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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汉

第四章 齐地的阴阳家

  一行人从茶馆里出来,各自上了车马,出县城东门向郊外而去。

  走了一段官道后,古布儿带领众人拐进了一条乡间小路,曲曲折折地走了一个时辰,方来到一座小山上。古布儿勒马在山顶站住,马鞕向山下一指,道:

  “下面便是了。”

  丁圣勤向下一看,只见山脚下的谷地里有一个傍山而建的乡村,约摸有七八百户人家。他初看之时也不觉怎样,然而在下山途中,他边走边打量,猛然间却发现,那村子的建筑布局似乎便是一个大大的阴阳鱼,一条小河曲曲弯弯地从村庄中间流过,恰到好处地将整个村落剖分为阴阳两极,却不知是人力而为还是天然便形成这般模样。

  丁圣勤是学武之人,又久居乙真教,对阴阳八卦之说自然并不陌生,等他联想到他们此时是在冀州郡,乃是历史上的故齐之地,丁圣勤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这时众人已经下山来到村庄前,将车马停在村外,跟在古布儿身后进了那“阳鱼”。吴世勋见到丁圣勤脸上笑容,问道:

  “丁大哥,你笑什么?”

  丁圣勤低声道:

  “我已猜出几分这古布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只不知猜得对不对。且看一看再说!”

  吴世勋看了看丁圣勤,心想果然不愧是和假老道一个门派里出来的,都是鬼鬼祟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以后我还要不要拜张君宝为师?

  丁圣勤又拉一把吴世勋,让他注意观察,嘴里说道:

  “你看,在这村子里来往的不只是当地村民,还有好多外来人。想必这些人不是来求学、就是来发财的,说到底还是一回事。哼,齐地风俗,向来如此!”

  吴世勋更是纳闷,什么“求学”、“发财”,居然还都是“一回事”。丁圣勤也不加解释,吴世勋心中恼了他,就随便看了一眼,只见村里确有很多衣饰整洁、气宇轩昂之人,确实不是当地村民,他也没往心里去。

  众人来到村子中央地带,沿着一架小桥越河而过,进了对面的“阴鱼”,前行片刻到了一座宅院。只见那宅院大门上镶着铜钉,钉了兽环,两边各有石狮子把门。

  古布儿回身笑道:

  “吴少爷,我们的秘密就在这座宅子里,马上便向少爷揭晓!只是这里有一个奇怪的风俗,想知道秘密的人都要先起一个誓,然后才能进去。呵呵,这并非是不信任外面的来人,只是风俗如此,一种习惯罢了。”

  吴世勋看一眼丁圣勤,丁圣勤微微冷笑,示意吴世勋照他吩咐去做就是。

  那宅院大门的门楣上钉着一个尺半见方的铁制八卦,黑黝黝的不惹人注意。古布儿见丁吴二人都无异议,便叫人拿出一本题名为《荷木提喀•邹圣合集》的黄皮书籍,走上前站在铁八卦底下,将右手放在《合集》上,起誓道:

  “以我的灵魂向至圣先师宣誓,如果对别人显露今天看到的,即会受到永久的诅咒;只能仰望,若是传扬一点天国的奥秘,灵魂将沦落阴曹地府。”

  听着这段誓词,丁圣勤只是觉得新鲜,吴世勋却差点儿没笑出声来,心想这可真是一段中西合璧、古今辉映的古怪誓词,又是灵魂又是至圣先师,又会诅咒又能仰望,居然还把天国和阴曹地府也扯在一处!

  古布儿念完,把书递给吴世勋,吴世勋无奈,也照他样子宣了誓,然后是丁圣勤。何生是仆人,免去宣誓。

  两个人刚一宣完誓,仿佛就是那誓言的威力使然,只见宅院大门訇然洞开,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错分毫。这让吴世勋想起了在波斯、大食一带流传的“阿里巴巴、芝麻开门”的传说。

  丁圣勤更是不屑,走在后面向吴世勋道:

  “这种小把戏只能骗骗那些财迷心窍的愚夫愚妇,却休想骗得了我们兄弟。”说着话,他走到大门背后,拍了拍藏在那里的一名汉朝男仆:

  “喂,你练这个开门功夫也有不少时候了吧?”那男仆白瞪着眼不理他。

  古布儿又在前面喊道:

  “芝麻关门!”男仆又忙着把门关上了。

  吴世勋险些摔倒在地。转脸对丁圣勤笑道:

