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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汉

第七章 香山县令(中)

  听得一声“请”字,吴叔子心中稍定,由兵丁扶着战战兢兢从马上下来,整理一下官服,故作镇定绕过那名亲兵,随着传令兵向帅帐行去。

  到了帅帐门口,传令的亲兵进去通报,随后又传出一声:

  “请香山县令进帐!”

  一连受用了两个“请”字,吴叔子心下已是大安,咳嗽一声迈步进入。

  进到帐内,吴叔子举目一观,刚挺起来的胸膛又“哧”的一声软塌下来,好悬没被帐内众人吓趴在地上,直以为自己进了森罗殿!

  只见坐在帐内两旁的众汉将哪里像个活人,一些人身上带血,一些人吊着胳膊包着脑袋,一个个宛如凶神恶煞一般,目露凶光,面带狰狞,在昏黄的烛光下一照,便似是图画上画出来的小鬼和判官;而那高高端坐于帅案之后、用黑布扎起一只瞎了的左眼之人,活脱脱便是个阎罗王!每个人身上都透射出一股阴森森、冷冰冰的杀气,把吴叔子激得汗毛倒竖。

  吴叔子是文官出身,虽说平日也自诩胆大,还曾亲自会过在山中落草的强盗头子,但那些山贼草寇与这等厮杀多年、每日里饮人血餐尸肉的正规军相比,气势上相差得不啻于云泥之别。

  要是换个别的文官,也许就被这幕情景吓尿了裤子;但吴叔子别的不会,单会一个“忍”法,自己有什么私心杂念,往往忍住在心里不让别人看出来;又会一样“精神鼓励法”,当下便在自家心里默默念叨:

  “他是请我来的,他是请我来的……”勉强蹭到周威面前,礼毕站住。

  周威一只独眼里运出精光,盯着吴叔子看,把吴叔子看得心胆俱寒,硬是支撑着没有瘫倒。

  过了一会,周威点点头,开门见山地道:

  “吴叔子,本制听闻你多谋善断,现就将一件军情重案交与你来判。事关战局胜败,不得轻忽!”

  吴叔子听说要让他断案,又觉稀罕又觉害怕。从来都没听说过军中有什么案子会让一个地方小县令来断的,看样子推是没法推了,搞不好会惹得周大将军发火;不过,周威虽然没说如果断错了会拿他怎么怎么样,但就看周威这架势,又说什么“事关战局胜败”,那万一断错,后果似乎是不大美妙的,总之一切均以小心为宜。怪只怪他不该自己送上门来。

  吴叔子自怨自艾,心中复又大骂:

  “是哪个王八蛋多嘴说我多谋善断的!”

  周威见他不说话,沉声道:

  “吴叔子,你可听见本制的话!”

  吴叔子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答道:

  “回大将军,学生已听见了。不过学生在升堂时,例来是坐着断案,却没有个站着断案的习惯。”

  周威一愕,被他顶了一下倒也无话可说。吴叔子官职虽小,但并非周威该管,此次送粮至军又是客人身份,理应给他一个座位的。周威一心想着破案,却忘了让座。

  周威也是个痛快人,一摆手道:

  “来人,给吴县令看座!”

  亲兵端上一把椅子放在帅案下方,吴叔子谢过坐下后,将帐内众将官挨个看一遍,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眼光才落到其中一名将官身上,只见那人正在冲他点头微笑,看上去有些面熟。吴叔子定睛一瞧,这人却是一位旧相识:眉县的侯爷淳于赏是也。他身边还有几位身着侯爵服色之人,当是其它封国的侯爷前来投军助阵的。

  一见到淳于赏,吴叔子才明白过来,究竟是谁跟周威长那个嘴的。定是这位糊涂侯爷认为自己足智多谋,可决疑难之事,便向周威推荐,让吴叔子来破那个什么“军情重案”。推荐与收藏固然是人世间最美好的品德之一,非常值得大力宣传,可吴叔子此刻却实在是无法欣赏淳于赏的这次推荐。

  只见淳于侯爷憨厚的笑容中充满了对吴叔子的信任,又有一丝感激之色,显然还记着吴叔子帮他保全了封地内的赋税一事。吴叔子哭笑不得,苦着脸冲他点了点头。

  忽闻汉军营盘内梆锣声响,“邦锵锵”的敲过了三下,早已过初更天色。帐内气氛也随之愈发紧张起来。

  周威看向吴叔子,声音中带着掩不住的焦急之情:

  “吴叔子,详情不及细说,我只告诉你此案的由来:我军与南越军连日作战,近来已取得决胜把握在手,本来便定于今晚三更时分,由左、右两军共同发起总攻,一举消灭南越军主力;但今日傍晚,右领军瞿文远派人送信回来,言称接获线报,左领军秦业通敌,也定于今夜三更起事,举火为号,理应外合攻破我军大营。事出突然,我已下令关起秦业,并监视瞿文远,让这二人都不得带兵。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更遑论一下子便换去两名带军将领,故而原定作战只能取消,至为可惜!现在就须你来断一下,这二人究竟谁忠谁奸!”

  吴叔子听罢,心中也是一惊,没想到汉军与南越军拼杀了这几年,原来今夜便可决出胜负。然而又另起波澜,确实可惜了。他沉吟着道:

  “大将军此次所将之兵,多有苍梧郡的旧有兵丁在内,秦将军与瞿将军也久在此地驻扎;要说起来,恐怕这二人谁都免不了与南越人私通款曲的可能吧?”

