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众缙绅当刘公子在时还肯拿捏个斯文气象，修炼个涵养功夫，他这一走，马上便端不住架子，纷纷吆喝起来，倒是骂娘的居多，捣岔子发狠的居多，把古布儿叫过去当面责骂的居多，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古布儿只是不停地赔笑、赔礼、赔好话，居然也是个“三赔”了。

　　吴世勋听这些缙绅抱怨，有说赔了万把两白银的，有说赔进去几处店铺的，还有说一时现钱不凑手、把家里传了好几百代的古董宝物都赔在里面的，说时神色痛不欲生，涕泪交流，听起来好一个惨字了得。

　　好在众人都知这个炼金场面虽是古布儿一手搞起来的，却有刘三公子在旁主持，也派了人监看，通同作弊的嫌疑似可免去，故而骂归骂，谁也不曾怀疑这里面有鬼，至少嘴上是不敢这么讲。

　　也有少数几个赚了大钱的，眼见众势汹汹，其怒难犯，便乐得“闷声大发财”，在一旁偷笑不题。

　　屋内群丑毕集，上演了一出闹剧。丁圣勤看也不愿多看，哼了一声便起身出屋。吴世勋先时还看得有趣，后来便觉有些索然乏味。

　　古往今来，投机输钱之人的表现都差不了多少，无非是怨天尤人。一恨老天不公，二恨神佛不佑，三恨爹妈不给自己生个机灵脑袋瓜，却再恨不到自家身上。一心去赚别人钱的人，一旦自己的钱被人赚去，就千般万般的舍不得，做出种种惨状来让人看。不过，汉朝这些人毕竟还是民智未开，头脑单纯，再也做不出后世那些稀奇古怪、千形百相的好笑举动，故此吴世勋也看不下去了。

　　吴世勋起身站起，见古布儿还在忙着安慰众缙绅，便向乞胡儿招呼一声，带着何生出来。

　　院内众买家也散去了七七八八，地上扔满了红色照牌，四处狼藉，一片萧索。几个赢了钱的走在庄院外，还欢呼着“下次还来”。

　　吴世勋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喃喃地道：

　　“好玩，好玩。这一趟来得还真是不亏啊。”

　　乞胡儿跟在他身后，冲吴世勋竖起一根大拇指：

　　“吴少爷，我乞胡儿佩服你的！这些人里面，我看只有你最能沉住气的！这么多金子银子，转眼间就从一个人手里到了另一个人手里，连我乞胡儿看了都忍不住要动心的，吴少爷却安安稳稳地坐着，像泰山一样不动声色的！”原来他刚才一直在观察着吴世勋。

　　吴世勋笑道：

　　“是么？乞胡儿，你这两天也奉承得我够了。”心中却不由想起那位面如冠玉、气度娴雅的刘三公子。

　　刘贤恐怕才是最能沉得住气的一个人，不惟能沉住气，从他的神色上看来，在这等喧闹浮嚣的场面之下，他似乎还发现了一些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就论这份沉着冷静和洞察力，无疑便使他成为这个时代的佼佼者，自己若非预知玄机，怕是也比不上他。

　　想到这里，吴世勋又犯起了嘀咕：

　　“这小子最后看我那一眼究竟是何用意？莫非对我起了戒心？……嘿嘿，我这是‘天生有霸气，藏也藏不起’。不过如果被这样一个人盯上，以后的日子还不太好过了……”

　　吴世勋喜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窥，这个毛病总也改不掉。适才刘贤之所以注意到坐在屋角的吴世勋，只是为了别的一件事，却因此而触犯了吴世勋的禁忌。

　　吴世勋划了个十字，双手在胸前合拢，心里默默祷告：

　　“刘三公子啊刘三公子，希望你不要跟我作对。我不去招惹你，你也休要来招惹我。如果你定要与我为难，那我们的日子都不会好过的……”吴世勋脸上神色虽然虔诚，心中却蠢蠢欲动，巴不得那刘贤主动来招惹自己。

　　古时楚庄王有云：“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世上有些人正是如此，若是一辈子安稳过活，看上去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普通人而已；然而一旦有人去激发，使得此人振作起来，便立即超凡脱俗，卓然立于天地之间。同样也正是由于刘贤这个假想敌的出现，才勾起了吴世勋想与天下英雄较一日之短长的念头。

　　丁圣勤对吴世勋的古怪举动也见得多了，早已习以为常。他见院墙边还有几个输家蹲在地上，哭得始终起不来身，也起了一点怜悯之心，道：

　　“这些人真是笨得可以！既然上了人家这个当，把钱都赔进去也就算了，如今还要作践自己的身子。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多买几炉，却要把钱都押在一个炉子上！”

　　吴世勋看了看他，道：

　　“丁大哥，你似乎经济上的头脑不大在行？”

　　丁圣勤脸一红，不由对吴世勋肃然起敬，道：

　　“贤弟猜得不错，愚兄果然是不大能行得经济之事，却被贤弟看出来了。贤弟既是对经济一道也有涉猎，不妨向愚兄指点一二。”

　　“哦，我只是问问，原来丁大哥和我一样。不过据小弟想来，那古布儿又岂是好骗的？他定是将这六只炉子都编上号，每一号可买若干银两，也就是若干注数，如果想多买几炉，银钱就须加倍。比如买一号一注须铜钱一吊，而连买一号二号各一注，就须缴纳四吊或八吊铜钱，连买三炉就是八吊或十六吊。如此一来，买的炉数多了，虽则只是各买一注，也并非一般人能承受得起了。”

　　乞胡儿笑道：

　　“吴少爷猜得不错的，不过，因为这次开的炼炉太少，买两炉却不是八吊、十六吊，乃是三十二吊铜钱的！”

　　丁圣勤咋舌道：

　　“那若是六炉齐买，岂不要……要……”他脑子转不过来，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

　　乞胡儿也不等他往下算了，直接把谜底揭开：

　　“这个数字太大，算也算不出的！他们给这个数字取个名字，叫做‘无穷大’，能出得起无穷大价钱的人，通汉朝找不出来一个的！”

　　吴世勋失笑道：

　　“这就算是无穷大了？那要是七炉的话，岂不是要叫它‘超无穷大’或是‘无穷超大’什么的了？”

　　“这个的……倒还没想过。听说以前最多有炼过十三炉的，不过不是按这种算法，出金不多，买的人也不多。古布儿前辈来了之后，把荷木提喀的书介绍给汉朝的阴阳家，又对以前的办法进行改造，才搞成今日的局面，虽然只有六炉，却引来了更多人的。这次甚至请来了刘公子。”

　　“可是照这种买法，同赌博也差不了多少，对百姓为害甚大，当地官府为何不管上一管？”

　　丁圣勤插言道：

　　“齐地这种风俗延续了几百、上千年了，阴阳学说深入民心，其中又分着好几个流派，现下魏郡这一带正是最相信炼金术的一派。官府纵然要管，也得防着民心生变。所谓投鼠忌器就是这个道理。”

　　吴世勋问乞胡儿道：

　　“乞胡儿，那照你看来，这炼金术果真能炼出金来吗？”

　　乞胡儿莫测高深地一笑，模棱两可地答道：

　　“吴少爷是聪明人的。如果你相信一枚铜板能赚来大钱，那就也该相信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的。”乞胡儿也看到了吴世勋用一枚铜板戏弄古布尔之事。

　　吴世勋听了这话，仔细琢磨话中含意，竟是越想越觉得其中深蕴哲理，一时间茫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