  “丁大哥,我也不问你了,我已猜出来这宅子里是什么。想必是有一座金山在里面。”

  丁圣勤笑道:

  “金山是没有了,不过打算在这里淘金的却是大有人在。”

  二人说笑着向前看去,只见院子里男男女女聚集了数百号人,衣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穿绫罗绸缎的,也有穿粗服布衣的,贫富贵贱不等,老幼不齐,混杂在一处。每个人均是神色激动、坐立不安,却又并不吵闹,眼巴巴的盯着院子东边的两间大屋。

  这两间大屋各宽三丈三尺三,高约一丈三,每边屋顶还竖着三根大烟囱,烟囱里袅袅地冒出三股淡淡的青白色烟雾,浮不上三尺便被三风(天风、地风、人来风)吹散。

  古布儿走过来道:

  “吴少爷真是好运道!我们刚一来,这边也要开炉了。请吴少爷随我屋里坐,我再跟吴少爷细细解说。”

  丁圣勤忍不住道:

  “还解说什么?不就是骗人的炼金术吗!齐地盛行阴阳学说,几百年来都在炼丹炼金,靠这个玩意儿坑了多少人?我们是早有耳闻的了!”

  古布儿被抢白了几句也不回嘴,笑笑不答。乞胡儿在旁劝道:

  “吴少爷,既是来了就随意看一看的,只要你不出银子,没人骗得了你的。”

  吴世勋心中却另有主张,他在前世学过化学,当杀手时也熟悉过一些化学药性,知道炼金士在历史上功不可没,他们用到的器皿,蒸馏液体、分析金属的设备以及种种控制化学反应的方法,一直为后世之模板,火药更是由中华的炼丹士发明。正如乞胡儿所说,既然来了就不妨去看一看。

  吴世勋道:

  “对呀,走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见到好玩的东西,怎么能不进去见识见识呢?”说着跟古布儿进了院子西边一间屋子。

  丁圣勤心中有数,吴世勋并非一般小孩儿可比,年龄虽小,脑筋却着实机灵,轻易不会上别人的当,再说有他在一旁监视,有甚不对也可随时提醒,当下便跟着走了进去。何生随在他二人身后。

  这西边的屋子并非丹房,乃是会客之地。吴世勋等人一进屋,便见屋里坐了十一二个缙绅模样的人。能在这间会客室里混个座的人,身份显然就要比院里那些人高贵,大约便是后世所谓的“大户”了,而这里就是“大户室”。

  一贵介公子手摇折扇坐于众缙绅上首,服饰华贵、神色尊严,而缙绅们向着他的态度也是与众不同,敬中有畏。古布儿悄声向吴世勋介绍道:

  “这位是赵国刘王爷的三公子刘贤。”

  吴世勋点点头,见屋内众人正在听两个头戴方巾、身穿葛黄袍的秀士谈论,便自去一旁找了把椅子坐下。丁圣勤坐在他旁边,指着那两个秀士道:

  “看他们打扮,这就是齐地所谓的阴阳家了。”

  只听其中一秀士正在高谈阔论:

  “……大食国的罗卜根早在两百年前就提出,世间任何金属物品均是由硫磺和水银构成,这比之大秦国的思多得提出的‘四物说’——水、土、火、空气——来说,可谓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相形之下,邹先圣的‘五德始终说’就显得烦琐了。邹先圣虽是将 ‘木、火、土、金、水’这五德与阴阳学说结合起来,开创一代新说,但并未给我们后人留下更为细致的组合方法,究竟将何物与何物合而成金,又是何物与何物合而成丹,其中各样成色、火候又是如何,这却是语焉不详。故此学生认为,吾等正应该学习西法,以西为体,以中为用,方可锻炼成金。”

  另一人听罢,摇头道:

  “大谬不然,大谬不然!我中华炼金方术传承千年,其中多有成功者,这都是史有明文记载的,古有魏伯阳之《参同契》,今有魏明伦之《三终于三》;奈何前人或是珍藏其术,秘而不传,又或是怕误入歹人之手,为害世间,故此吾等后辈小子只能凭借着散见于古籍中的一些零星记载反复试验,从中琢磨总结,几十年来也时见成效,又怎可将之置于末端?这岂是那些茸尔小国的诡诈小道所能比得了的!”

