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家人们听到时，都会在私下里说：

　　“哑巴少爷又开始乱叫了。”

　　吴世勋性格也不大合群，整天阴沉个脸，像个成人一般闷闷不乐的样子。刘夫人苦苦等待一年多，还等不来乖宝喊一句娘，心伤这孩子有残疾在身，虽然对自己不怎么亲热，却对他加倍地疼爱起来。

　　刘夫人气那接生的稳婆，怪她不该把黑狗血给孩子灌得太多，要不就是说她不该把黑狗血存放时间太长，导致过期变质。但是吴叔子心思细密，经过一段时间观察，他发现吴世勋似是会说话的，但不知何故就是不想说。

　　那一日，吴叔子与国相柏世在书房密议，商讨柏世提出来的向列侯淳于赏讨还国丞一职之事。

　　汉代列侯各自都有封国，称为侯国，眉县就是淳于赏侯爷的侯国。汉初之时，列侯们为了和朝廷派下来监视自己的国相对抗，往往派遣手下的家丞兼任国丞。“相”的地位略高于“丞”，国相俸禄是三百石，而家丞是比三百石。

　　汉代列侯分为三种：功臣侯、王子侯、外戚侯，淳于赏是世袭的功臣侯。开国至今，像淳于赏这般靠着老祖宗吃饭的贵族们，地位权势都大不如从前，这就使得朝廷敢于向他们开刀，拿这些没落贵族作一个示范的靶子。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一个充当缓冲器的基层县官，吴叔子经常是夹在中间受气，两头不讨好。

　　这一次柏世向淳于赏讨要国丞一职，朝中无论是“三府”还是“六曹”，都不曾明确下文指令，甚至连秦郡太守石成禁也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却是柏世自作主张，想邀功请赏的意思。

　　吴叔子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他既不想得罪淳于赏这个现成的侯爷，也不愿落个话柄在柏世手里，如果他偏向淳于赏，把柏世逼急了问一句：

　　“你是拿朝廷的俸禄还是拿淳于赏的俸禄？”

　　他立马就得屁颠屁颠地帮柏世把这个事情办成。吴叔子不想这么被动，故而在话语里向着柏世说话，赞同他收回国丞一职，却慢慢地把自己的一番道理说了出来：

　　“国相大人，目下战事频仍，朝廷在四面用兵，最紧要莫过于钱粮、兵员二事。淳于侯爷忠君爱国，前日也带着门下府兵赴南疆参战，如果他日侯爷得胜立功归来……”

　　柏世冷笑道：

　　“吴大人过虑了。我如果想不到这一层，还会来和你商量此事么？那淳于侯爷成日饱醉于肉池酒林之间，手下兵士也是虚张声势的多，锐身任事的少，他这一去能保全得了自己性命就算不易了。我却听说淳于侯爷在军中讨了个押粮运草的差事。想立功，还差得远呢！”

　　“嗯，押运粮草却也是军功一件，既不会伤身，又可为大军提供后勤保障，功劳非小。况且我听说运粮之事变化万端，古人往往在这上头用心，屡出奇计，克敌致胜。”

　　柏世盯着他，半晌笑道：

　　“未免传奇了些吧？我听说吴大人号称‘吴白话’，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吴叔子脸一红，平生最恼别人叫他“吴白话”，却又不发作出来，陪笑道：

　　“柏大人说的是，本官确是有这么个诨号。多日不曾听人叫起，今日一听，还真有些亲切之感。”

　　柏世本想拿话激他，待他乱了方寸便可就中取利，却见吴叔子如此隐忍，也不禁愕然，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书房内静了下来。

　　吴叔子嘿然不语，就如同个雷惊了的娃娃，雨淋了的蛤蟆，呆呆挣挣地坐在书案一头。这时就听书案下有个童声低低说了一句：

　　“杀！”

　　吴叔子一愣，忙去看那柏世，只见他正在凝神思索，似是没太注意。吴叔子放下心来，摸了摸长须，暗暗点头。

　　柏世沉吟了片刻，主动向吴叔子说道：

　　“吴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那依吴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吴叔子忙道：

　　“我有一个折衷的法子请柏大人参酌：眉县现有九千七百八十二户，今年赋税收入一万一千零四石，柏大人如若同意，我便替侯爷作主，从中取出三分之一来交给大人。”

　　柏世闻言有些动心：

　　“你是说我拿去……三千六百六十八石？嗯，数目倒是不小……但我要这何用？这也于律不合啊。”

