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从来都是他吓别人，今天却被这个穿得怪模怪样的人吓到，这还是他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潜伏在体内的杀手本能立刻被激发出来。小手微动，一柄薄刃小刀已出现在右手指缝间，又垂在身子后侧挡住了月光（杜老大：各位，这是我家乖宝。好久没和大家见面了，快跟各位见个礼先！杀手段：叔叔好！）。

　　墙外众小孩还在与他告别：

　　“老大，那我们走了啊！”

　　“老大，明天见！”

　　吴世勋也不敢应声，脚下站了个散打步法，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张君宝。一个剑拔弩张的四龄小童面对着一个身高七尺开外的四旬大汉，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那情形看来要多好笑便有多好笑。

　　张君宝“咦”了一声，随即又呵呵笑道：

　　“好好，不错不错！暗器位置摆放得正好，不过步子踏得不对，破绽太多。再把前腿站直一些，后腿外摆成虚步……对了，正是如此！呵呵，这不就是我们一十八路锻气拳的起势吗？”

　　吴世勋干咽了口唾沫，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按照这个怪人的吩咐行事，只是凭本能感觉出，这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威势，压迫之下脑子也不听使唤了。

　　张君宝又道：

　　“你这小鬼，人小鬼大啊，小小年纪就能让那些大过你的孩子尊你为老大？怎么样，在马家后园有没有吃亏啊？苹果又是怎么分的？嗯，看你的身手，吃亏是不会的了。你没有恃艺伤人吧？”

　　吴世勋吐出半截舌头，惊讶无比：

　　怎么这怪人还知道这事？连义父和我娘都不知道。

　　吴世勋心知不是对手，收起小刀站好，陪着小心说道：

　　“大叔，我没敢伤人，就是打趴下几个，和他们把苹果分吃了。您是不是要找我义父？我这就带您过去见他。”他想把麻烦转嫁给吴叔子。

　　张君宝不答，围着吴世勋转起了圈子，口中啧啧称赞道：

　　“嗯，好，真是不错！面目清秀，神清气朗，腰身挺拔……”

　　吴世勋眼睛跟着这怪人打转，心中一阵阵地发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杜老大那个乌鸦嘴，前面说什么恋童癖，莫非今天真让我遇上一个？

　　张君宝越看越是高兴，口中大喝一声：

　　“小子，这就跟我去吧！”

　　上前来一把揪住吴世勋的脖领子提在半空，就要飞身上墙。吴世勋哇哇大叫：

　　“娘！义父！快来啊……”

　　张君宝摸了摸脑袋，歉然道：

　　“哦，我倒忘了，你还须和家人告别。咳，在家人就是这一点不好，婆婆妈妈的。”放下吴世勋，说道：“去和你娘道个别吧！”

　　吴世勋一落地撒腿便跑，躲到赶过来的众家丁背后不敢露头。这时吴叔子也过来了，对张君宝道：

　　“张大侠，你要带这孩子走，他娘怕是不会同意。我们且回去从长计议吧。”说着请张君宝回到花厅重新落座，又把吴世勋叫了过去。

　　吴世勋一见义父与这怪人认识，一颗心安定下来，跟在二人身后来到花厅。吴叔子把张君宝介绍给吴世勋，问他愿不愿意从张大侠学武。

　　吴世勋听这来自终南山的怪人是叫什么“张君宝”，不由得一愣，好似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脑子里回忆往事，也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张君宝见他发愣，还以为他是见自己武艺高强，高兴得傻掉了，当下呵呵笑道：

　　“府上夫人若是不同意我带他回山，那也不妨事，我便在府中借住下来……”

　　他话只说了一半，吴世勋突然大声叫道：

　　“你是‘邋遢道人’！”

　　吴世勋看张君宝的衣服式样与众不同，从来没见过，便猜测他可能是出家的道人，而张君宝的武功又高得出奇。一想到武功，他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了这张君宝的来历。他不就是后世推崇备至的一代武学宗师，手开武当派、自创太极拳、号称邋遢道人的中华武圣张三丰吗！

　　一想到他是张三丰，曾经看过的那部经典小说中的种种情节便开始在脑海中飞速涌现：

　　“张君宝拜少林僧觉远为师，习得九阳真经；又遇郭襄女侠，蒙赠铁罗汉一对，从中习得少林罗汉拳法；后南下武当、北游宝鸣，终于……

　　“等等！就算情节是杜撰的，可是按照历史，张三丰不是应该在武当山吗？他怎么去终南山了？不去武当山，他还怎么开创武当派、发明太极拳？……”

　　“更有一事不对：书上说张三丰是南宋末年生人，可现在是汉朝啊。莫非他也被时空蛀洞转移过来了？……”

　　吴世勋对中国古时的朝代划分并不是很清楚，可也知道汉朝灭亡几百年之后才轮得到宋朝。他平时听吴叔子白话天下，讲来讲去也只讲到汉朝，便一直以为自己就是生活在历史上的那个汉朝当中，根本就不曾留意他生活的这个“汉朝”，存在的时间也未免长得离谱了，从开国至今，已经过去了一千三百多年！

　　（杜老大：清场清场，现在是广告时间！~~~摸着毛茸茸的下巴~~~话说天下大势……众人不屑：切~~~~~~~~~下去下去，瞎白话什么！早就知道你的设定了，什么“汉历一千三百五十八年”？汉朝有这么长吗？拿我们当白痴啊！杜老大：~~~讪笑~~~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本来想混点字数的~~~~~~~~~）

