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申牌时分，一个高大的身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城南的官道上，由南向北，直奔县城而来，不一刻到了护城河边，抬头打量一眼钉在城门上的牌子：

　　“眉县”。

　　这人微微一笑，紧了紧背在身上的褡裢，迈步进了城门。

　　喧闹繁华的城南大街上，各家店铺已在准备打烊收摊，只有那些打算夜间经营的饭铺、酒楼、笙歌燕舞场所，挑出了一盏盏灯笼，攒足了精神头儿，吆喝招呼着过往行人。

　　街头巷尾处，一些挑着“两头平”扁担、推着独轮车的小杂货商、小汤料贩也渐渐多了起来，走上街头将平日的老地盘一占，卸下什物开始叫卖。不须任何人指派，这些商贩却自有默契，饭铺门口聚上几个卖卤料的，酒楼旁边围上一群卖梅汤的，卖馄饨、凉皮、水饺等物的却也不甘示弱，自己形成了一个小小夜市。市面上一片繁荣景象。

　　只有那些在歌舞场、青楼瓦市附近活动的杂货商形迹最为可疑，既躲躲闪闪的像是怕被人看见，却又躲闪得恰好能让进出的人看到，恰如在门头挂着“荷包出售”招牌的瓦市一般神秘。想来卖的不是物理用品就是化学用品。

　　那名远方来客进得城后，径直来了夜市。一片招呼声马上响起：

　　“道爷，这边坐！”

　　“道爷，这边来！”

　　原来这人是个出家的老道。

　　老道在夜市上看了看，挑了个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水皮溜滑的肉馅馄饨，又在隔壁煎饼摊上买了三张软黄香嫩的葱花煎饼（杜老大：NND，肚子饿了）。老板殷勤侍奉，片刻间诸物齐备，送了上来。

　　老道一见大喜，解下褡裢放在身旁长凳上，正待甩开腮邦子、撩起大槽牙海吃一顿，忽然耳朵一动，在嘈杂的人声中听到了这样几句对话：

　　“兄弟，这东西我盯了很久了。你现在来插上一手，也太不厚道了吧？”

　　“哼，你发了聘书了？下过文定了？怎见得就是你的！我来这里之时，都没见到你。分明是我先看见的。”

　　“你去四下里打听一下，我杜老大什么时候说过谎话？做人要讲良心，先来后到的规矩你懂不懂？不说那么多了，见面分一半，我只要那东西的一半就算了。”

　　“说得好不轻巧，哪里来的一半？不给！”

　　“你！……你跟谁混的？你眼睛长到天上去了？骨头长到肉外面来了？我杜老大的面子你都敢不给！”

　　“你管得着吗？不给就是不给！”

　　那老道脸上带笑，耳中听着这段对话，嘴里咬着手中的煎饼，斜眼看了过去，只见离他数丈远近一个水果摊附近，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儿正在为一个苹果吵闹。可能是水果贩无意间掉在地上一个苹果，被这二人捡了去，因而起了争执。这两个孩子虽是吵闹，声音却压得极低，夜市上其他人均没听到。

　　老道美滋滋地吃着馄饨嚼着煎饼，就拿这两个孩子的争吵当作了吃饭时的助兴节目，支楞起耳朵听了个仔细，生怕漏掉一个字去。

　　那个叫杜老大的少年可能是馋得狠了，眼中饥火乱冒，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少年手中一个红扑扑的大苹果，又是威逼又是恐吓，非要让他分一半出来，那少年却始终是不肯。

　　只听杜老大又道：

　　“我在这儿混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什么规矩都不讲！”

　　“规矩？规矩都是我们老大定的！我们只按老大的规矩办事。”

　　“你们老大是谁？你把他叫出来，我要跟他谈一谈！”

　　“你想找茬是不是？好啊，我奉陪到底！酉时初刻在马家后园，不去的是王八！不许找大人来！”

　　“不去的是王八！不找大人！”

　　二人说到这里，他们各自的爹和娘也在夜市上采买完了物品，叫着他们的名字让他们回去。两个小孩气鼓鼓地分开了。

　　杜老大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这件事没完之前，不许吃那个苹果！”

　　“不吃就不吃！”

　　二人各自走了。

　　老道嘻嘻哈哈地听完这场闹剧，将碗中最后一个馄饨扒拉进肚子里，三口两口咬尽了手中煎饼，起身结算了饭钱，背起褡裢出了夜市。

　　走上城南大街，老道四下里辨认着县城里的大街小巷，又问过几个路人后，没花多少时间便找到了眉县县长吴叔子大人的官宅门口。

　　老道轻扣门环，不一会，门房出来开了门，一见是个出家的道士，这门房有些不耐烦，说道：

　　“老道，你化缘也不找个地方，怎么跑到这里来？快走快走！”

　　老道笑容可掬地道：

　　“无量寿佛！这位管家，贫道并非是来化缘。我乃终南山乙真教的张道士，有要事求见你家吴大人，相烦管家进去禀报一声。”

