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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汉

第三章 波斯胡商

  吴世勋问驿站伙计要了一副笔墨,沉思有顷,笔走龙蛇,片刻间便铺洒了一封荐书出来,向吴叔子介绍了乞胡儿,把他买番奴的事也说了。

  乞胡儿在他身后欢喜赞叹:

  好一个天朝少年,果然文思敏捷,运笔如飞,写一封书信不费吹灰之力……只是握笔的手法好像还不如我。

  等他拿过荐书来一看,更是欢喜。只见信是这般写法:

  “父亲大人:(此处表示引起下文)您好!(此处表示惊叹)您身体好吗?(此处表示疑问)公务忙吗?我们都很想念您……(此处话未说完)”。信里有好多从未见过的古怪符号,旁边加着注解,初看之时颇觉得不惯,看久了却发现,用这种符号似乎更能表达出写信人的情感起伏。

  最后,在信的落款处写着:

  “此致。敬礼!儿吴世勋。咸平二年春。”

  吴世勋近来虽然读书不少,写信时却仍然爱用大白话。乞胡儿也只是粗通文墨,他把信通读一遍,发现居然全能看得懂,不由得大感欣慰。他怕吴世勋在文字上出花样骗他,写成骈四骊六、之乎者也之类的东西,那他就看也不用看了。

  荐书写完,乞胡儿收在怀中,把酉金人的卖身契交给他,又大大地奉承了吴世勋一番。吴世勋一看,这卖身契就是一张汉朝普遍使用的“麻茧纸”,上面用红色液体写了许多曲里拐弯的古怪文字,他不认识,于是笑道:

  “乞胡儿,你想拿这个鬼画符来骗我么?这哪里是大秦的卖身契,分明就是你用我大汉的纸张随手写的一个东西!这上面是什么?是不是给你情人写的肉麻话?”

  乞胡儿吹胡子瞪眼睛,把胸脯拍得山响:

  “我们波斯人做生意最讲信用,不像你们汉人那么狡猾的!现在,西方各国的商业往来都使用汉朝制造的麻茧纸,这是有身份的象征,写卖身契当然要用这种纸了!”

  他为了表白自己,又把那个酉金人叫来辨认,酉金人识得波斯文字,一看之下,证明便是当日那张卖身契。

  吴世勋道:

  “这道鬼符我先收下了,以后可以拿来避邪。乞胡儿,你既是来我大汉做生意,便该准备一份汉波双语的卖身契,否则官府查问起来,你用这个东西能给他们捉鬼还是降妖?这份卖身契在我大汉不具备法律效力的。你也别嫌麻烦,马上再给我补一份汉语文书!”

  乞胡儿一想不错,赞道:

  “小少爷精明的!西方通用的文书在大汉行不通的。”

  他一边给吴世勋补写了一份,一边思忖,赶紧要把带到汉朝来的几个仆人的卖身契都补上一张汉语的,不然被他们知晓了此事,全都跑掉了,自己还没地方打官司去。乞胡儿写完,让酉金人在上面签字按了手印。

  那酉金人的地方口音很重,吴世勋问他姓名,他连说了几遍吴世勋才勉强听出似乎是“沃特”,于是他按汉语翻译过来,给那酉金人取名叫“何生”。“何”者,什么之意也,“生”者,男子之称谓也。

  自此,吴家便多了这一个名叫何生的酉金人,后来在吴世勋手下管理钱物,人称“荷包”。但何生除了引进一套数字记帐法之外,管帐的头脑却不怎么机灵,也不讲究精打细算、量入为出,加上他是在吴府做事,所以人们又叫他“无(吴)荷包”。这是有汉以来,第一个落户于汉朝境内、在官府中登记备案的酉金人。

  丁圣勤心中始终存了一个疑团,此时得空,便上来把吴世勋拉到一旁,问道:

  “兄弟,你怎么也会叽哩咕噜的鸟语?我看连乞胡儿都说不出来。”

  吴世勋笑道:

  “天下语言本来就差别不大,其中自有脉络可寻。这就如同南方蛮夷人说话,虽是舌头卷来卷去的,却仍然离不开‘平上去入’四字,只要知道了其间的差别,从几个字的发音当中就可以推断出其它字的读法,故此语言是最好学的。大哥若是有兴,我改天便给你讲一讲。”

  丁圣勤叹服:

  “兄弟真是个天才啊,这种规律都能被你找到。那照这样一说,兄弟也会讲波斯、大秦语了?”