　　吴叔子听吴世勋叫喊，眼光轻轻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张君宝，感觉他似乎也不是怎么邋遢的一个人，不过是头发有些脏，道袍上有几个不显眼的破洞而已，却不知吴世勋为何要骂他“邋遢道人”，连忙笑骂道：

　　“勋儿，不可对师父无礼！”

　　其时张君宝武艺并未大成，“张三丰”也是后来才改的名。现在他在武林间还没有多么响亮的名号，也没有彻底地邋遢起来。“邋遢道人”这个外号只是在乙真教中几个相熟的道友之间的玩笑之言，也只有丁圣勤等门下弟子知晓。

　　张君宝为人宽宏，与弟子辈交往，一向不拘形迹。他也不介意，笑着摆摆手，对吴世勋道：

　　“你这个鬼精灵，几时把我这个不雅的外号也听了去了？是不是丁圣勤告诉你的？”

　　吴世勋不答，他呆呆地望着张君宝，心中就如一锅乱粥，扑腾个不休。

　　吴世勋不知道汉朝是何时灭亡，可是张君宝并非大汉生人，这一点他可以确信，毕竟那本书给他的印象太深了。那照这样看来，他生活的这个时代就有问题了。他想了半天，推测出两种结论：

　　要么是现在这个“汉朝”的存续时间超长（汗~~~~~现在才想到），一直延续到了宋末，而且还有继续存在的趋势；要么就是张三丰提前出世，一蹿就蹿到了汉代。NND，这个张三丰搞这个时空大转移，他想干什么？莫非就是特意来收我当徒弟的？我还真是个宝啊……（杜老大：还有第三种情况捏，那就是两种可能性掺杂到了一块儿~~~~~~~~）

　　不管是哪种结论，现实都是残酷的：历史已经改变了。

　　这几年来，吴世勋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心理健康，从前世杀手的阴影中摆脱出来，本打算就这样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在古代生活一辈子，反正好歹也捞回来二十多年寿命；可是见到张君宝后，他才发现事情可能不会如他所想象的那样简单。

　　不由的，出事当天老板说过的那几句话又开始在他心底里浮现出来：

　　“我偏就不信！……我能改变你所说的狗屁潮流！……”

　　吴世勋略有些悲哀地想道：

　　“他真的做到了，历史潮流被改变了……老板就是老板啊。”

　　吴叔子见吴世勋神情异常，心中奇怪，也有些担心：

　　“这孩子又要装疯卖傻了？可不要辜负了我数年教诲。”忙喝道：

　　“吴世勋！你师父在问你话，怎地不回答！”

　　吴世勋摇了摇头，郁闷地笑一声，说道：

　　“谁说我要拜他为师了？他当不了我师父的。”

　　吴叔子勃然大怒。这小子现在就敢不认师父，那以后说不定还不认我这个义父了！正待发作，转念再一想，吴世勋从小便常有一些惊人的举动，这两年在俺的教诲下，虽说也长进不小，可是那些出人意表之举却反而越来越少，最近更越发像个贪玩的小孩子了；他今日能有此一变，倒也是好事一件。且看看张君宝如何应对再说，也让小世勋试试他的深浅。

　　吴叔子捻须不语，冷眼旁观。

　　张君宝也是一惊：好一个口出狂言的小鬼，胆敢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是用“千千结叶手”还是用“明心掌”给他吃点儿苦头，让他长点眼力价儿？

　　张君宝正在思索，吴世勋随手摆了个“退步倒撵猴”的架子，问张君宝道：

　　“请教张大侠，我这一招你可有破解之法？”

　　张君宝一晒，大摇其头：

　　“这不是儿戏么？敌在后而你在前，你纵有听风之术，背后须没长眼。我只须轻轻一脚……慢来！”

　　他这边正在大言诋毁，那边吴世勋又将下势“白鹤亮翅”使了出来。这两势一蹴而就，浑若天成，一股绵绵劲力不知从何而生，将身体周围方圆尺地尽数笼罩于其中。

　　吴世勋功力浅显，于这套“赵堡太极”也没练过几天，但这两招使动出来，在张君宝这等武学大家，又是天生的习武奇才眼中看来，却实是蕴含着极大威力。张君宝一时看得呆了，嘴里喃喃自语：

　　“这是何等境界？这是何等境界？”

　　吴世勋走上前，把张君宝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一边把他往外面送，一边说道：

　　“张大侠，我对这套武功也所知不多，不能跟你多切磋几招；但世上任何武功都是人所创建，你又为何不自己也创建这么一套武功出来？我奉劝你一言：你不妨南下武当山，在山上多住一些日子，要不干脆就别下来了，这样或许能有些心得也未可知。”

　　吴世勋把张君宝推出大门，关上门进去了。居然就这样把张君宝打发了。

　　张君宝呆立在门口，神情呆滞，不言不动，就这样过了半个晚上。直到东方破晓、天色泛白，张君宝慢慢回过神来。一声报晓鸡啼惊醒了梦中人。

　　张君宝回身看看紧闭的黑漆大门，伸手抹了一把被晨露打湿的憔悴面庞，自语道：

　　“为何要让我去武当山？为何要让我去武当山？我本来只是想在这儿混几天舒坦日子的……”

　　张君宝趁兴而来，败兴而返，垂头丧气地背着褡裢离开了眉县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