　　当汉之世，终南山上有个出名道观，教派名为乙真教，号称天下道家正宗，就连皇城长安里的皇室显贵也会时常驾临终南山谈经论道，或是请道士入长安主持法事。

　　家人一听也不敢过于怠慢，让老道在门口等候，关上大门。

　　老道在门口站了不久，家人又来开了门，请老道随他进去，领着老道来到花厅，吴叔子正在厅上相候。

　　老道进了花厅，二人见过礼后，分宾主落座，吴叔子便请教他法号，在乙真教中是什么职份。

　　“呵呵，实与大人说，贫道虽是身穿道袍，却并非出家的道人，与那乙真教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与教中众道人交好，在道观中有个栖身之地罢了。我刚才与管家那样说，只是为了见大人方便。”

　　“哦？”吴叔子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胆大的假道士，只见他约有四十来岁年纪，须发漆黑，面目和善，最有趣的是，这人嘴角眉梢时不时的抽动两下，就像随时随地准备着要笑出声来，流露出一股滑稽之意。他既不是道士，却又喜欢自称“贫道”，想必是受了他的道士朋友影响。

　　吴叔子笑道：

　　“那你实是何人？来找本官，又为了何事？”

　　“贫道有个俗家名字，唤作张君宝……”

　　这人嘻皮笑脸地自我介绍，吴叔子听了更是好笑，他居然还有个俗道之分。然而等这张君宝再往下说时，吴叔子面容也逐渐凝重起来，听得极为专注。

　　原来张君宝说，日前那个山寨三头领丁圣勤便是他的师侄。丁圣勤自从离开吴府之后，直接上了终南山找到张君宝，给他讲了吴世勋的事。张君宝一身武艺极高，却苦于始终寻不到个合适传人来接掌衣钵，一听之下，立刻动身前来眉县找吴世勋，生怕晚到一步被别人抢了去。他竟是巴巴地赶来收徒弟的。

　　丁圣勤武功如何，吴叔子是知道的，这张君宝既是丁圣勤的师叔，想必高的就不是一点半点了。但以吴叔子这等做官之人的眼光看来，那丁圣勤的人品首先就不大能靠得住，学会一身武艺不为国家出力，却跑去山中落草；俗话说，教不严，师之惰，他这个师叔的人品说不定比他更差，差的也不是一点半点。

　　张君宝似是猜出吴叔子心中所想，难得地叹息一声道：

　　“我这师侄少不更事，血气方刚，易受他人蛊惑，刚刚艺成下山便误交匪人，好在为恶不深。前日我也曾好好地说了他一顿。其实他也是好人家出身，父母都是现称楚安郡甾川国的安分良民，只是在华通二年那场‘七国之乱’中被官兵……”他住口不往下说了。

　　吴叔子恍然，心中最后这点疑虑也打消了。吴世勋的姥爷家也是在那场动乱中破家，刘夫人才因而落难，被他捡了个便宜。

　　想到这儿，吴叔子又不禁有些烦恼。刘夫人口风极紧，吴姨婆在这一点上也不向着他，虽然关系日益亲密，二人却始终都不肯透露真实身份。

　　吴叔子听罢，心中打定了主意，让吴世勋跟着这假老道学学武艺倒也不错，艺多不压身嘛。于是吩咐丫环去内宅把吴世勋叫来。二人便在这花厅上闲聊。

　　谈话当中，吴叔子发现这张君宝非但言语幽默，人物可亲，而且学识也极为渊博，谈吐不凡，不由得添了几分欢喜。

　　丫环去够多时，回来向吴叔子禀道：

　　“启禀老爷，小少爷又不见了。”

　　吴叔子见怪不怪地“嗯”了一声，随口问道：

　　“床底下找过没有？地窖呢？阴沟？……”

　　张君宝听得一皱眉：

　　“这孩子是个什么癖好？”

　　丫环不停摇头，说道：

　　“二小姐说，小少爷这一向也不怎么爱藏起来了，多喜欢让家人带出去玩耍。二小姐正在问府中家丁，看是谁带小少爷出去的。”

　　正说到这儿，张君宝忽将长眉一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转向吴叔子道：

　　“吴大人，且让我来帮你将小少爷找出来吧。”

　　吴叔子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难不成你这假老道还会打卜问卦？

　　张君宝出到花厅外，也不见他拧身作势，一个高大的身躯忽地离开地面，人影一晃便如一只大鸟一般扑到花园墙边一棵大槐树下，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正唉哟唉哟地从地上爬起身来。墙外又另有许多小孩儿的声音叫着：“老大你怎么样？”“老大你没事吧？”。

　　小孩儿站直身子，冲着墙外喊道：

　　“我没事！你们回去吧。”

　　发付了众小孩，转身正要回房，却见一个怪人笑眯眯的站在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