  吴世勋含糊道:

  “也不难学。不过我看不惯他们的文字,绕来绕去的惹人心烦,没花时间去研究。”

  二人正在闲谈,那乞胡儿又上来献殷勤,邀请吴世勋明天同他一起去瞧个稀罕物儿。吴世勋问他详情,乞胡儿卖个关子,但说一去就知道了。吴世勋好奇心起,最近赶路也赶得烦了,便答应了乞胡儿,回去和义母、母亲说起,在武始县歇一天再继续走。

  第二日上午,乞胡儿换过一身新制的汉朝衣袍,过来相请。吴世勋见他这般郑重,更觉有趣,和丁圣勤二人带着何生从驿站里出来,走在武始县城大街上。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冀州的魏郡渐渐成为四方商贾云集之地,中外杂处,百货运转。这武始县虽说不大,却发挥着起承转合的关键作用,来往客商免不得要在这里打尖歇脚、互通有无,于是乎把几十年前的一个偏远小县,变作了大汉的头一等热闹县城;久而久之,凡在县城里来来往往的人,开口便讲经济,闭口便谈应酬,日日车水马龙,争息逐利,于是又把几十年前一个民风淳朴的所在,变了个轻浮虚夸的名利场。

  几个人随在乞胡儿身后,在县城内的街巷里穿行,片刻过后来到一处茶馆。茶馆里坐满了茶客,也有聊天的,也有打擂(1)的,也有迷旽的,一个说书先生正在台上讲得高兴,讲的是陶朱公经商致富的不二法门。台下也有几个听众捧场。

  乞胡儿一进茶馆,立马有三四个茶客迎了上来,比茶馆里的伙计还快了一步,抢先冲着乞胡儿点头哈腰的招呼不迭。这几人从相貌上看应该是汉朝人氏,内中却有两个人把头发染成了金黄色。

  乞胡儿随口和他们谈了几句,一挥手让散去了,那神态比打发乞丐差不了多少,又领着吴世勋等人向后面的一个客堂走去。

  客堂比前厅略小一些,里面坐了十几个番人,压低了声音彼此交谈着。吴世勋一看,波斯人的打扮居多,也有一两个似是来自大秦的生意人。这里显然就是一个外国行商的会馆。

  乞胡儿请吴世勋坐下,要来茶水点心,他自己却去了另一桌。那桌上坐了三个波斯人,乞胡儿和他们打过招呼,便坐下和其中一个高高胖胖、四十来岁的波斯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波斯人点点头,乞胡儿便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二人都在上面签了字。

  谈完生意,那波斯人向吴世勋他们这边看来,眼睛却盯着丁圣勤。乞胡儿跟他如此这般一说,波斯人看了一眼吴世勋,哈哈地笑了起来,起身走向吴世勋这一桌,右手在胸前一比,说道:

  “亲爱的吴少爷,原来这个东西竟是如此的迷人,就连您这样的小少爷也抵挡不住它的诱惑!”

  乞胡儿在旁介绍道:

  “这位是敝国的古布儿。他在贵国行商多年,是我的前辈的。”

  吴世勋站起来,学着古布儿将手在胸前一比,回了个礼。见他欺自己年幼,便说道:

  “我听说这里有好玩儿的东西,就过来瞧一瞧。那东西在哪里?快拿出来啊。”说着在屋里东张西望,四处寻找。

  古布儿见了他这般神情,更是高兴,坐下来故作神秘地笑道:

  “那东西现在还拿不出来,小少爷别急,我们过一会儿再去看它。它也很乐意见到小少爷这样的贵人哟!”

  古布儿言语间便将吴世勋当作了一个贪玩幼稚的官家少爷,脸上神情并不如何敬重。吴世勋也不说破,便由他安排。乞胡儿自然更是不会多嘴的了。

  一时客堂里进来了几十个汉朝商人,那两个染了黄发的也跟在其中,各自寻到相熟胡商,便开始交洽生意。有二人找到古布儿,和他谈起要买琉璃饰物。古布儿也不站起,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将茶碗在桌上重重一顿,狠声道:

  “这个东西已经是不成的了!”

  这二人一惊,当下脸色就有些发白,忙问端详。古布儿又徐徐地道:

  “有我在这里,还怕没你们生意做?只是最近汉朝打仗,今年的货物运送起来很不方便。”

  其中一人苦着脸道:

  “古布儿大爷,王老爷、徐大人还有另外好几家,都在我们店里签了单子、付了定金。定金事小,惹恼了王老爷、徐大人,把我们告上官去,可不是玩的!”另一人也跟着摆了许多难处出来。

  古布儿道:

  “有是有的,不过只有一半,五套琉璃。你们两家谁要?”

  当下这二人便在古布儿面前竞价起来,一件本来只有十分出息的货物被他们炒到了二十分。倒是古布儿作好作歹,居中调停,最后前一人拿了三套,后一人拿了两套,均以十倍于原价的价格交割。自有古布儿的手下领他们去钱货两讫。

  随后又来了几伙汉商,吴世勋看了看,古布儿无非是虚张声势、坐地起价;众汉商也知东南战事未完,货运不便,也不多所争执,待买下货物后再加成卖出便是。霎时间几十笔生意谈完。

  乞胡儿却是安坐不动,有汉商来问货,一概被他回绝。古布儿知他另有打算,不便细问,将原定售出的货物卖空后,向吴世勋道声“久候”,便请吴世勋等人起身,随着他向堂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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