，阔少还没反应过来，两只眼睛已经挨了两钉，虽是没扎进去，却有两道鲜血长流。

　　阔少惨呼一声，吴世勋跟着骂道：

　　“＃＠！￥￣＠＃￥＾＆！”（Fuck you !You bitch! 干你娘，婊子养的！）在没学会这边的语言之前，吴世勋还不敢讲汉语，所以众人都听不懂他骂些什么，以为是小哑巴瞎嚷嚷。

　　吴世勋一边骂又一边给那阔少的咽喉、左胸、下阴各自送过去一钉，虽然都不致命，却也让阔少疼得死去活来，躺在地上打滚。

　　阔少的家人要扑过来动手，家仆一亮县太爷的字号，这些人又蔫了回去。

　　后来靠着吴叔子的官威，这件事被压了下去。但吴叔子心想，吴世勋小小年纪，已然这般心狠手辣，那长大了还如何得了？但他似乎又颇具侠义心肠，不然也不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弱女子出头。这般矛盾的性格特征，却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出现，实是令人困惑不解。而且吴世勋背地里练成了这么一手掷铁钉的绝活，家中人居然都被他瞒过，这一番深沉的心机，就是成年人也不一定赶得上他。

　　吴叔子自己的心理就比较阴暗，遇事也喜欢往阴暗的方面想。最后他认为吴世勋生具狼虎之相，若是好好调教，日后当成为一代枭雄。

　　他见义妹刘夫人不住口地夸赞孩儿勇敢，丝毫不以吴世勋伤人为意，当下也不把这些想法给刘夫人说起，心中已是暗暗定下了对付吴世勋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