  周威听了,忍不住发作道:

  “我叫你断案,你反来问我!我只让你找出一个奸人,你却说二人都有可能,那还断什么鸟案!”帐内众将官窃笑不已。

  吴叔子道:

  “将军稍安毋燥,学生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案情而已。须知此线报来得不早不晚,偏在大战来临之即,突然到了瞿文远手上,并以此指证同僚,此事本就可疑。线报有真有假,设若瞿文远得了个假线报,却不误了军机大事?而且他事后更可说是被线人所误,就此推脱得一干二净。”

  周威不耐烦道:

  “我也想到这一层,早已派人取瞿文远回营。这么说你是怀疑瞿文远了?”

  “也不尽然,线报也可能为真,故此我说这二人都有可能。瞿将军说秦将军通敌,可有证据?”

  “有。”

  “那秦将军对此有何辩词?”

  “没有。”

  “……这是何故?三木之下,尚且有人喊冤,秦将军又为何不为自己辩白?”

  周威叹一口气道:

  “他是百口莫辩的了。原因便在那证据上。瞿文远说秦业在营中暗藏了九门小火炮的器件,三更一到便由营内同党取出架设,首先炮轰我的中军大帐。秦业固然说并无此事,然而提不出对他有利的证据来。”

  吴叔子奇道:

  “据学生所知,军中火炮皆有定数,并由专门的火炮营掌管,大将军只要令火炮营自查,有无外泄遗失等情,岂不就真伪立辨了?”

  周威摇了摇头,道:

  “瞿文远说火炮是由南越人提供,早就在我军营地藏匿好了。”

  “那将军可曾寻找过这藏匿之地,查获贼赃?”

  周威脸上神色立即变得不自然起来,看了吴叔子一眼,霍地起身,道:

  “你便来随我看这藏匿之地!”

  吴叔子有些摸不着头脑,站起来随在周威身后出了帅帐,其他将官也跟着出帐。

  周威带领几名亲兵大步前行,片刻之后出了营盘后门,拐进陵区里一条阴森的陵道,路上杂草丛生,蚊虫飞舞,时有一段旁生的枝条遮挡在面前,显然是荒废了许久。道路两旁树木遮天蔽日,夜空中星辰的微光也被阻隔在外,只朦胧看见陵道笔直地通往一个黑黢黢的所在。

  方当战时非常之期,或许是出于对淑妃墓的保护起见,周威加派了在这里站岗的卫兵,每隔十几步便可见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站在路旁。

  一名亲兵赶在头里,比众人先到淑妃墓所,和在墓所门口执勤的牙门将通报一声,那牙门将验过令牌,掏出管钥开了墓门。

  周威等人来到近前,几十名站岗的卫兵已经点起火把,当先领路便进了墓圹。

  吴叔子也知道关于这个淑妃墓的一段往事,据说是当年淑妃薨后,昭宗帝并未将她葬在京郊皇陵,而是按淑妃遗愿将她葬于苍梧郡的旧游之地,后来又把邻近的一座县城改名为淑县以示纪念。汉朝皇家体制,即使皇帝妃嫔死后不葬在皇陵,却也绝不能归葬故里,故此淑妃只是在淑县面南而葬,仅仅眼望家乡而已。

  据说淑妃死后,淑妃之父,也就是现在兴兵反汉的南越国王爷——那位平定了岭南诸郡、开创最早的南越国、秦始皇手下大将,赵佗的后人——赵清秋痛不欲生,奏请昭宗刘嘉同意后,未将墓圹封闭,而是专门开出墓道,并留出一道门来,以便于日常进去抚棺凭吊。这墓门便一直留到了如今。

  吴叔子见众人直入淑妃墓,不由得心中暗惊,心想这周威的胆子实在是比天还大,居然敢去惊扰淑妃陵寑。他可比不得赵清秋,赵清秋是请过旨意的,又是淑妃之父,自然可以随意进出无碍;但周威今天开了这把锁闯进淑妃墓,明天就可能被人告密,给他脖子套上另一把锁,押解进京,那时就再无人帮他开锁了。

  吴叔子再一想方才他与周威的对答,又不禁暗暗纳罕:莫非那火炮便是南越人假借祭奠为名,偷偷藏在墓圹里的?这里倒的确是一处绝佳的隐藏地点。

  可南越人又怎会预知今日之事,事先便把火炮藏在里面?那岂非早就存下了反叛之意?

  吴叔子惊疑不定,自知今日已经卷入一个天大的麻烦当中,便磨磨蹭蹭地落在众人之后,站在墓门外仰头看天,假装观望天色,存了个迟一步踏入陵墓便少一分祸患的主意。亲兵再三出来催请,他一看实在拖不下去了,硬着头皮也进了陵墓。

  沿着墓道向前,一路上均有卫兵手执火把指路。墓道渐行渐低,空气中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也是越来越重。

  行了不远,墓道向左一拐,眼前景物豁然开朗,出现一个高达五六丈、阔约十二三丈的大厅,厅内有无数的土俑彩绘、冥物鬼祭,自下而上地排列起来,一层一层地堆叠至顶。周威等人正站在大厅中央一具棺木前等着吴叔子。

  吴叔子急忙上前,向着淑妃棺木深深施了一个官礼,刚直起身来,只听周威在旁大喝一声:

  “香山县令吴叔子听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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