  前一人争辩道:

  “小国便怎样?只要它讲得不错,真能炼出金来,那学生就信它是大道!”

  “大道?大道这两个字是好放在嘴里随便说的么?你这样本末倒置,将我先圣排在西人之下,还敢称什么大道?还能算得上是我大汉的阴阳家么!”

  “谁便说过阴阳家就一定是你这等顽固模样!”

  这二人眼见便要吵起来 ,众缙绅都解劝道:

  “二位不必再吵了。有刘三公子在此主持,我等在旁证验,待会开炉便见分晓。”

  那三公子刘贤将折扇一收,微微一笑,道:

  “不错。此次六炉炼金,三炉乃是按古法炼制,另三炉按了新法,一开炉便可知真金出在哪一炉。呵呵,所谓真金不怕火炼,依我看来,古法既是存在了千年之久,自有它的道理在;而我适才听张方家所言,宇宙天体的位置对地面上人的活动也有影响,只有在各种天体处于特定位置之时,炼金仪式才能取得成功。这种说法似也有可取之处。且让我等拭目一观!”

  众人说到这儿,古布儿适时出现在吴世勋身边,俯下身子问道:

  “吴少爷,你不是对这黄白之物很有兴趣么?趁现在还未开炉,你赶紧买上几注,说不定就可以买中出金的那一炉,挣一笔大钱!”

  吴世勋心中偷笑,这古布儿还想用这种古老的骗人把戏来诱我上钩,那能骗得了谁?却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板递给古布儿,道:

  “你可不要骗我!我娘只给了一枚铜钱让我带出来买糖吃,现在就交给你了,你定要给我挣一笔大钱回来!”

  古布儿哭笑不得,把铜板扔回到吴世勋手里,道:

  “最少下注一吊铜钱!”看了看丁圣勤,又道:

  “吴少爷,你身上没钱,你的家人应该带着吧?”

  丁圣勤气鼓鼓地回看古布儿,也不说话。古布儿忙赔个笑脸,又去看何生,何生摊开双手耸耸肩膀,意思是听不懂他说什么。吴世勋道:

  “这个酉金仆人是刚买回来的,还没给他发工钱。”

  古布儿一听,心知想让他们买一炉是没希望的了,虽然恼怒,又不敢得罪一个官家少爷,悻悻走开。

  便在此时,院子里的人起了一阵骚动,马上又安静下来。屋内众人也屏息静听。

  东边屋子已出来一人,站在屋前台阶上高声宣布:

  “一号高炉:无金!”

  顿时,院内人群一片哗然,痛哭流涕者有之,以头撞墙者有之,也有不少表示庆幸的欢喜声。吴世勋这边屋里,三个缙绅同时叹气,更有一人把手中紧捏着的一张标有“一号”字样的红色照牌狠狠地扔在地下,踏上一脚。

  吴世勋看这场景似乎有些眼熟,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前世。

  刘公子轻轻瞥了那扔照牌的缙绅一眼,这人自知失态,臊得面红耳赤,又低头把照牌拾了起来。

  那报金之人接着往下宣布,把六只炉子的炼金结果都通报一遍,合计下来共有三炉出金,新法占了两炉,胜了古法一炉;数量上却差不多,每炉都约有十斤上下,最多者十三斤,最少者也有八九斤。

  坚持新法的张方家脸有得意之色,满面笑容接受众人祝贺;坚持古法的那个阴阳方家却也不沮丧,毕竟最后还是出金了,并非败得一塌糊涂。

  对这个结果最出乎意料的莫过于吴世勋了,他没想到古老的炼金术居然还真能炼出黄金来!那后世关于炼金术的评论岂非就太主观臆断、目无前人了?不过,他还是很想问一句那两个方家,究竟他们是用什么材料炼的金,不会就是用金子本身吧?

  那边的刘公子暗自点了点头,低声自语:

  “炉中出产虽是不多,但正所谓截长补短、损有余而补不足,下注失败之人损失的钱财正可以拿来补偿下注成功之人的获利……”

  刘公子打定主意,招手将古布儿叫了过去,吩咐他第二日来王府相见,便起身向屋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刘公子注意到坐在门边角落里的吴世勋,看了两眼,忽然一愣,停住脚步回身问古布儿:

  “这小孩儿是谁?”

  古布儿答道:

  “听说是一个县令的孩子,叫什么吴世勋。”

  刘公子“哦”了一声,不再过多理会,迈步出了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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