　　汉律有言：“列侯自置吏，得赋敛。”所以柏世有此一说。

　　“柏大人可向太守大人禀明，这三千多石乃是柏大人向淳于侯爷晓喻大义之后，侯爷自愿捐输出来报效国家的，正可用于南疆战事；我这一边也向侯爷修书禀告，赋税运抵前线之后，仍是归侯爷自己支配。东西还是侯爷的东西，不过是换个地方使用而已。”

　　柏世不傻，立刻从吴叔子这个建议中听出来一些门道：

　　“果然妙策！如此一来，既能给朝廷省下钱粮，又可显得侯爷赤胆忠心，可不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吴叔子见他仍是没有醒悟，只得提醒了一句：

　　“关键在于，此例一开，天下侯国恐怕都不得不随后响应……”

　　吴叔子本来是想用自己的名义来推行这个办法，既能增加个人政绩，又能引起朝野注目；但柏世咄咄逼人，非要让他在此刻就表明立场，把他推向淳于赏的对立面，迫得他不得不把这件大功劳转让给柏世。而且，这样做将得罪天下列侯，也会冒一定风险，他思来想去，这种“幸进”不要也罢，毕竟根基太浅，经不起风浪；既然柏世是个风险爱好者，就让他担这个风险去。

　　柏世终于听懂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吴叔子，吃吃地道：

　　“吴兄见地竟如此深远……”言语中客气了许多，称吴叔子为“吴兄”。

　　吴叔子把头摇得像个拨郎鼓：

　　“哪里哪里，柏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受了柏大人建议的启发，才想出来这么一个中庸之道，还是柏大人比我先行一步。”心里话说：

　　“你先去送死吧！”

　　又问柏世道：

　　“这么说柏大人同意了？那收回国丞一职之事？……”

　　柏世也回过了神来，斩钉截铁地道：

　　“此事就此作罢！我听说其它侯国也有收回国丞的，结果弄得天怒人怨，我看还不如吴大人这个法子切实可行。吴大人，我先回去准备，日后若有疑难之处，还要再来讨教。”

　　吴叔子谄笑道：

　　“自当为国相大人效力！”

　　送走柏世之后，吴叔子关上书房门，不动声色地向书案下扫了一眼，在房中来回踱步，俯仰叹息。酝酿了半天情绪，终于开口问道：

　　“可知龙之变化否？”

　　没人回答他。（杜老大凑个趣，接口道：未知其详。）

　　吴叔子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

　　吴叔子说到动情处，不觉红晕上脸，口干舌燥，拿起桌上一盅残茶喝了一口，又道：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英雄见辱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之者甚大，而其志远也！昔淮阴韩信……”

　　刚说到这儿，只听门口有两个婢女低声浅笑，悄声议论着：

　　“老爷今日没饮酒吧？怎地自己和自己说话？”

　　“你不懂，老爷这是在写文章。先念顺口了再写下来。”

　　吴叔子大怒，喝道：

　　“不知礼数的东西！改日再教训你们。给我滚！”

　　两婢女一下子不敢作声。半晌齐声应道：

　　“是。”

　　有个婢女又怯生生地禀道：

　　“老爷，二小姐派我们来请老爷过去。小少爷又找不到了。”

　　吴叔子哼了一声：

　　“知道了。”

　　被这两人一打搅，他也没心思表演了，走到书案前撩起桌布，把藏在桌下当听众的吴世勋抱了起来，出门走向后院。

　　吴世勋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看着吴叔子，目光中满是不解之色。方才还见吴叔子在柏世面前软塌塌、木呆呆，没有一点风骨，此刻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白面上满是阴骘之意，黑须下隐藏奸狡之计，一股浩然邪气包裹全身。

　　吴世勋在前世受的是西式教育，中华文化了解不深。西方历史上虽然也有几个勾心斗角、心机深沉之辈，毕竟是个案，却哪里比得上我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智士谋人层出不穷？吴世勋在前世跟的那个老板也算是个狡诈小人了，但在这又能忍、又能狠的吴叔子面前却好有一比：顽童之搭积木与大师之起高楼。

　　吴世勋不由得对这吴叔子产生了兴趣（杀手段：杜老大，我这个义父也是性格分裂吧？我看他经历和我差不多。杜老大：介个介个……不能酱子说吧？人家那是城府深，你是有恋童癖……杀手段：看针！杜老大落荒而逃~~~~~~~~），而且，与血腥的杀手生涯相比，他第一次发觉这个世界还要有意思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